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幡的呼噜声是有节奏的。一长两短，中间还带一个拐弯。
李珂数到第四个循环的时候放弃了。他把被子掀开，脚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找到拖鞋，鞋底的木头碰到地板响了一声。
走廊里只剩尽头那盏灯亮着，灯泡在闪，一明一暗地打拍子。自动贩卖机靠着墙，玻璃门里一整排饮料亮得很白，把那一块地板照得比别处都清楚。
雪乃站在机器前面。浴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头发是散的，发梢还湿着贴在脖子上。
手里捏着钱包，没打开。
“你也睡不着。”她先开口。
李珂没接话。他走到机器前面，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投进去，哐当一声掉进槽里。
按了一个按钮，罐子滚出来砸在取物口上。他弯腰捡起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难喝。
苦味后面跟着铁锈味。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声音顺着墙壁一直传到天花板那头。
尽头那盏灯又闪了一下，灭了两秒，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颜色比刚才黄了一点。
他靠在墙上，把罐子夹在胳膊底下。她的眼睛在那排饮料上从上往下移，移到最下面一排，又移回去。
硬币投进去的声音没有再响。灯又闪了一次。
他伸手在取物口里摸了一下，摸到一张卡住的标签纸，抠了半天才抠出来。她换了个姿势站着，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这个牌子的咖啡。”她说。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前买过。”
“难喝。”
“嗯。”她说，“买过一次，后来就不买了。”
“那你今天还买。”
她没答。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在身侧停了一下，才插回口袋。
贩卖机里有个东西在转，嗡嗡的，没停过。贩卖机的光打在地板上，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
“今天。”她说。
然后自己停住了。嘴巴合上，没再接下去。
“今天怎么了。”李珂问了一句。
“没什么。”她把钱包塞回口袋，“今天浪很大。”
“你没下水。”
“我不太会。”
“你会。”李珂把罐子换了一只手拿着，“别人游的时候，你的手在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天砍西瓜那只手，虎口还有沙子磨出来的红印子。
“那是比划。”他说，“比划谁都会。”
她没接。压缩机换了个频率继续响。
灯不闪了，一直亮着，白光把那排易拉罐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她又看了一遍那些字。看完第三排，视线回到第一排。
“你瘦了。”她说。
“晒的。”李珂把空的那只手插进口袋里，“晒完显瘦。”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他说，“你要是夸我，我就该害怕了。”
她转过头看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枚硬币，投进机器。哐当。
按的是他刚才按的同一个按钮。最上面那排左起第三个。
罐子滚出来，她弯腰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她抬起手。手停在他领子前面，停了有一秒才碰上去。
他的T恤领子有一边翻着，睡觉压出来的褶子。手指把那一边翻下来，抹平。指腹在领口的布料上按了一下，收回去。
“歪了。”
她拿起罐子转身走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声音往走廊另一头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拍。接着又响起来，节奏和刚才一样。
拉门响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了。楼梯口那面镜子挂得太高，只照到他肩膀以上。
头发压扁了一边，领子翻过的那一边现在是平的。贩卖机的灯还在亮。尽头那盏灯又开始闪了。
推开房门的时候八幡没睁眼。被子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个鼻子在呼吸。
“你去哪儿了。”被子里传出声音。
“买水。”李珂脱了拖鞋钻进被子。
“那水呢。”
“喝了。”
“喝完了还叫买水。”八幡翻了个身，被子卷走一大截。
“叫买完了。”
他把被子扯回来一点，躺平，翻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缺了角的圆。
领子被按过的那一块还有点感觉。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里是平的。
八幡的呼吸慢下来，慢慢地又变成那个一长两短。他数到第二个循环，睡着了。
雨落在瓦上是一个声音，落在水泥地上是一个声音，落在别人晾在走廊里的塑料桶上是第三个声音。三种声音叠在一起，李珂是被吵醒的。
沙滩上昨天插伞的地方全收了，只剩几个坑。坑里积了水，雨点砸进去一圈一圈往外扩。
早饭在食堂。长桌上摆了六份定食，平冢静已经在吃了，筷子夹着煎蛋往嘴里送。
蕊儿在挑鱼刺，用筷子尖一根一根拨到碟子边上。结衣头发扎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正拿勺子搅味噌汤。
雪乃靠窗坐着，鸡蛋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壳在旁边摞成一小堆。
“下午看，雨小就走。”平冢静嚼着东西说了一句，没抬头。
“你上课。”雪乃说。
“我可以请假。”平冢静把煎蛋咽下去，“说我吹风感冒了。”
“你昨天喝的是啤酒。”
“所以才感冒。”
蕊儿把她挑好刺的鱼推过来。李珂推回去。
她又推过来，他又推回去。推到第四次的时候鱼从筷子尖上滑下去，掉在桌面上。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那条鱼。结衣笑得直不起腰，说这条鱼算是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是这个意思吗。”八幡问。
“差不多。”
“差很多。”
雪乃没笑，但她把掉在桌上的那条鱼夹起来，放进了自己碟子里。
“哎。”李珂说。
“掉在桌上三秒之内不算脏。”她说。
“这是哪门子规矩。”
“我的规矩。”
“昨天晚上谁在走廊上走。”蕊儿忽然问了一句。
桌上安静了一下。平冢静的筷子停在半空。
结衣搅汤的手也停了。
“是我。”李珂说。
“我知道是你。”蕊儿看着他，“还有一个人。”
“就我一个。”
“我没听错，两个人的拖鞋。”蕊儿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啪嗒啪嗒的那种。”
平冢静端着碗没抬头，继续喝汤，喝出很大的声音。
“我也去了。”雪乃说，“买水。”
蕊儿“哦”了一声，点点头：“你们俩都睡不着啊。”
“换了地方。”雪乃把小碟子里的鸡蛋拿起来咬了一口。
雪乃把鸡蛋掰成两半，蛋黄留在一半上，把那半个放到结衣的碟子里。结衣愣了一下，说谢谢，声音很小。
这句话说完，桌上就没人再接了。结衣低头喝汤，喝得很快，勺子碰碗底叮叮响。
“那我们的行李怎么办。”结衣问。
“收啊。”平冢静说。
“现在收？”
“不然呢，等雨停了自己走回去？”
雨下到十点还没停。蕊儿从前台借来一副旧牌，盒子角都磨毛了，里面的牌有几张背面沾了茶渍。
六个人围着矮桌坐下。平冢静不玩，端着一杯热茶坐在旁边看他们洗牌。
“你这不叫打牌，叫散财。”她看了蕊儿两把之后说。
“散给谁了。”蕊儿问。
“散给我了。”八幡说。
蕊儿输得最快。第一把不到三分钟她就摊牌了，把所有牌翻开铺在桌上让大家看。
“牌差的人不会把大小王一起打出去。”八幡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牌。
“我以为它们大。”蕊儿指着两张花牌说。
“它们是大。”八幡把自己的牌扣上，“可你一次打出去两张，谁跟你玩。”
结衣笑得趴在桌上，额头磕在榻榻米上发出闷响。雪乃一直在理牌。理得很整齐，花色分开，数字从小到大排，排完还要把边角对齐。
李珂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她没抬头。
“看你的牌。”
“我的牌不给你看。”她把理好的牌拢成一摞，“你看了会算。”
“我不会算。”
“你昨天砍西瓜之前也说自己不会。”
第二把李珂赢了。他把牌摊开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藏牌了。”八幡说。
“我藏了。”
“……你真藏了？”
“没有。我赢了你就说我藏牌。”
“你这个人很奇怪。”
“赢了的人不用讲道理。”
蕊儿在旁边举手：“我要看他的牌。”
“看。”
她凑过来看了半天，说：“看不懂。”
八幡赢了两把。第三把开始输，输了之后盯着手里的牌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牌往桌上一推。
“不玩了。”
“为什么。”蕊儿问。
“因为我要赢了。”
“你才刚输。”李珂说。
“对。”八幡站起来，“所以不玩了。”
他走到窗边去看雨。
“他这是输了多少。”李珂问。
“三把。”雪乃说。
“三把就这样？”
“他输不起。”
“你怎么知道。”
“看他推牌的力气。”
雨下了一整天。午饭吃的是旅馆提供的咖喱饭，味道像兑了水的方便面调料包。
下午几个人在房间里各干各的。八幡从前台借了本旧杂志，翻到一半睡着了，杂志盖在脸上，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结衣和蕊儿折纸鹤，折了一桌子。蕊儿折的那只脖子是歪的，她说这叫特色。
雪乃一直对着窗户坐，膝盖上放着那本书，一页都没翻。李珂躺在自己那床被子上，把手机举在脸上方。消息滚了半屏，他一条都没回。
蕊儿把一只纸鹤放到他额头上，说给你的。他没动，她就又放了一只。
八幡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晚上到底出去多久。”
“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能买一瓶水。”
“我买了两瓶。”
“另一瓶呢。”
“喝了。”
“在走廊上喝的？”
“你管我在哪儿喝。”
八幡把杂志重新盖回脸上。
“我不是管你。”他说，“我是说你回来的时候一身咖啡味。”
“贩卖机只有咖啡。”
“有茶。”
“……”
“第二排第三个是茶。”
李珂没说话。杂志下面传出呼吸声，这次是真的睡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罩里粘着一只虫子，死了很久了，贴在边上。
放到第四只的时候他伸手抓住她手腕，说够了。她说还有两只。
雨到下午四点停了。不是慢慢小的，是一下就停的，像有人把水龙头拧上了。
蕊儿第一个发现，趴在窗玻璃上喊：“停了停了。”
沙滩上那几个坑还在，天边开了一条缝，缝里是黄的。老板娘上楼来敲门，说晚上的庙会照办，就在神社那边，问他们去不去。
平冢静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捏着那半杯凉茶，想了两秒。
“那就去。”
蕊儿叫了一声，转身跑回房间去翻包。浴衣是旅馆借的，一人一件，只有深蓝和灰两种，尺码还不全。
八幡拿到的那件短了一截，站在镜子前面提着下摆，露出脚踝。
“这什么。”
“浴衣。”老板娘说。
“我知道是浴衣，为什么这么短。”
“因为你高。”
“那为什么不给我长的那件。”
“长的在别人身上。”
蕊儿那件拖到地上，她提着走，走了两步就踩一次，差点把自己绊倒。结衣蹲下来帮她挽，挽了三道。
雪乃什么都没说，拿了那件灰的，回房间去了。李珂在门口等。不是等她，是他自己的还没换。
他换好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了三个人。八幡还是那件短的，脚上穿旅馆的木屐，走路啪嗒啪嗒。
蕊儿的腰带是结衣帮她系的，系得有点歪，她自己觉得很正。结衣穿的是深蓝，头发盘起来了，露着脖子。
雪乃从房间里出来，灰的，腰带是白的。李珂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去看走廊尽头那盏灯。
“珂君。”她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伞。”
外面没下雨。
他还是去门口的伞架上拿了一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台阶下面，没等他。
灯不闪了。七点，天还没全黑，神社那边的灯笼已经亮了。
六个人在门口集合。平冢静最后一个下来，手里拿着钱包。
“走了。”她说。
“先说好。”八幡说，“我不捞金鱼。”
“没人让你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