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多，门被敲响了。李珂从矮桌前站起来去开门，走廊里站着由比滨结衣，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
“正好路过。”她把袋子递过来，“给蕊儿的。”
塑料口袋里装着一堆贝壳，大大小小挤在一起，表面还沾着干掉的盐粒。
蕊儿跑过来接住，把袋口解开往里看了一眼：“海边捡的？”
“嗯，退潮的时候在礁石底下翻出来的。”结衣换了只手提包带子，往屋里探了一下头。
李珂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她走进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说了句“打扰了”，声音和平时在教室走廊上打招呼差不多大。
小客厅里的矮桌上摊着三份作业本。暑假还剩不到半个月，数学、英语、国语，每科都压着进度条的底端。
“你们在写作业啊。”她在靠垫边上坐下，没脱外套。
“你妈知道你来这儿吗。”李珂问。
“我说去图书馆。”
“那你还带着贝壳。”
“图书馆门口捡的。”
“图书馆门口有礁石？”
“……你不要问了。”
“补作业。”李珂重新坐回去，把手里那支笔丢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不叫写，叫补。”
她把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全倒在桌面上。贝壳碰撞的声音很脆，像有人在敲一排玻璃杯。
“一、二、三……”她低着头开始数，手指拨动那些白色的灰色的碎片。
数到十七个的时候停下来了。她把它们沿着桌沿排成一排，大的在中间，小的往两边递减。
“要排成什么形状。”李珂看着那条弧线问了一句。
“一排就行。”她拍了拍手，把指尖上的沙子搓掉。
结衣坐在对面，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上面抄满了板书，日期从七月底开始，字迹很小，一行挨着一行排得很密。
“借你看一下。”她把本子转了个方向推过去，“你缺了十天课，不知道老师讲到哪儿了吧。”
李珂低头看了两分钟。翻到最新的一页时，他的第一句话是：“这题要写过程吗。”
“要的，平冢老师说必须写满三行以上才算分。”
他把视线挪到自己那份空白上，拿起笔准备先抄个标题。一道数学题被指了过来。结衣的手指戳在练习册右下角的第三题上。
“这个我想了一中午。”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像是怕吵到正在摆贝壳的那个人。
他看了一眼题目。二次函数求最值，数字凑得有点刻意。
“这题有个坑。”他从草稿纸上撕下半张，在上面画了个坐标系，标出开口方向和对称轴。
讲的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他把顶点坐标圈出来，又指了指定义域的边界条件，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听懂了吗。”
“懂了。”结衣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会。”
“我聪明。”他把笔帽盖上又拔开，重复了两次。
“你之前不是说上课都在睡觉吗。”
“睡觉也能听。”他把草稿纸推到一边，“梦游的时候听的。”
旁边传来一声举手的声音。蕊儿把写完的一页举过头顶，手臂伸直了晃了两下。
“检查。”她说。
李珂伸手把那页纸拽下来扫了一遍。第二道填空题的符号写反了，正号写成了负号。
“这里错了。”他用笔尾点了一下那个格子。
“这个我不认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不会，只是指着那个符号说它长得奇怪。
“哥哥，这题。”
“哪题。”
她把本子转过来，指着一道方程。
“这个x为什么等于三。”
“因为算出来是三。”
“那它不能等于四吗。”
“那就不是这道题了。”
“题目还能改？”
“不能。”
“那为什么要出成三。”
“因为出题的人喜欢三。”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她把本子转回去，写了两笔，又转回来：“那要是他喜欢四呢。”
“那你就写四，然后扣分。”
“扣多少。”
“全扣。”
她“哦”了一声，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你昨天还认识它。”
“昨天是昨天，今天它变了。”
“它没变，是你写的时候手滑了。”
她拿回本子自己改了。改完之后又开始写下一页，趴在桌上写字的姿势很低，下巴几乎贴着桌面。
两个人继续做题。矮桌不大，三个人占着刚好把手肘撑开。
他在算第四题的第二小问，右手握着笔往右移。她也在写同一科的作业，左臂撑在桌面上。
两个手肘碰到了一起。谁都没让开，就这么各写各的往下走。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姿势，把左手收回去翻书页，碰着的地方才分开。草稿纸上的步骤写到一半卡住了。结衣把头凑过来看那道大题的解题过程，身体往前倾了一段距离。
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他手上停了一下，接着写下一个等号。
她发现了。往下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脸有点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朵。
她没把头发拨开，也没往后坐，只是把手指点在第二步推导上。
“这里为什么变成减号了。”她问，声音比刚才低。
“因为移项了。”他没有抬头，把最后一步的结果写在横线上方。
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偏黄的颜色，三点半左右的太阳斜着照进来，打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条。
三份作业的进度各不相同。她做完了两页，他又翻开了新的一科，蕊儿已经写到第五页并且举了三次手要求检查。
“哥哥，晚上吃什么。”蕊儿把笔放下。
“你说。”
“面。”
“昨天吃的面。”
“那就还吃面。”
晚上八点多，客厅的电视开着。蕊儿盘腿坐在沙发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固定着。
遥控器放在茶几边缘，刚才调台的时候按得太用力差点飞出去。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画面。黑白的色调，一张脸贴在镜头前面，瞳孔放大到了不正常的大小。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尖，短促，像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
预告片一共十几秒。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切得很快，全是走廊、门缝、水缸边缘这类地方。
声音开得很大，低音炮震得茶几上的水杯跟着晃。最后黑屏，片名用红色的字体蹦出来，占了半个屏幕。
厨房里传来动静。结衣端着两个杯子走出来，探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立刻用手捂住了眼睛。
手指缝开着。能从指节之间的空隙看见她眼珠在跟着屏幕上的字幕转动。
“你们要看？”李珂靠在沙发扶手上问了一句。
“不看。”蕊儿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捏在手里。
过了两秒她又开口了，“可是我想知道结局。”
“预告里没有结局。”
“万一有呢。”
“有的话就不叫预告了，叫剧透。”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群聊界面，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明天下午站前电影院，去不去。
回复来得很快。八幡回了一个字：“去。”
雪乃的消息隔了一分多钟才弹出来。只有四个字：“我周三有空”。
第二天下午三点差三分，站前三楼的电影院门口。
李珂迟到了三分钟。路上在一个路口跟一个发传单的人拌了两句嘴，对方非要把健身房体验券塞进他口袋里，他掏出来扔回去了。
由比滨结衣站在检票口旁边的柱子底下，四张票捏在手里，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一点。比企谷八幡站在海报墙前面，看得很认真的样子。
实际上他盯着的那张海报是上周的排期表，场次信息早就查过了。雪之下雪乃站在更远的地方，靠着走廊尽头的墙壁，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
“买吃的吗。”结衣转过头问他。
售票台旁边的柜台摆着爆米花桶。中桶五百日元，大桶六百。
“我要中桶。”她指着那个小一号的纸筒说。
“中桶不划算。”八幡从海报前面走过来了，“大桶只贵一百。”
“大桶吃不完。”
“吃得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最后还是买了大桶。焦糖味的那种，颗粒黏在一起结成块。
四个人传着吃，走到影厅门口的时候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
“要不要买那个。”结衣指着柜台里的套餐。
“什么。”
“两个中桶加两个饮料。”
“我们已经有桶了。”
“可是那个送杯子。”
“什么杯子。”
“那个。”她指了一下，是一只印着电影海报的塑料杯。
八幡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成本八十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便利店干过。”
“你干过？”
“三天。”
“为什么不干了。”
“因为要笑。”
“我要水。”雪乃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加任何后缀。
李珂掏了一下口袋。摸出来几个硬币，最大的面值是一百日元，剩下的全是十元和五元的零钱。
结衣抢着把钱递过去了。收银员找零的时候她直接塞进自己的钱包里，动作很连贯。
“下次我请。”他把手放回口袋。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把大桶抱在怀里往前走。
影厅在走廊尽头，门很厚，推开的时候有一股爆米花的甜味混着冷气涌出来。
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灯还亮着。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压着声音说话。他们那排是第八排，靠右边，走过去要经过六七个人的膝盖，结衣一路在说不好意思。
八幡先钻进去，坐最外面。雪乃第二个，然后是结衣，李珂最后，坐最左边。
坐下之后结衣把大桶放在两个人中间，说这样谁都够得着。灯灭了。
银幕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看前面。他没有看。
结果就是结衣坐在中间那一格。左边是他，右边是雪乃。八幡在最外面那一格，靠过道。
“为什么我在最边上。”八幡坐下来之后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再问第二遍。
灯全灭了。银幕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看前面。他没有看。
有一场戏大概是在地下室，声音全压掉了，只剩下呼吸和滴水。结衣的手从眼睛前面拿下来，看了三秒，又捂回去。
“这段最吓人。”她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声音。”
她说得对。银幕上那个人贴着墙走，走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就在看的人以为不会发生的时候，一只手从画面边缘伸了进来。
结衣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两排的人回头。八幡在那头低声说了句“嘘”。
她把嘴捂住了，肩膀还在抖。结衣在吓人的地方会捂住眼睛。但手指缝始终是开着的，能看到光在她指节间闪动。
每次音效炸响她就整个人往下缩，肩膀缩到椅背下面去，缩完又慢慢坐直。雪乃全程没有表情。只有一次，大概是某个低频音突然砸下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马上恢复原状。八幡被吓到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旁边。确认没人注意他了，再把目光转回屏幕上去。
“你不怕吗。”结衣凑过来小声问。
“怕。”
“你都没捂眼睛。”
“我捂在心里。”
他没有被吓到。这种东西他看得太多了。
他在看的是别的东西——结衣捂眼睛时那个开着的指缝，雪乃肩上那一下，八幡飞快的一瞥。中途有人站起来往外走。八幡去上厕所顺便买了罐可乐回来的时候，在过道里站了三秒钟。
影厅里太黑了。他站在第六排和第七排之间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好几个后脑勺。
李珂挥了一下手。动作不大，就是在扶手的高度抬了一下胳膊。
八幡看见了，顺着走过来坐回了最外面的位置。可乐罐拉开拉环的声音在背景音里根本听不见。
散场的时候天还亮着。从黑的地方走出来，眼睛都不太适应外面的光线。
台阶上站着好几个人，都在眯着眼等瞳孔缩回去。
“我腿都软了。”结衣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你又没看。”八幡说。
“我听了。”
“听了就能软？”
“能。”
“最后那个门开了一半是什么意思。”结衣问。
“意思是还有第二部。”八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门没关严。”
“票根给我吧。”结衣伸出手，“我想留着。”
李珂把自己那张递过去。然后转向另外两个人。
八幡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她掌心上。雪乃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动作。
“一、二、三。”她低头数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少一张。
“掉了吧。”他说。
“没掉，我一直捏着。”她把三张票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检票的时候撕了。”八幡靠在栏杆上说了一句。
“都撕了。”她抬起头反驳。
然后就没人再提这件事了。雪乃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李珂没有追问，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四个人在车站前的路口分开了。八幡往电车进站口的方向走，连头都没回就摆了摆手。
结衣和雪乃是同一个方向。她走出两步远回头喊了一声“明天见”，然后拉着另一个人的袖子拐进了斑马线的人群里。
李珂说自己要去买点东西。他往反方向走，穿过马路进了街角那家便利店。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冷气扑在脸上的同时，他看见了芙蕾雅。
她站在门口的柱子边上。穿的是凡界的衣服，一件普通的深色短袖，手里空着。
“上面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她说。
说完她就往店里走了。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来等他回答。
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货架的时候甚至伸手摸了一下薯片的包装袋。他站在原地没动。没有跟进去，也没有转身走出去。
隔着玻璃门看她在里面挑东西。挑得很慢。拿了一样又放回去，换了另一排货架又拿了一样，看了看配料表还是放了回去。
收银台那边排着两个人。她排在后面，买了一瓶矿泉水。
从收银台出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什么都没说，直接走出了自动门。玻璃门合上了。
他站了几秒钟，转身往饮料区走。拿了一瓶水去结账。
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店里的制服马甲，一边扫码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刚才那位是你姐姐吗。”
“……算是。”
“算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