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老板嘴里叼着半根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旁边放着个搪瓷烟灰缸。
六个人的木屐声停在台阶下面。平冢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大部分已经灭了。
“回来了。”老板把烟头摁灭在缸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庙会散了？”
“散了。”李珂说。
“后山有条路，走到头有个小神社。”老板往旅馆后面那片黑漆漆的坡指了指，“年轻人不是爱玩这个。”
平冢静的手已经伸进浴衣口袋里掏钱包了，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太晚了，明天还要退房。”
蕊儿从结衣背后探出半个身子，狐狸面具还挂在脖子上晃荡：“要去要去。”
“没有鬼。”老板从柜台后面的窗台上拿了一把手电筒下来，外壳是黄色的塑料，磨得发白，“走到头，从另一边下来，二十分钟。”
八幡接过那把手电掂了一下重量：“就一盏？”
“就一盏。”老板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纸条，放在台面上，“老板娘留的，抽到一样的走一起。六张，两张一对。”
“抽到一样的走一起。”老板把盘子往前推了推，“一条上去，一条下来，都别走岔。”
蕊儿第一个伸手，抓了一张，举到灯底下看了半天。
“我和……”她眯起眼睛，“静姐姐。”
“是平冢。”平冢静说。
“平冢姐姐。”
“叫老师。”
结衣抽的时候很小心，指尖在盘子里挑了两下。展开看了一眼，把纸条对折，又对折，捏在手心里，没说话。
八幡第二个拿的。他展开看了一眼纸条，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最外面的雪乃，什么都没说，把纸条重新折起来塞进口袋。
李珂最后拿，剩下那张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平冢静没看自己的那张，直接揣兜里了。她低头点了一根新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那就走。”她说。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旅馆侧面的土路上，光圈里有飞虫乱撞。六个人分成三组，前后隔着几米的距离，往后山那条小路拐了进去。
土路两边全是杂草，叶子擦着脚踝发出沙沙的声音。手电筒在结衣手里拿着，光柱一直照着地面，不敢往上抬。
“我小时候怕黑。”她走在左边，声音比白天大了一点。
“现在不怕了？”李珂走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条胳膊的距离。
“后来好了。”她顿了顿，手电的光跟着晃了一下，“后来发现不是好了，是不说了。”
“不说就不怕了，这个办法挺省事的。”
“万一有蛇呢。”她把光柱往草丛里扫了一下，草叶上挂着水珠，反着白光。
“蛇也怕人多。”
“那我们现在算人多吗。”
“不算。但蛇不认识数，它只看块头，我们俩加起来算大的。”
树枝横在路中间，离头顶不到半米。李珂弯腰钻过去，站直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也弯着腰过来了，浴衣的下摆蹭过树皮。
“你别走那么快。”她说。
他把步子压下来了，鞋底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变慢了。走了不到十步她又开口了。
“你也别走那么慢，慢了我更怕。”
“你要不要干脆给我定个配速，每分钟多少步那种。”
“那个……你正常走就行。”她把手电的光往前推了一段，照出一截向上的斜坡，“为什么这条路越来越陡了。”
“因为我们在上山。”
“我知道在上山，我是说为什么没人修个台阶。”
“修了台阶就不叫试胆了，叫晨练。”
路右边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风是连续的，那个是一下，停一下。
结衣“啊”了一声，声音很短，像被人掐住。她自己捂住了嘴。
李珂把手电转过去，光柱打在草丛上。一只猫蹲在那儿，黄眼睛，看了他们两秒，跳走了。
“猫。”他说。
“我知道是猫。”她的手还捂在嘴上。
“那你叫什么。”
“我没叫。”
“你叫了。”
“我那是……深呼吸。”
“深呼吸引嗓子？”
她把手放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笑起来，笑得有点站不稳。
“你别笑了，再笑山里的东西都听见了。”
“山里的什么东西。”
“你刚才不是说鬼在回来的路上吗。”
“那是八幡说的。”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风从树缝里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往旁边靠，两个人始终隔着一臂宽的空隙。
“这条路上会不会有野猪。”她又问。
“野猪十点以后睡觉。”
“你怎么知道。”
“工地上的人告诉我的，野猪比包工头作息规律。”
前面传来脚步声，隔得很远，听不清是几个人。她把手电关了。
周围一下全黑了。树冠把月亮挡得严严实实，脚下的路变成了靠感觉踩的东西。
“你干嘛关灯。”他的声音就在右边一步远的地方。
“万一是野猪呢。”
“野猪看不见光，你关灯它也照样走。”
两秒之后手电又亮了。光柱打在前面的树干上，树皮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她没再提野猪的事。前面的路变窄了，只能容一个人走。她退到后面，让他先走。
他走过去之后回过头，光柱从他脚边扫上来，照亮了她的浴衣领口。
“跟上。”他说。
“嗯。”她踩着他刚才落脚的地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
树叶被踩碎的声音在山里传得很远。除了这个声音和呼吸声，没有别的动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路边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窸窣了一下，很轻，像被谁碰了一下。两个人的脚步都没停。
走了十几步，又响了一下。这次雪乃把手电往那边照了照。光柱里只有草，草上有水。
她把手电转回路上，继续走。另一条岔路上只有两道影子。雪乃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随着她的步子左右晃动，照出的路面很窄，两边的灌木丛几乎贴着衣服。
八幡走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木屐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比白天重，每落一脚都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光柱扫过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时候，前面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回头。
“等一下。”他说。
蹲下去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在系鞋带，其实木屐没有鞋带，但他还是在脚踝那里摸索了几下。三十秒后他站起来。光柱继续往前移动，两个人的脚步声重新叠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山坡到了尽头，前面出现一段平地。光柱照到了一排石头砌的矮墙，上面爬满了藤蔓。
另一条路上，蕊儿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平冢静跟在后面，烟已经掐了，两只手插在浴衣袖子里。
走了大概五十步，蕊儿开始唱歌。调子跑得很远，词也记不全，唱到一半改成哼，哼了两句又忘了，从头来。
“别唱了。”平冢静说。
“唱歌就不怕了。”
“你唱得更吓人。”
“……那我小声点。”
她把声音压下去，压成嗡嗡的一片，比刚才更难听。平冢静没再说什么。
她走几步就要回一次头。手电筒的光不在她手里，她只能借着月光看清后面那个人的轮廓还在不在。
“走你的。”平冢静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很低。
“哦。”她转回去继续走。脚下的石子硌着木屐底，走不稳，但她自己调整着重心，没有往后退。
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走你后面谁走你后面。”平冢静站在原地没动，浴衣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
她没说话，转回去接着走。这次步子快了一点，木屐磕在石头上啪嗒啪嗒响得很急。
坡道拐了一个弯，前面突然开阔了。月光照在一小片空地上，空地尽头立着两根柱子。
“到了。”平冢静在后面说。
石阶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鸟居很矮，漆掉得差不多，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后面没有正殿，只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头台子，上面放着几个生锈的铁罐子。什么也没有。
蕊儿站在石阶顶上转了一圈：“鬼呢。”
“鬼在回来的路上。”八幡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这是今晚最后一个笑点。没有人接这句话。
先到的是雪乃和八幡。他们在石阶上坐了大概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第二组是李珂和结衣。蕊儿和平冢静最后到，晚了将近十分钟。
六个人在神社前面站了一会儿。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凉意，把浴衣的袖子吹得鼓起来。
“几点了。”李珂问了一句。
平冢静从袖子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十一点十分。”
“该下去了。”雪乃说。
回去的路比来的好走。下坡不用抬那么高的腿，木屐也不怎么打滑了。
手电筒换到了八幡手里，光柱照着前面的路，一晃一晃地往下移。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街口亮着一个红灯笼。
上面写着“拉面”两个字，笔画有些褪色。
平冢静停下来了。她看着那个灯笼看了两秒，转头问：“去不去。”
“不去。”八幡直接把木屐脱了拎在手里，“困了。”
结衣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着嘴：“我也困了。”
剩下的人没说话，但都在往旅馆的方向迈步。她转头看向李珂。
“你陪姐姐吃碗面。”
店里的空间很小，四张桌子拼成了两排，只有一桌有人坐着。墙上贴满了签名色纸，有些已经发黄卷边了。
老板是个老头，围着一条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后面擦碗。
平冢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把菜单翻都没翻：“酱油叉烧，要一瓶啤酒。”
老头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珂：“你喝什么。”
“麦茶。”
“给他来瓶啤酒。”她把菜单合上推到一边。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不像。”
“他长得小。”
“老师你别害我。”李珂拉开椅子坐下，“未成年喝酒被抓了算谁的。”
“算我的。出了事我顶着。”
老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啤酒了。玻璃杯放在桌上，倒酒的时候泡沫溢出来流到了桌面上。
面条端上来之前她一直在喝啤酒。一口接一口，喝得很稳，不是灌，就是正常的速度。
“你今天晚上一直没说话。”她把杯子放下，筷子拆开了一双。
“我说了。”
“你说了六句，四句是接别人的梗。”
“老师你数过？”
“我数了。”
面端上来了。酱油色的汤底，上面铺着两片叉烧肉、半个溏心蛋和一把葱花。
老头把两碗面放在桌上就回了灶台后面。两个人低头吃面。店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筷子碰碗沿的动静。
吃完一半的时候她把筷子放下了。
“你在那边，是不是也这样。”
“哪边。”
“你知道我说哪边。”
面条在碗里坨了一点。他没答，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
她也没再问。说了一句“算了”，低头继续吃面。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
“明年我就回去了。”
“回去干嘛。”
“嫁人。”
“嫁人好啊。”
“好在哪儿。”
“有人做饭。”
“我会做饭。”
“那你还嫁人。”
她笑了。笑完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接这句。结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还没打开，她已经把钱放在柜台上了。
“这顿姐姐请。”她把纸币放在柜台上，老头找零的时候她摆手说不用了。
“那我下次请。”
“还有下次？”
“你不回来我就去你老家请。”
“你知道我老家在哪儿？”
“不知道。”
“那你还说。”
“我说说而已。”
红灯笼在身后变小了。她走在前面，木屐换成了拖鞋，踩在柏油路上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六点退房。雨又大了，砸在旅馆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行李搬上车的时候所有人都淋了一点雨。座位是按照昨天的顺序排的，但八幡第一个坐进了副驾。
“后面那个位置谁爱坐谁坐。”他把安全带扣上了，没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蕊儿和结衣坐在中间一排。李珂上了最后排，靠着窗户坐下。
雪乃坐在最后排的另一边。车发动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着，刚刮干净一层水，下一层立刻盖上来。
蕊儿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海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模糊轮廓。
“海没了。”她说。
“还在，被雨挡住了。”李珂靠在椅背上说。
她把脸贴在玻璃上蹭了一下，留下一块干净的圆印子，透过那个圆印子往外看。
“明年还来不来。”她问。
“不知道。”
“比企谷同学明年还来吗。”她转头往副驾那边喊。
“不来。”八幡头都没回，看着前面的雨刮器。
“为什么。”
“记住我昨天喝了一口海水，一口就够了，剩下的留给明年。”
“明年你又不去，怎么留。”
“所以我说不来。”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就不想了。车晃了一下，她的头往旁边偏了偏，靠在了结衣的肩膀上。
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一点点降下来。
结衣没动。左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放在腿上，右手绕过来，把她垂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
“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结衣转过头看向后排。
“昨晚有人打呼。”李珂揉了揉眼睛，手指碰到眼皮觉得有点干涩。
“比企谷君吗？”
“除了他还有谁。”
副驾那边没声音。八幡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装睡。
结衣往旁边看了一眼。雪乃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手里捏着一罐咖啡，易拉罐表面是干的，罐子上已经没有水汽了。
“她昨晚也没睡好。”结衣小声说。
“嗯。”
“你们都不说。”
“说什么。”
“没什么。”
雨刮器的声音填满了车厢。过了一个隧道之后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雨还是那么大。
十点钟进了服务区。车停稳之后所有人下车活动腿脚。
雨小了一点，但还是需要撑伞。八幡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根烤肠，竹签子戳着。他走到李珂面前递了一根过去。
“我妈给的零花钱，她怕我饿死，不知道我跟你在一块儿。”
“跟我在一块儿会饿死。”李珂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有点硬，里面的肉是粉红色的。
“你会把我的钱骗走买烟。”
“我现在连荷花都抽不起，只配吃烤肠。”
烤肠吃完了，竹签子扔进垃圾桶。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没走，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圆柱体。
那是个空罐子。从昨天晚上揣到现在的。
拿出来捏扁了。铝皮凹陷的声音在雨里很轻。
塞进垃圾桶的口子里，和其他垃圾挤在一起。八幡站在两步外看着他做完这套动作。
“你那个罐子揣了一路。”
“嗯。”
“有病。”
“省得找垃圾桶。”
回到车上。雨又开始大了，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像有人在撒沙子。
车门关上，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一半。他坐回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伸手去够安全带的卡扣。
金属扣插进去发出一声脆响。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在领口蹭了一下。
那里是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