他在台阶上坐到天快亮。中间站起来过两次,两条腿都软,又坐回去了。
膝盖弯久了直不起来,他扶着墙先把一条腿慢慢伸直,等那股麻过去,再换另一条。手撑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灰。
身后的墙还在。裂缝也在,比昨天细了一点,细得像被谁用手指抹过一遍。他没敢多看,扶着墙站起来。
站起来第一件事是低头找木梳。木梳在第三级台阶上,断齿朝上,齿缝里卡着一层白灰。
李珂弯腰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两下。擦完翻过来看,缺的那两处还是缺着,别的没变。
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那枚铜牌。十七级台阶,往上走比往下走费劲。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歇了一次,手撑在墙上,能听见上面有人走动,还有木板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沉。
过道里有人在搬东西。杂役抱着箱子往外走,箱子上头摞着铜器,走一步响一声。有人拖长条木板从另一边过来,斜着身子挤过去,肩膀撞了李珂一下,没停。
没人拦他。有个杂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地窖口那几个人正在钉木板。钉得不整齐,钉子歪在一边,敲两下换一个地方。李珂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是封了?”
“封了。”那人说,手上没停。
“为什么。”
“上面来的人不满意。”他把锤子换到左手,抬头看了李珂一眼,“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哪个屋的。”
“南边那个通铺。”
“那就回去收拾你的东西。这底下不让下了。”
李珂往钉好的那几块板上看了一眼。板子没钉严,中间留着一道缝,缝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里面还有人。”
“没有了。”那人说,“都清过了。”
“有个叫七的孩子,十二三岁,看不见东西。”
那人停了一下,锤子举在半空,然后照原样敲下去。
“不知道。这底下的事我不问。”
钉子在板上敲到第三下的时候,李珂转身走了。
通铺在过道尽头。他进去的时候,屋里空着,铺板一张一张都掀了,草垫堆在墙角。他的包袱还在原来那张铺的脚边,被人踢到地上过,沾了泥。
他蹲下去解包袱。一件换的衣裳,半块干饼,硬得能敲出声音。最底下是那块布。
李珂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两秒钟。布是干的,凉着,边上还有蕊儿缝歪的一道线。
他把布塞回包袱最底下,站起来,往外走。
城门开着。早市上有几个人在摆摊,卖的东西比前几天少,一半的摊子是空的。守门的人坐在门槛上打盹,连头都没抬。
他走出去,走了大概两百步,回头看了一次。哈撒城的墙在晨光里是灰的,什么都没有,也看不出哪儿是地窖。
坡上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李珂往上走,走到一半就认出那是芙蕾雅。
她没回头。等他走到还有五六步,她才开口。
“我以为你还要再坐一天。”
“腿麻。”李珂走到她跟前站住,“不是不想走,是站不起来。蹲了一夜,两条腿跟别人的似的。”
“我看得见。”她说完这句,才转过身来,“从天黑起我就在看。”
“那你不早喊我一声。”他转了转脖子,骨头咔一下,“我还以为这个暑假要在窑里过完。”
她穿着原来的袍子,头上没有罩,头发在风里吹得有点乱,眼下有一层青色。李珂看着她,没说话。
“走了。”她说,“这条路我熟。”
两个人往坡上走。草上全是露水,走几步鞋就湿了。太阳刚出来,光从坡那边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地窖封了。”李珂说。
“我知道。”
“你比我先知道。”他说,“那我还汇报什么。”
“你汇报的是我在坡上看不见的那一半。”
“底下也没什么好汇报的。”他往前走了两步,把一根挡路的枝子拨开,“他们说底下没人了。”
“那是他们说给外面听的。”芙蕾雅停下来,把袍角从荆棘上扯开,“我在坡上看了一夜。昨晚上他们往外搬了三趟东西,都是箱子,没有抬人。”
“人呢。”
她没答。风把她袍子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走到坡顶,风一下大了。
“送到这儿。”芙蕾雅停下脚步。
李珂也停下。
“为什么。”
“再往前就是凡界的路。我踩上去,会被记一笔。”她抬手往前指了一下,那边什么也没有,就是坡,坡下面是雾,“他们那边记账记得很细。”
他顺着她的手往那边看了一眼。
“你回去会怎么样。”
“挨一顿。”
“挨完呢。”
“不好说。”
这三个字他听过一次。十天前蕊儿拉着芙蕾雅的衣角问“哥哥要去多久啊”,她答的也是这三个字。那天蕊儿点点头,跑回屋里去了。
“你把袖子捋上去。”芙蕾雅说。
李珂把右手伸出来。她自己动手,把他的袖口往上推,推到手肘下面一点点。
手腕上有一圈印子。死结勒的,绕着腕子一整圈,颜色是红褐色的,已经结了痂,边上起了一层薄皮。
她看着那道印子,看了有一会儿。
“布呢。”
“拆了。”
“什么时候拆的。”
“前天。缠着不好做事。”他动了一下手腕,“再说那么缠着,谁看一眼都知道这手有故事。”
她的手指在那道印子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上去。
“留着了。”她说。
“嗯。”
“留着好。”
她把手收回去,往他的领子上看了一眼,伸手把一根线头扯下来。线头是白的,大概半寸长,她捏在指头中间,没扔。
李珂等她说话。她没说。
“我走了。”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芙蕾雅抬起头。
“今天就回。我不能再在外面待了。”她说完这句,把手里的线头往袖子里收了一下,收得很快,“下次别再让我下来捞你。”
“尽量。”
“不是尽量。”
“知道了。”他把袖子拉下去,盖住那道印子,“下次我先给你发个消息。”
“这里收不到。”
“那你就当收到了。”
芙蕾雅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这句。
“走吧。”她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芙蕾雅站在坡上看着。第四步还没落下去,人就没有了。不是走远,是那一截路忽然空了一块,草还在,风还在,人不在。
她本来要抬手。手举到一半,就那么举着,两秒,放下来。
这个动作她在神殿里做过很多回。送到门口,抬手,放下。来的人求完了就走,没有人回头第二次。
她数了一下这一趟破了几个。第一条,不许进他们的地方。破了,前天,地窖。
第二条,不许说。破了,就在刚才。
第三条,不许久留。破了,大前天,她切断他的感知。
三条,都破了。她在风里又站了一会儿,把第二条重新算了一遍。刚才那句话不算泄露神界内情,那句话是她自己的事,说不说都在她身上。
算下来是两条。她把这个数记住了,回去报的时候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十天里,这个人问过她三次“你什么时候回去”。
加上刚才那次,是四回。不是“你什么时候走”。是“你什么时候回去”。
神殿里的人问的是您什么时候方便、您还要不要别的、您看这样成不成。没有人问过她什么时候回去。
她把这件事也记住了。这一件不准备报。
李珂停下来,回头看。坡没有了。
后面是一条巷子,两边的墙贴着小广告,墙上有一根排水管,往下滴水。远处有车过去的声音。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低头看自己的鞋。脚下的路是柏油,鞋帮上还有草籽,湿的。
他把鞋底在台阶边上蹭了两下,站起来。身上是一件教团的袍子,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膝盖那儿全是灰。手背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走了两条街,看见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灯亮着,里面有个店员在拖地。
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拖把靠在货架上:“要买点什么。”
李珂摇了摇头。
“那别站门口。”店员说完也没赶他,把拖把拎起来接着拖,水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
李珂往旁边让了半步,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楼道里没有灯。他摸黑上到二楼,听见上面有人下来,是个提着垃圾袋的老太太。
“哟。”她站住了,把他从头看到脚,“回来了?”
“回来了。”李珂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身,“出去办了点事,山里,信号不好。”
“山里。”老太太把这词嚼了一遍,“你妹妹可没说你上山。她说你出差。”
她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小姑娘天天站在窗口,我下楼买菜都看得见。”
李珂没接话,把手上那点灰在裤子上蹭掉。
“出差好。”老太太往下走了两级,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件衣服该换了。”
她走了。垃圾袋在楼梯上蹭了一下。
公寓的钥匙还在裤子口袋里。他一层一层走到六楼,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
又敲了两下。有拖鞋的声音从里面跑过来,跑到门口停了一下,门锁转了一圈。
门开了一条缝。蕊儿站在缝里,头发是乱的,一边翘起来,身上穿着睡衣,裤脚一只挽着,一只没挽。
她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手怎么了。”
李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劈了两处,甲缝是黑的。
“咬的。”
“什么咬的。”
“绳子。”
蕊儿把门拉开,一把抓过他的手,翻过来看。看完这只,又去抓另一只。她的手指按在他掌心里,有点凉。
“你怎么成这样了。”
“路上有点乱。”
“哪个路上。”
“回来那条。”他答完,自己也觉得这不算回答,“山路,不好走。”
蕊儿看了他一会儿,没接,把他的两只手都松开。
“进来。”她侧过身子让开。
屋子里有一股关了十天的味道。窗帘拉着,桌上放着半个西瓜,保鲜膜包着,边上一圈已经出水了。门口的鞋垫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大的那双摆得很正,鞋头朝外。
蕊儿跑去开窗。窗子卡住了,她用两只手推,推到一半回头说:“你别动,我给你倒水。”
李珂站在屋子中间。床头柜上压着他的手机,早就没电了。他把充电器插上,屏幕过了一会儿才亮,消息一条压一条往上滚,滚了半屏还没滚完。
他没往下翻,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柜子上。往床边看了一眼。枕头边上有一块布。
他走过去,把枕头掀开一点。那块布摊在那里,被压得平平整整,中间有一处发黑,像被什么烫过。
“它烫的。”蕊儿端着水过来,看见他在看,“我压不住。”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走之后的第十天。傍晚开始,一直烫到后半夜。”她把水递给他,“我用凉水泡过,泡完还是烫。后来它自己就凉了。”
“什么时候凉的。”
蕊儿想了一下。
“你进门的时候。”
两个人都没说话。外面有车过去,玻璃响了一下。
蕊儿把枕头铺平,把布放回原处,动作很轻。
“哥哥。”
“嗯。”
“芙姐姐呢。”
“她还有事。”
“哦。”她坐回小板凳上,把睡裤上的线头揪下来,“那些人呢。”
“哪些人。”
“就是……跟你一起的那些。”
“没了。”他说完觉得这两个字太硬,又补了一句,“本来就是借住的,住到期了,各回各家。”
蕊儿低下头。
“我不问了。”她说,“你吃饭吗,我给你下挂面。”
锅很小,烧一锅水要等很久。蕊儿蹲在灶台边看着,水一开就把两把挂面全下进去,面粘在一起,她用筷子捅了半天。
“好吃吗。”她坐在对面问。
“咸了。”
“我没放盐。”
“那就是面咸。”
蕊儿低头吃了一口,皱起脸,然后笑了。
“那你别吃了,我重新下。”
“不用。”李珂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再下一锅也是这个味儿。”
“那我明天买点肉。”
“你哪来的钱。”
“攒的。”
“攒着。”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这种东西偶尔吃一顿还行,别养成习惯。”
他洗了个澡,把那件袍子脱下来,团了团塞进垃圾袋,系紧,放在门口。那天下午他睡了一觉,睡到天黑,醒来的时候屋里没开灯,蕊儿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外面。
第二天下午,李珂蹲在地上修那台旧风扇。修了半个多小时,扇叶还是不转,他把后盖装回去,发现螺丝多出来一颗。
“算了。”他把改锥往桌上一扔,“反正也快秋天了。”
蕊儿给结衣发了条消息,就一句“哥哥回来了”,没说别的。结衣回得最快,问她几点方便。
两点多,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结衣提了两个塑料袋,袋口勒得紧紧的,一进门就往桌上放:“这些是在车站那边的超市买的,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
雪乃跟在她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鲜盒:“家里多出来的。”盒里是一块豆腐,用保鲜膜包了两层,四四方方的。
八幡最后进来,肩膀上扛着一箱饮料,放进门口就靠着墙站住了。
“你就这么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李珂低头看了看自己,“就是回来得不太体面。”
“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接走了。”
“外星人没这么客气。”李珂往门框上一靠,“还管饭。”
“八幡!”结衣回头瞪他。
“我以为这句话能让气氛好一点。”
屋子一下站了五个人,转不开。
“平时一个人住还嫌大。”李珂往后让了半步,“今天怎么缩水了。”
蕊儿把椅子搬到床边让雪乃坐,八幡坐在床沿上,结衣不肯坐,站在桌边开始往外掏东西。
“这个要煮,这个要炒,这个可以直接吃。”
“只有一个锅。”李珂说。
三个人一起看向灶台。
结衣先开口:“那先煮。”
雪乃说:“豆腐不能久煮。”
蕊儿说:“我要烧水。”
“烧水最后。”结衣说。
“那我的菜呢。”
“你的菜也最后。”
蕊儿抱着那袋菜站在原地,把袋口捏出一道褶。
雪乃把保鲜盒往前推了一点:“先焯豆腐,三十秒,捞出来。”
“三十秒怎么算。”结衣问。
“数三十下。”
“那万一数快了呢。”
“那就数慢点。”
结衣张开嘴要数,看了一眼锅,又闭上。
“你们俩先去床边商量。”李珂说,“锅在这儿等着呢,不急。”
八幡在旁边说:“我可以帮你们数。”
“你数的话肯定数快。”
最后还是排了顺序。豆腐先,菜第二,蕊儿的汤第三。锅只有一个,火也只有一格,煤气炉是用火柴点的,第一根没着,第二根着了,火苗蹿得老高。
豆腐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散了,碎成一块一块,结衣用勺子全刮到碟子里,说:“碎了也好吃。”
“这不叫碎。”李珂看了一眼,“这叫豆腐丁。”
“本来是块。”
“块和丁一个味。”
菜下锅的时候油溅出来,结衣往后跳了一步,撞在雪乃身上。雪乃扶住她,两个人同时在窄窄的灶台前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让开。
八幡端着碗从旁边过,脚下一滑,碗脱了手,在地上碎了五六片。
屋里安静了两秒。
“对不起。”八幡说。
“这碗是我从楼下食堂借的。”李珂说。
八幡抬头看他。
“假的。”李珂说,“楼下食堂早关了。”
“没事没事。”结衣蹲下去捡。
“别用手。”雪乃说,“我去拿纸。”
最后是蕊儿拿的扫帚。碎碴扫到一边,堆在墙角。
少了一个碗。八幡拿了一个碟子吃饭。
桌子小,五个人围着坐,胳膊肘碰胳膊肘。碗不够,三样东西最后全倒进一个大碗里。颜色说不清,菜叶子和豆腐都不见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李珂先夹了一筷子。
“怎么样。”结衣问。
“能吃。”
“那就是不好吃。”
“能吃就是能吃。”他又夹了一筷子,“我给它打七分。”
“满分多少。”
“一百。”
“那不还是难吃。”
“七分是给你的。”李珂说,“这锅菜三分。”
雪乃尝了一口,没有说话,把筷子放下了。
“很难吃吗。”结衣问。
“不难吃。”雪乃说,“就是不知道在吃什么。”
八幡吃了两口,放下碟子,往后一靠。
“我饱了。”
“你才吃两口。”
“两口也是吃。”
李珂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豆腐夹给他。八幡看了一眼,没说话,吃了。
蕊儿一直没说话,低头吃,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结衣看着她,问:“蕊儿觉得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蕊儿说,“哥哥不在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吃。”
桌上安静了两秒。
“那你今天多吃。”李珂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别客气,反正锅是你的。”
蕊儿笑了一下,又添了半碗。
过了一会儿,结衣说:“你瘦了。”
李珂抬头看她。
“这话怎么像老人。”结衣自己先笑了,“我妈也这么说我爸。”
雪乃用筷子把碟子边上的豆腐拨了拨:“平冢老师问过两次。”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个家伙到底还回不回来’。”
李珂等她说下去。
“我说不知道。”雪乃说完,抬眼看他,“下次你自己去说。”
八幡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上周还在办公室写什么单子,写了三张都撕了。”
“什么单子。”
“不知道。她看见我就把纸翻过去了。”
那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收拾的时候,结衣和蕊儿在灶台边洗碗,水很小,得一只一只冲。
雪乃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李珂放在桌角的手。他的袖口没拉下去,手腕上那圈印子露在外面。
她看了两秒钟,把目光移到窗外。
“外面要下雨了。”她说。
八幡已经走到门口穿鞋。他系了半天鞋带,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班里那些卷子,我一份都没帮你留。”
“那是好事。”
“我是说,老师会找你要。”
“那你帮我留一下。”
“晚了。”八幡拉开门,“我扔了。”
他走了。结衣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回头说:
“你手怎么弄的。”
“搬东西。”
“哦。”她点点头,“下次小心点。”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手腕,然后下楼了,鞋跟敲在楼梯上一路往下。门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了。
蕊儿把碎碗碴用旧报纸包起来,包了三层,装进袋子里。李珂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把那把木梳掏出来。
梳子是木头的,断了两齿,齿缝里还有一层白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把它放在桌上。
“这是谁的。”蕊儿问。
“一个朋友的。”
蕊儿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把梳子。
“她人呢。”
“不知道。”
蕊儿没有再问,把袋子系好,拎到门口靠墙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