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点，手机震了一下。李珂靠在床头，把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
是由比滨结衣发来的消息，不是群里，是单独发过来的。
“周六有空吗。”
“有。”他打字很快，两个指头戳完就按了发送。
“我想去水族馆。”
“几点。”
屏幕上方的时间从23:01跳到了23:04，又跳到23:07。过了很久，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十点。”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关了台灯。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蕊儿坐在矮桌前抬起头。
“哥哥你去哪儿。”
“水族馆。”
“和谁。”
“结衣。”
“哦。”她想了想，“那我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
九点五十，站前广场的钟楼底下站着由比滨结衣。她穿了一条浅色的裙子，不是校服，也不是前几天那套浴衣，头发扎成了一个偏低的马尾。
“你来得挺早。”李珂走过去，手里拎着两瓶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乌龙茶。
“怕你跑了。”她接过其中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跑哪儿去，我又没买票。”
“你可以回国啊。”
“……这梗你还用不完了是吧。”
水族馆在站前那栋老楼里，单独一栋，四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出来，检票口排了七八个人。
票价写在旁边的立牌上，大人一千八百日元，小孩减半。
“好贵。”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够我吃四天拉面了。”
“你请客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请。”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够吃四天拉面。”
“因为我穷。”
检票口进去是一条窄通道，两边墙上贴着鱼的照片和说明，字很小。走到尽头，门一推开，整个展厅是黑的。只有水缸在发光。
第一个展厅很大，人不多。水缸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鱼在里面成群地转。
玻璃有半个人高，摸上去是凉的。里面的蓝比外面暗，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跟鱼叠在一块儿。有的鱼停在原地不动，鳍一直在抖；有的贴着玻璃来回游，像在巡逻。
她贴着玻璃走，走得很慢，走一段就停下来，把手机贴在玻璃上拍。拍出来全是反光，玻璃上有一排灯的白点。
“拍不出来。”她说。
“那就别拍。”
“可是好看。”
“好看的东西拍下来都不好看。”
她走在前面，隔着玻璃的光，头发边上有一圈白的。他看了两眼，把目光移开，去看水里那条一直不动的鱼。
第一个展厅是全黑的，只有水缸里透着蓝光。热带鱼在玻璃后面游来游去，颜色花得让人眼睛疼。
她把手机举起来了。拍鱼，拍水面上的波纹，还拍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光斑。
“别拍我。”李珂往旁边躲了一步。
“为什么。”
“脸长得太随便了，影响市容。”
“那我拍别的。”
镜头一转，对准了他的后脑勺。快门声响了一声，在这个安静的地方特别清楚。
“你拍后脑勺有什么用。”
“证明你来过啊。”
“那你不如直接拍我的鞋，鞋底磨损程度能看出我今天走了多少路。”
走到大型水槽前面的时候她停下来了。里面有一条很大的魔鬼鱼贴着玻璃滑过去，肚子朝外，嘴巴像在笑。
“它为什么长成这样。”
“为了吓唬别的鱼。”
“真的假的。”
“假的，因为它懒得长正。”
深海区的光线更暗了。水母在圆柱形的缸里上下浮动，打着紫色的灯。
“这个好看。”她又举起手机。
“拍吧，回去当壁纸，保佑你数学及格。”
“我数学已经及格了。”
“那是抄谁的。”
“……雪乃教的。”
从深海区出来有一段开放的水池，可以伸手进去摸。池子里有海星、海胆，还有几条一动不动的小鲨鱼。她把手伸进去，说水很凉。
“你敢摸吗。”
“敢。”
“那你摸。”
他伸手捞了一只海星出来，放在她手心上。海星是硬的，表面粗糙。
“它活着吗。”
“活着。”
“那它疼吗。”
“它没有疼这个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有脑子。”
“那它怎么活。”
“就那么活。”
她把海星放回去，放得很轻。海豚表演在顶楼。露天的场地，太阳晒在水面上反光很刺眼。
看台是阶梯的，前排已经坐了一排小孩，有人的帽子被水溅湿了，正在拧。两个人找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海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全场都在叫。
它们在水里绕圈，绕到第三圈，突然一起跳起来，水花溅到第五排。前五排的人一起往后躲，躲完又一起笑。
训练员拿着哨子吹了一声，两只海豚从水里窜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回去，水花溅了第一排观众一身。
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在拍手，声音很尖。她拍得比那个小孩还响，两只手举得很高。
“至于吗。”李珂被这动静震得耳朵疼。
“好看啊！”
“你看得懂它们在水里干嘛？”
“转圈！跳水！”
“训练员吹短哨是让它跳，长哨是让它转，两短一长是让它叫。这叫条件反射，跟你听到下课铃就往食堂跑一个原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得多。”
“我以前干活那地方旁边有条河，偶尔能看见野生的。”
“你干过活？”
“搬砖。”
“骗人。”
“信不信由你。”
最后一场表演结束的时候，训练员扔了一条鱼进水里，海豚接住了，尾巴甩起一片水雾。她站起来鼓掌，手掌拍得发红。
散场的时候人往外涌，她被挤得往他这边靠，又站直了。
“人多。”她说。
“嗯。”
出口的商店挤满了人。货架上全是毛绒玩具、钥匙扣和印着海豚图案的毛巾。
她在挂件那一排前面站了很久。拿起一个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比对颜色和大小。
最后挑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蓝色海豚挂件。一个是塑料包装拆开的，直接挂在了自己书包的拉链上。另一个没拆，装进了一个小纸袋里。
“给雪乃带一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顺便买瓶水。
“嗯。”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她要是没想起来就好了。收银台结了账，两个人顺着扶梯往下走。
从水族馆出来是三点多。太阳还很毒，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台阶下面有一排自动贩卖机，一个小孩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饮料，他妈妈在旁边拉他。
“想喝东西。”她说。
旁边那栋楼是老商场，五层，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
二层的奶茶店在扶梯口，柜台是木头的，上面挂一块黑板，写着今天的限定。队从柜台一直排到电梯口。
她站到队尾，踮着脚看黑板。
“限定是什么。”
“不知道，字太小。”
“你眼神好使吗。”
“好使。”
“那你看黑板上那个。”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抹茶的。”
“好喝吗。”
“不知道。”
“那你点。”
“我不点。”
“为什么。”
“我不喝抹茶。”
“那你还说。”
“你问我的。”
轮到他们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姑娘抬起头问要什么。她看了半天菜单，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
“这个。”
“哪个。”
“最上面那个。”
“那个最贵。”
“贵的都好喝。”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一杯还是两杯。”姑娘问。
“两杯。”她答得很快。
“你真喝得完？”
“喝不完给你。”
做奶茶的时候两个人在旁边等。柜台后面有机器在响，一直响，摇杯子的声音混在里面。
她靠着柜台看里面的人摇，看了很久。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奶茶店。”
“门口有牌子。”
“你观察得真细。”
“我怕走丢。”
奶茶做好了，两杯。她先拿了自己那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皱起脸。
“太甜了。”
“那你还点最贵的。”
“贵的应该不甜。”
“谁说的。”
“我以为。”
她把杯子举起来看了看，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小。
“还行。”她说。
“你刚才说太甜。”
“第二口就不甜了。”
三层是卖眼镜和手表的，人比下面少。灯是白的，照得地板发亮。
一家店门口摆着一排架子，上面全是镜框。店里有面落地镜，边上有一把椅子。
他随手拿了一副戴上，转过头问她怎么样。她正在看另一排，回过头看了一眼，笑出声。
“难看。”
“哪难看。”
“像卖保险的。”
“我本来就是卖保险的。”
“你不是留学生吗。”
“留学生也可以卖保险。”
她从架子上挑了一副细框的，走过来，踮起脚给他架上。她的手在他耳朵旁边停了一下，把镜腿扶正。
“这个呢。”
“这个也难看。”
“那你自己摘。”
“你戴的时候我不也笑。”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回架子。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四层是女装，比下面亮，也比下面香，空气里有一股新衣服的味道。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进去看看。”
“我看什么。”
“你就在门口站着。”
店里放着一首很轻的歌。导购在整理衣架，看见她进来，笑着说随便看。
她挑了三件，抱在怀里，进了最里面那间试衣间。帘子是米色的，拉不严，底下留一条缝。
第一件是浅色的，短袖，领口开得不大，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走路的时候会晃。她出来的时候把头发从领子里拨出来，转过身。
“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
“挺好。”
“你都没看。”
“我看了。”
“你说哪儿好。”
“……颜色好。”
“你敷衍我。”
“我没敷衍。”
“那你再看一遍。”
他看了一遍。裙摆是白的，上面印着很小的碎花，料子还硬，边上有一道折过的印子。
“腰那里有点松。”他说。
“真的？”
“嗯。”
她低头看了看，转身回试衣间了。第二件出来的时候，他没马上说话。
深色的，紧身的，领口开得低，裙摆短，短到大腿中间。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往一边拨，露出脖子。
“这件呢。”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去看旁边的货架。
“这件……”
“不好看？”
“好看。”
“你刚才那件也说好看。”
“两件都好看。”
“那你说是哪件更好。”
“……”
他那句没说出口：这件不太一样。
“是不是太露了。”她忽然问，声音小了一点。
“没有。”
“真的？”
“嗯。”
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裙摆跟着转了一圈，然后停住，往下拉了拉。导购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衣架。
“这件很适合你女朋友哦，”她笑着说，“颜色衬皮肤。”
他张了张嘴。
“还不是。”她说。
声音有点急，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还不是情侣。”她补了一句，声音小下去。
导购“哦”了一声，说“那也好看”，走开了。他站在那儿没接话。刚才那一下他确实卡住了，卡得不轻。
她低头看了看衣服下摆，把袖口拉了拉。
“我再去试试刚才那件。”她说。
“嗯。”
她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他往旁边看，货架上摆着一排折好的衣服，标签一律朝外。
第三件是长裙，很素，到脚踝，料子垂下来，走一步晃一下。她出来的时候没说话，站在镜子前面看。
“这件好。”他说。
“你每件都说好。”
“这件是真的好。”
“哪儿好。”
“不知道。”他说，“就是好看。”
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试衣间，把三件都换下来，抱出来放回架子上。
“不买？”
“不买了。”
“为什么。”
“太贵。”
“多少钱。”
“你别问。”
从店里出来她走得比刚才快，说话也快。
“刚才那个导购真能说。”
“嗯。”
“我又没说要买。”
“嗯。”
“她还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没什么。”
两个人坐扶梯下到二层。这一层是卖杂货和衣服的，灯亮得多。
扶梯口的塑料牌子上写着“小心台阶”。
这一层的人流比上面密，店门口都挂着打折的牌子。扶梯口站着一个人。雪之下雪乃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下方上来的电梯。
三个人在扶梯顶端碰上了。机器一趟一趟地从旁边经过，金属踏板咬合的声音很规律。
“我们去看水族馆了。”由比滨结衣先开了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雪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李珂。
“然后呢。”
“然后碰到了你。”
小纸袋被递了过去。她的动作很自然，手伸在半空中等着。
“给你的。”
雪乃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蓝色的纸，上面印着白色的气泡图案。
接过去了。手指捏着袋子的提绳，没有马上打开。
“谢谢。”
“你们去水族馆了？”
“嗯，海豚表演很好看。”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雪乃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和原来的牛皮纸袋并在一起拎着，“后来就没去过了。”
结衣在笑，笑的时候眼睛没跟上。
雪乃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落到那个蓝色纸袋上，停住。
李珂站在半步之外，手插在口袋里，拇指一直在摩擦食指的关节。
扶梯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一层的人在一格一格地往上走。她站在扶梯口旁边，没有靠墙，也没有玩手机。
“你一个人来的？”结衣问。
“嗯。”
“买东西？”
“买点东西。”
“买了什么。”
雪乃把那个牛皮纸袋往上提了一点：“盘子。”
“盘子？”
“家里的碎了两个。”
“哦。”
“我还要去买点东西。”雪乃转过身，面对着下行的电梯方向，“先走了。”
“嗯，拜拜。”
“再见。”
背影走进了人群里。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牛皮纸的，一个是蓝色印着气泡的。
结衣的手还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