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旅馆到神社那条路，白天走过一次，晚上走是另一回事。人比白天多，全往同一个方向去，鞋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参道两边挂着一排灯笼，红的，一直挂到台阶底下。风一吹纸皮就鼓起来，上面写的字有些被雨打湿过，墨洇开了糊成一团。
蕊儿提着浴衣下摆走在前面，走两步踩一次，布料卷进木屐底发出嗤啦的声音。她后来干脆把下摆掖进腰带里，左边塞得高右边垂着，整个人看着像个没拧干的拖把。
“你这样走路不绊自己吗。”李珂在后面说。
“不绊。”她头也不回，“绊了我就跳过去。”
“那你现在是走还是跳。”
八幡穿的那件浴衣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木屐又硬，走得像在踩高跷。每迈一步膝盖都抬得很高，落下去的时候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你能不能走正常点。”平冢静回头看了一眼。
“这件衣服不允许我正常。”他把下摆往下拽了一下，松手又弹回去了。
“那你就别穿了。”
“不穿我穿什么，泳裤吗。”
“没人拦你。”
摊子一个挨一个地摆在路边。章鱼烧的铁板冒着白烟，苹果糖插在稻草垛上转，捞金鱼的盆里水溅出来弄湿了地面。
有人在喊价格，有人在招呼，广播里放着一首听不清词的老歌，喇叭大概是淋过雨，声音劈着岔。平冢静走到第一个卖酒的摊位前停下了。
不是清酒摊，是那种拿塑料杯装生啤的推车，她站到边上，掏出钱包。
“我先喝一口。”她对老板娘说。
泡沫漫出杯沿，她就着那个高度先吸了一口，然后端着杯子退到路边，靠着电线杆把剩下的半杯灌完。
“老师……”结衣站在后面喊了一声。
“嗯？”塑料杯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们不等您吗。”
“等完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递过去，找零塞回钱包的动作很快，“走了。”
六个人重新往前走。越靠近台阶人越挤，肩膀碰肩膀。
雪乃走在最外侧，灰浴衣的下摆被人踩了一次，她把步子放慢了半步，换到里面去了。
李珂数了一下周围的摊子。章鱼烧、苹果糖、捞金鱼、射的、面具、刨冰，六种，循环出现。
每走十步就能闻到一次酱油味。
“为什么章鱼烧和苹果糖要挨着卖。”他问。
“因为买完咸的要吃甜的。”蕊儿在前面答。
“那为什么不直接卖甜咸味的章鱼烧。”
“那叫恶心。”八幡说。
“你吃过？”
“没吃过也知道恶心。”
“没吃过你怎么敢下定论，这是偏见。”
“偏见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哪本书里写的。”
“我嘴里说的。”
台阶一共四十多级，白天数过，晚上灯晃着数不清了。走到一半的时候，广播里的老歌换了另一首，还是听不清词，但节奏快了，像有人在车顶上撒沙子。
平冢静走在最后面，手里又多了一个塑料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她喝得很慢，这次没一口气灌完。
结衣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师，那是第二杯了。”
“第一杯算热身。”
“啤酒没有热身这个说法。”
“我说有就有。”
蕊儿终于还是被自己的下摆绊了一下。她没有跳过去，而是往前踉跄了两步，木屐在水泥台阶上磕出很响的一声。
李珂把手插进口袋里。
“摔了没。”他问。
“没有。”她站稳了，低头看脚，“木屐带子松了。”
“那就提紧点。”
“提紧了就不好看了。”
“你刚才那样叫好看？”
“刚才叫特色。”
八幡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屐，什么都没说。他的木屐也在响，每一声都比别人的重，像拿锤子敲台阶。
她们往左边的人群里一扎，深蓝和浅粉的浴衣角闪了两下，看不见了。八幡弯腰提了一下木屐后跟。站起来的时候前后左右全是人，他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平冢静不在旁边了。刚才还在前面两米的地方，现在那个位置站着一个扛着棉花糖机的男人。
“喂。”八幡喊了一声。
声音掉进周围几百个人的说话声里，什么都没砸出来。他继续被推着往前走。
摊位前面的过道只剩两个人能并排的宽度。卖炒面的铁板上滋滋响着，油烟贴着地面往外飘。
李珂放慢了脚步。雪乃也慢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别人插不进来的空隙。前面有人停下来买东西，后面的人撞上他们的背，又绕过去。他们两个没有绕。
右边是射击摊，气枪打中气球会发出很脆的一声响。左边是卖烤鱿鱼的，竹签子在炭火上翻来翻去，油滴下去火就窜一下。
谁都没先开口。扩音器里放着庙会用的曲子，鼓点很重，每隔十几秒敲一次。有人在笑，分不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
还有小孩的哭声，哭了两声就被别的动静盖过去了。脚下的石阶不平，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七步一个摊子。”他说。
她没答。木屐底磕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被周围的人声吃掉了大半。卖章鱼烧的老板用铁签把圆球一个个翻面，动作很快，铁签碰铁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排在后面的女人跟同伴在说话，嗓门很大，笑着笑着弯下腰去。这些声音都在。它们填满了那一步宽的距离。
李珂看着正前方。前面是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后背，后背上有汗印子，随着走动一耸一耸的。
他没有转头去看旁边的人。雪乃也没有。她的视线落在前面某个固定的高度上，不偏不倚。
走到第七个摊位的时候，人潮停了一下。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所有人同时顿住了脚，像水管里的水被拧紧了阀门。
一秒。两秒。
然后又开始流了。两个人跟着人流往前挪。间距没有变过。
“你挡光了。”
他伸手跟老板要了一张新网，胳膊直接伸进水里，袖子泡进去一大截，湿透了贴在手腕上。
纸网兜住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往上抬，鱼离开水面的那一刻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尾巴打在虎口上。
他没接住。那条鱼从他手指缝里滑出去，掉回水池，砸出一朵大水花，溅了蕊儿一脸。
“你不是说你行吗。”李珂说。
“我说我没说不捞。”八幡把湿透的袖子拧了一下，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说你不捞。”
“我说我不捞，不是说我不会捞。”他把拧干的袖子放下来，“两回事。”
“没区别。”
“有区别，前者是态度问题，后者是能力问题。”
摊主在旁边看着他们，手里的烟灰弹进了水桶里。蕊儿站起来，用袖子擦脸上的水，擦了个寂寞——她那件拖地的浴衣袖口也是湿的。
她擦完，蹲下去，从老板手里抽了一张网。
“小妹妹，一张三百。”
“捞不到算谁的。”
“算你的。”
“那我捞。”她把袖子往上卷，卷到胳膊肘，“捞几条算几条。”
第一条上来的时候老板还笑着。第二条上来，笑收了。第三条纸网破了，她自己又掏了三百，换了一张。
五分钟，盆里排了六条。红的，白的，还有一条半透明的，尾巴薄得能看见光。
“够了够了。”老板蹲下来，“你再捞下去，我这摊子今天白摆。”
“我还想捞。”
“网不卖了。”
蕊儿的手还泡在池子里，没拿出来。
“为什么不卖。”
“就是不卖了。”
她把那六条一条一条捧回池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来。
“那我不捞了。”
老板愣了一下。“你不要了？”
“本来就是玩的。”她说，“玩完了。”
八幡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把拧干的袖子放下来。“你是不是就是为了让他这句话。”
“嗯。”
“值三百？”
“值六百。”她伸出两根手指，“我买了两个网。”
李珂从兜里掏钱，被她按住了。“这个我自己付。”
“你有钱？”
“没有。”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借我六百。”
卖苹果糖的推车在前面第三个位置
卖苹果糖的推车在前面第三个位置，糖浆裹了一层又一层，反光反得很厉害。雪乃买了一个，举着走了一段路，咬了一口就停下来了。
她把剩下的递向李珂：“太甜了，你吃。”
李珂接过来咬了一口。糖浆硬得咯牙，底下的苹果是酸的，外面的甜味盖不住那个酸味。
“确实甜。”他说，“甜得齁嗓子。”
“你的比喻很烂。”
“我这是陈述事实。”他把那根棍子换了一只手拿，“而且这玩意儿比学校食堂那个甜汤还难咽。”
结衣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根烤鱿鱼，竹签子上沾着酱。
“你们吃了吗？”她问了一句，看见他手里的苹果糖，“哎，雪乃同学买的这个好吃吗？”
“不好吃。”雪乃说。
“那你还买。”
“因为看着好看。”
平冢静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别站路中间挡道。”她说。
射的摊子用的是气枪，墙上挂着一排面具和毛绒玩具。李珂付了三百日元，端起枪试了一下重量，塑料的，比他以前在工地上用的电钻轻太多了。
第一枪打偏了，子弹钉在墙板上。第二枪打中了一个面具的边缘，那个面具晃了两下，没掉下来。
“你行不行啊哥哥。”蕊儿在下面仰着头看。
“工地上没人让我打这个。”他重新端起来，屏了一口气，扣下去。
第三枪打断了挂面具的那根细绳。一个狐狸面具掉进下面的网兜里，白色的底，红色的花纹，眼睛部分是两个窟窿。
他把面具拿出来递给蕊儿。她接过去直接往脸上扣，绳子系到脑后，但那个面具明显是给大人做的，太大了。
她一低头面具就往下滑，盖住了鼻子。她用手推上去，走了两步又滑下来，最后只能一直仰着脸走路。
“你别仰着了，脖子会断的。”李珂说。
“可是它会掉。”
“掉了再戴。”
“那你再给我打一个小的。”
“三百日元一次，你当我是在工地搬砖呢。”
八幡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狐狸面具：“这东西戴着能看见路吗。”
“看不见。”蕊儿说。
“那你还戴着。”
“因为是哥哥打的。”
往前走是一段稍微宽一点的路，两边全是卖炒面和棉花糖的摊位，油烟味混在一起。两个人迎面走过来，穿着浴衣，脚上踩着木屐。
其中一个高一点的看见了结衣，停下来喊了一声。
“哟，你们真来了。”
结衣愣了一下，认出来了。昨天海滩上搭过话的那两个，就是问她们从哪儿来的那两个。
“嗯……晚上好。”她往后退了半步。
另一个矮一点的扫了他们这边一眼，目光在李珂身上停了一下。昨天在海滩上他也是这么看的，看完之后说了句“留学生啊”。
李珂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浴衣口袋里，没拿出来。
他没有说话。昨天他还接了一句“看什么”，今天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两个人的脸。高个子的那个笑了笑，说了句“庙会挺热闹的啊”，然后碰了一下同伴的胳膊。
“走吧，那边有抽奖。”
两个人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了。木屐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进了一条岔路里看不见了。
结衣转过头来，看了李珂一眼。
“昨天那两个人。”她说。
“嗯。”
“他们认出我们了。”
“认出了。”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李珂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问他们要不要吃苹果糖吗，我这个啃过了。”
雪乃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无聊的人不需要回应。”
“不是无聊不无聊的问题。”八幡跟上来，“是不想搭理的时候，闭嘴就是最好的搭理。”
“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
“我只是个不想捞金鱼的人。”
平冢静从后面赶上来，烟已经点上了，夹在两根手指中间。她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股烟味。
“别堵在路上。”她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前面，“往前走，十点钟散场。”
蕊儿仰着脸从后面跑过来，狐狸面具又滑下去了，这次直接掉到了下巴上。
“哥哥，我要吃炒面。”
“你不是刚吃了苹果糖吗。”
“那个太甜了。”
“太甜了你还要吃炒面，咸的你不怕齁着。”
“咸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不知道，反正不一样。”
六个人的木屐声混在人群里。灯笼的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平冢静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喊了一声：“走了，后面放烟火。”
神社后面有一小块空地，平时用来堆杂物，今天清出来了。庙会快散的时候在这儿放小烟火，不是那种大会，就是几发，细细的、往上蹿的那种。
六个人站在空地边上。人不多，能看见谁站在谁旁边。
平冢静靠在最左边的一棵松树上，双手插在浴衣袖子里，重心全压在树干上。结衣站在她右边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交叠着垂在前面。
雪乃在更右边一点的位置，背挺得很直，腰带末端垂下来的那块布搭在腿侧。蕊儿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抱着膝盖，仰着头。
八幡站在最后面，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刚才在摊位上顺来的一把纸扇，没有打开。李珂在八幡左前方一步远，两手都揣在兜里。
空地中央摆着一个纸箱，有人从里面往外拿东西。细管子，一根一根点着了往天上扔。
第一根蹿上去，大概三米多高，炸开一小团黄光。
“哦。”蕊儿喊了一声。
第二根是绿的，比刚才高一点，落下来的火星掉在草丛里灭了。
“哦。”她又喊。
“这有什么好看的。”八幡说。他的头一直抬着，脖子梗在那儿没动过。
“那你别看了。”李珂说。
“我在看星星，烟火挡着我了。”
第三根没蹿上去，在地上转了两个圈才飞起来，歪歪扭扭地飞到一半就散了。几个小孩拍着手叫，声音在空地上弹了两下。
“那个坏了。”蕊儿站起来，指着那根没飞高的，“为什么它飞不上去。”
“受潮了。”平冢静说。
“为什么会受潮。”
“因为放在地上。”
“哦。”她又蹲回去了。
一共放了七发。最后一发是红的，蹿得最高，在顶上散开的时候照亮了半棵树。
光落在每个人脸上，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火药味飘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小孩开始往外跑了。
放烟火的人把纸箱踩扁，夹在腋下往神社后门走。灯笼一盏一盏被取下来。先是空地边上那两盏，然后是参道口的那一排，最后只剩摊位上还亮着几盏，也在被收。
人往一个方向走，都往车站和停车场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碎，混在一起听不出谁的步子重。
六个人也往外走。四个人走在前面，间隔不到两步。两个人在后面，落后大概三四米的距离。
前面有笑声传过来，很轻，被脚步声盖住了一半。后面只有木屐打在地上的响动，啪嗒，啪嗒，节奏不快不慢。
参道的石板缝里长了几根草，白天被人踩平了，现在又立起来一点。路边的石灯笼灭了，底座上还有白天晒出来的热气。
“明天几点退房。”前面有人问了一句。
“六点。”回答的声音很低。
后面那两个人没说话。脚步声跟着前面走，没加快也没放慢。
出了参道口是一条马路，路灯亮着，白光打在柏油路面上。停车场的栏杆抬起来了，几辆车正在往外倒。
前面那四个人过了马路，往旅馆的方向拐。后面两个人在三米外跟着拐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