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混进人群。扶梯还在往上走，一趟一趟，每一趟都有人。
一个小孩从他们旁边跑过去，撞了结衣一下。她往旁边让了半步。
“对不起。”小孩的妈妈追上来。
“没事。”
“走吧。”她说。
剩下的路话变少了。不是不高兴那种沉默，是每句话之间的间隔变长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她好像瘦了。”
“谁。”
“雪乃。”
“……有吗。”
“有。脸比放暑假前尖了。”
他没接。
“她一个人去买盘子。”她说，“家里的碎了两个。”
“嗯。”
“一个人。”
（她说了两遍）从商场走到车站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宽度。
路过一家章鱼烧，他问要不要吃。
“不饿。”
“那你早上吃了什么。”
“一个面包。”
“一个面包撑到现在？”
“我紧张的时候不饿。”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说漏了，补了一句：“逛街就不饿。”
路过一家药妆店，她停下来看橱窗，看了大概十秒，又走了。路过卖彩票的小亭子，老板在打瞌睡。路过一只趴在自动贩卖机底下的猫。
她每一样都看，每一样都不说话。他找了几次话头，都掉在地上。
“今天那个海豚……”
“嗯。”
“……挺大的。”
“嗯。”
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就不说了。
“今天很开心。”她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说了一句。
“嗯。”
“李君。”
“嗯。”
“我……”
声音停住了。后面有人上来，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还是没把话说完。
“什么。”
“……算了。”她笑了一下，跟着人流迈出了步子，“改天再说。”
候车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她把票换了，站在黄线后面等。
“你今天几点回去。”他问。
“我妈说的是六点。”
“现在几点。”
“五点二十。”
“那还有四十分钟。”
“嗯。”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站台的广播在报车次，女声，听不太清。
“李君。”
“嗯。”
“今天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陪我去了。”
“那不算什么。”
“算。”
她说完这个字就不说了。从商场出来，天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比下午多，都是往回走的。
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打折的便当，店员蹲在那儿往货架上补。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停下来。
对面有个小孩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化了，淌到手上。她看着那个小孩看了一会儿。
绿灯亮了。站台上有个卖关东煮的小摊，一口方锅，冒着白气。
“你吃吗。”他问。
“不吃。”
“你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一个面包。”
“我不饿。”
“那我买两个。”
“你买你自己吃。”
他还是买了两个，递给她一个。她接了，捧在手里，没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
她还是没吃。汤从纸杯边上渗出来一点，滴在地上。
闸机口排队的人不多。她站到队尾，从包里掏交通卡，掏了两次才掏出来。
“今天花了多少钱。”她忽然问。
“什么。”
“门票，还有吃的。”
“没算。”
“我算一下。”她低头按手机，按了半天，“两千八。”
“那不多。”
“我还没算车费。”
“车费你天天都花。”
“那不一样。”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轮到她了。卡在读卡器上贴，没动。
走进去两步之后她回过头，抬起手挥了一下。别说。
他站在闸机外面，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刷卡进站，坐上反方向的电车，车厢里人很少，空调开得太大，有点冷。
往回走的路上要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自动感应灯亮着，一个人正推门往外走。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合上，冷气被关在里面。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辆自行车从旁边过去，铃响了一声。
比企谷八幡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盒便当。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住，像是想绕开，最后没绕。
“你买这么多。”
“我爸明天休息。”
“哦。”
“他休息就喝酒。”
“那你买这么点够吗。”
“够了，他喝两罐就睡。”
“喝完呢。”
“喝完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很晚。”
八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你不是去看水族馆了吗。”
“看了。”
“一个人。”
“两个人。”
“哦。”
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易拉罐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路灯刚亮，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去了？”
“回去了。”
“你送她到车站。”
“嗯。”
“送到站台还是闸机。”
“闸机。”
八幡“哦”了一声，没往下说。
“你今天话很少。”八幡看着前方的路面说。
“累。”
“看鱼看累了。”
“看人看累的，鱼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活的。”
“你搬砖那地方还有江豚？”
“有，工地旁边就是江。”
“你们那工地真讲究。”
“是啊，甲方还有钱。”
李珂没再接这句。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上面贴着小广告，有一张已经被撕了一半，剩下胶水粘着纸屑。
八幡停下来。他没回头，就是站住了。
“你这不是为难。”
“那是什么。”
“你这是贪。为难的人会选，你不选，是因为不选就不用负责。”
风吹过来，塑料袋里的东西又撞在一起。李珂张了张嘴，喉咙里有点干。
“我没说不选。”
“你说了吗。”
“……”
便利店的招牌在前面亮着，白底红字，光照不到他们站的这块地方。
“你看，你连跟我都不说。”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八幡忽然问。
“谁。”
“你知道我说谁。”
李珂没答。
“我不是要你说她坏话。”八幡说，“我是问，你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是不是不用演。”
“……差不多。”
“那你跟我呢。”
“跟你不用演。”
“那不就得了。”
八幡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快，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回过头补了一句。
“我不是骂你。我是怕你到最后，一个都留不住。”
说完他就转回去了，没等他回答。背影拐进了一条巷子，塑料袋的响声也跟着消失了。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楼下那盏灯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上楼的时候楼道里有股别人家做饭的味道。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蕊儿已经睡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餐桌上放着一碗面，上面倒扣着一个白瓷盘子防灰。筷子搁在盘子边缘，整整齐齐的。盘子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凉了就热一下”，字很大。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哥哥。”蕊儿在梦里叫了一声。
他没应。过了一会儿，那边又没声了。
面端进厨房，用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吃完洗了碗，擦干手，走进自己的房间。
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掏出来。上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三她回的“我周三有空”。
打了一行字：今天对不起。删掉。
再打：那个盘子——删掉。第三行只打了两个字，她的名字。
手机在手里震了。
是结衣发来的：“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他看了两秒，把和雪乃的对话框关掉，回了一个“嗯”。锁屏。屏幕黑下去。
第二天早上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不是走路的声音，是拖鞋。蕊儿穿拖鞋从来不抬脚，拖着地走，一下一下，从客厅这头拖到那头，再从那头拖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停了两秒，又开始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有人在跟电视说话。
窗帘只拉开一半，光从缝里进来，在被子上落了一条。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个缺了角的圆。
客厅的声音小了一点，像有人把音量调低了。门被推开一条缝。
蕊儿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两条腿在后面一翘一翘。她头发没梳，一边翘着，翘得很有精神。
“哥哥，昨天好玩吗。”
“好玩。”
“有海豚吗。”
她伸手过来掀他的被子。他抓住被角。
两个人就这么拉着。她整个人往后坐，脚跟在地上蹬，他被拽得往床边滑了半个身子。
“干什么。”
“你说梦话呢。”
“我没说梦话。”
“那你继续说。”
“你先松手。”
“你先说。”
“有。”他说，“还会说话。”
她松了手。被子啪地落回去。
“骗人。”
“真的。它浮上来跟我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海豚不会说这个。”
“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这是偏见。”他说，“人家在海里上班，说的就是这句。”
“海豚不上班。”
“上。一周六天，星期一休息。”
她伸手开始数，数到第六根手指的时候卡住了，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好像能凭空多找出一根。
“为什么星期一休息。”
“因为星期一水族馆关门。”
她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改问别的：“那你拍了吗。”
“拍了。”
“我看看。”
“删了。”
“为什么。”
“糊了。”
“糊了也能看。”
她探过身来抢他的手机。他把手机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她撑着他的肩膀往上够，够了两下没够着，滑回去，整个人趴在他被子上。
“糊成一片蓝的，看什么。”
“看蓝的。”
“你要看蓝的，抬头看天。”
“天又没有海豚。”
“天上有云，云也会动。”
两个人都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帘缝里只有对面楼的一角，和一条电线，电线上停着两只麻雀。
“没有云。”她说。
“阴天。”
“那你还说。”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海豚会跳。”
“云也会飘。”
她趴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
“我说你耍赖。”
“我没耍赖，我在讲道理。”
“你讲的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
她从床沿上跳下来就跑了。拖鞋声一路响到客厅，中间夹了一声咚，不知道撞到了什么。
水龙头开了半分钟才有热水。他刷牙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头发压扁了一边，眼睛底下有点青。
厨房里有味道。灶台只有两个灶眼，抽油烟机上积了一层油，墙上挂着一块发硬的抹布，锅盖斜靠在墙角。
蕊儿站在灶台前面，脚底下踩着一张小凳子，正拿锅铲在一个平底锅里戳。锅里有两只蛋，一只看着还行，另一只边上焦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他问。
“六点。”
“六点起来干什么。”
“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她说得很坦率，“所以我做了蛋。”
“这话有道理吗。”
“有。蛋不用会做，它自己会熟。”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口锅。焦的那只边上已经黑了，中间还在晃。
“火开太大了。”
“火大熟得快。”
“火大外面糊了里面还是生的。”
“那怎么办。”
“翻面。”
她把锅铲递给他。他接了，把火关小，翻面，撒了一点盐。
“你怎么会。”她问。
“看别人做过。”
“谁。”
他把火关了。
“跟你说不清。”
“你说说看嘛。”
“去把你的碗洗了。”
“我还没吃。”
“那就吃完再洗。”
“你转移话题。”
“对。”
两个人坐在桌前。桌子是折叠的，靠墙放着，一边坐人一边靠墙。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什么，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把焦的那只夹到自己碗里，把好的那只推给他。
“为什么给我。”
“因为是我做的。”
“你做的应该你吃。”
“我做的我负责。”她说，“你吃好的。”
他没推，拿了筷子。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把筷子放下，跑回房间，抱着一摞作业出来，摊在桌上。
“哥哥，这个。”
“吃饭的时候不写作业。”
“那吃完你教我。”
“你自己写。”
“我写了，划掉了。”
“划掉多少。”
“一整页。”
他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没接这句。吃完他把碗放进水槽，回房间拿手机。经过客厅的时候，蕊儿在后面说了一句。
“哥哥。”
“嗯。”
“你今天笑得比昨天多。”
他没答。她也没再问，电视又响起来了。
他站在房间里，把手机拿起来。群里有一条消息，雪乃发的，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挂件我挂上了。”
下面没有人回。他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嗯。”
雪乃没有再回。那天下午出门买东西，路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海报。
蓝色的，印着烟花的照片，字很大：“海滨花火大会”，日期是八月二十九日。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赞助单位。第一个写着“雪之下”。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把海报的一个角掀起来，又贴回去。
回到家，蕊儿趴在沙发上看电视，脚翘在扶手上。
“哥哥，下周六有烟火大会。”
她从沙发上翻起来，跪坐着，一只手在扶手上拍了两下。电视里在放一档做菜的节目，声音开得不大，锅里的油在响。
“你怎么知道。”
“电视上说的。”
“电视上还说什么。”
“说有很多人。”
“那你还去。”
“人多才好看。”
“人多才挤。”
“挤才热闹。”
“热闹才累。”
“累才好玩。”
“你这歪理。”
她伸手就来抓他的手机。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我看看你发了什么。”
“我还没发。”
“那你发。”
他伸手在她头顶按了按，把她按回沙发靠背上。
“别闹。”
“我没闹。”
“你在闹。”
“我在关心你。”
“你关心我的方式就是抢我手机。”
“我看看你有没有发错人。”
“我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天天这么说。”
他没接，站起来往厨房走，在灶台边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昨天倒的，温的。
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
“……去吗。”
“去。”
“我是说我去不去。”
“你去我就去。”
她走进来，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走，喝了一口，皱着眉还给他。
“温的。”
“本来就是温的。”
“那我不去了。”
“那我自己去。”
“你自己怎么去。”
“坐车去。”
“你知道在哪儿吗。”
“海报上写着。”
“你会看海报？”
“我会看图。”
“图上有什么。”
“有烟花。”
他把杯子里剩的一口喝完，放回台面上。
“……行吧。”
他掏出手机，在群里打了一句：下周六，烟火大会，谁去。
蕊儿伸着脖子看他的屏幕：“你不是问我吗。”
“我问问别人。”
先回的是结衣：“去！”
过了三分钟，雪乃回了一条。
“我家办的。”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蕊儿还在旁边等着，问：“她去吗。”
“去。”
“那我们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