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还亮着。太阳在楼后面，光从楼缝里斜过来，把水泥地照出一道长条。
楼道里有小孩在放那种一小包的小烟花。一包拆开七八根，点着了一根一根往外扔，噼啪两声，一股硫磺味。
他下楼的时候看见那个小孩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香，去点第三根，点不着，香头一明一暗。旁边站着他爸，一边看手机一边说“往里头怼”。
小孩怼了，还是没着。他爸把手机收起来，蹲下去替他点。
他从味道里穿过去，没停。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到二楼半自己灭了，他跺了一下脚，又亮起来。
蕊儿在楼下等他。浴衣是她自己拿零花钱买的，不是海边借的那件。
攒了三个月，在商店街那家店里挑了半个钟头，回来藏在衣柜最底下，怕他说她乱花钱。
袖子长了一截，腰带系得歪，她自己觉得很正，走路的时候一直在提袖子。布袋塞在她胳膊底下，鼓出一块方方正正的角。
“你带这个干什么。”他看了一眼那个形状。
“人多，怕走丢。”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
“这个能找人？”
“不知道，我没试过。”
“哥哥。”
“嗯。”
她在前面半步的地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我们要不要带点什么。”
“带什么。”
“去人家家里，空手不好。”
“不是家里，是大会。”
“那也是人家办的。”
“你想带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不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把袖子往上提了一点，又放回去。
“会不会不好。”
“你要是拎一盒鸡蛋去，才不好。”
“为什么。”
“因为人家不缺鸡蛋。”
她想了想：“那带什么人家才不缺。”
“什么人家都不缺。”他说，“所以人家才办得起这个。”
他想说“带点钱”，忍住了。她没听懂，“哦”了一声。电梯到了，叮的一声。
门开了，里面没人。她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他。
“哥哥你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
“你手在抖。”
“我拿东西。”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电梯往下走，钢缆的声音在头顶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木屐，用脚尖碰了碰地面。
“这鞋有点大。”
“大了就垫纸。”
“垫纸会响。”
“那你就别走快。”
一楼到了。门打开，外面的热气直接涌进来，比楼道里高了两度不止。
停车场是那种铺碎石的空地，白天大概是渔市的卸货点。那边已经停了十几辆车，靠里的几辆是大车，后备箱开着，在往外搬折叠椅、冰桶，还有一箱一箱的饮料。
有个小孩坐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吃冰棍，脚悬着，一前一后地晃。路灯还没亮。靠海的这一侧天是深蓝色的，另外半边还是白的。
烤鱿鱼的烟是横着飘的，因为靠海，风一个方向吹，全往左边倒。有人穿木屐在水泥地上走，声音是硬的，敲在地上咯嗒咯嗒响。
扩音器在放一首听不清的歌，中间夹着一句女声：“请不要在通道停留”。循环播放，每隔两句歌词插一次。
路上有人在卖东西。一个老头推着一辆车卖气球，气球全是圆的，白的红的黄的，绳子缠在一根竹竿上。还有个摊子卖荧光棒，塑料的，折一下就亮，几个小孩围在那儿挑颜色。
一个小孩举着一把会亮的塑料剑在追另一个，两个人从他腿边挤过去，谁都没看他一眼。入口拉着绳子，绳子上挂一排白灯笼。灯泡在灯笼里，隔着纸看是一团黄。
一个小孩举着棉花糖从他腿边挤过去，糖蹭到他裤子上。那孩子的妈妈回头说了句对不起，人已经走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面粘了一小块粉色的糖丝。
“有猫蹭你了。”蕊儿说。
“猫不吃棉花糖。”
“那就是狗。”
“狗也不吃。”他用手指把那点糖丝弹掉了。
入口旁边摆了一张长桌，桌上一个本子，来的人在签名字。笔是毛笔，砚台边上一小块湿布，用来蹭笔尖的。
前面几个人签得都很好看，一笔一划的。有个女人写完，把笔在湿布上蹭了蹭，才递给他。
他接了，说了声谢谢。捏着笔，捏了半天。
签了。字很难看，“李”字那一竖是歪的，像被人推了一把。
毛笔。上一次拿毛笔是小学书法课，老师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是握锄头。
他把笔放回去，笔尖朝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旁边，又转了个方向。
“这样放。”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男人伸手，把笔横过来，搁在笔架上。
“哦。”
那人就走了。一个人端着一托盘杯子从旁边过，顺手递给他一杯，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他接了，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喝到一半他才看见，托盘上剩下的那几杯，是往工作人员那边送的。那些人都挂着蓝色的牌子。
原来不是给他的。是给路过的人的。他正好路过了。
他把杯子握在手里，喝完，放在了旁边的台子上。
“你是哪家的孩子。”一个中年男人问他，语气很和气。
“我姓李。”
“哦。”
那人“哦”了一声，就转过去跟别人说话了。这一声“哦”他听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别人问完他从哪儿来，然后就没有下一句了。
他听见了半句。
“今年雪之下家……”
后面的话被风吹走了。风是从海那边过来的，一直没停。
蕊儿在前面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刚才还在提袖子，这会儿视线里只剩别人的后背。
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往低处找，专找那个鼓出来的方角。找了大概半分钟，那块方角在一堆人的腿中间晃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几步，从肩膀的缝里伸手，拎着后领把她拽回来。
“跑什么。”
“我没跑，我在走。”
“走那么快叫跑。”
“是你走得慢。”她理了理领子。
往里走了一段，摊位开始密集起来。铁板上的油在响，烟和热气混在一起，往脸上扑。
结衣在这儿。她穿一件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头发用夹子夹在后脑勺，几缕掉下来贴在脸上。脸被火烤得发红，鼻尖上有汗。
围裙口袋上别着一张手写的价签，字是她自己的，圆圆的。摊子上卖章鱼烧，铁板上两排圆洞，油在里面滋滋地响。
她用一根竹签在洞里一挑一转，丸子就翻了个面，动作很快，不看也不会错。刷酱的刷子在一个铁盒里，酱是稠的，刷完一层，撒柴鱼片。柴鱼片碰上热气就开始动，像活的。
她爸在摊子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头上扎一条毛巾，话不多。看见李珂的时候点了下头，然后又低头去翻丸子。
她翻丸子不看时间。翻完一轮，用竹签在铁板边上敲一下，听那个声音。
“听什么。”他问。
“听熟没熟。”
“熟没熟能听出来？”
“能。生的声音闷，熟的声音脆。”
她又敲了一下，那一下确实是脆的。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
“李君！”她隔着两个人喊了一声，手里还捏着竹签，抬脚就要绕出来。
“等一下啊。”有人过来了，她又转回去。
“六个的，好——稍等一下啊——”
“要加葱吗。”
“一共四百八，谢谢。”
她收钱的动作很快，找零在手里数了两遍，递出去，还补了一句“小心烫”。声音是亮的，比她平时说话响。她在自己家的摊子上，比在学校里自在。
下一个客人还没走近就先开了口。
“结衣啊。”
“哎——”
一个穿碎花上衣的阿姨站在摊子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妈今年怎么没来。”
“腰不好，在家躺着。”
“哎呀。那今年就你跟你爸？”
“嗯。”
“辛苦哦。”
“不辛苦。”她说，“有空调。”
阿姨笑了，说这孩子。买了六个，走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你妈有你这样的女儿，值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过了一会儿，她从摊子后面绕出来，签子上沾着酱，往下滴。
“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摆摊。”
“你家摆这个？”
“每年都摆。这边夏天一共三场，我爸一场不落。”
她爸在后面“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三天前。”
“三天就能出摊，你们家祖传的手艺门槛不高啊。”
“我爸教得好！”
“我看是你爸懒得教，把你推出来了。”
她笑了一声，没反驳。手里的竹签没停，又一个丸子翻了面。
她把一个新做的装进纸盒，递过来。
“你吃，我请。”
烫。他两只手来回倒，倒了两下才拿稳。
油渗到纸盒外面，纸板都软了。上一次有人白给他东西，是项目部中秋发的月饼。说是甲方送的，盒子底下印着甲方的名字。
“你这是练杂技呢。”她说。
“我是练铁砂掌的，今天状态不好。”
“你还没吃饭吧。”
“没。”
“那我再给你做两个。”
“一个就够了。”
“两个。”她说，“蕊儿也要吃吧。”
她回头喊了一声“爸，再加两个”，她爸“嗯”了一声，没抬头。蕊儿在旁边踮着脚看铁板，说要“多放酱”。
“放多了咸。”结衣说。
“就要咸。”
“咸了晚上喝水，喝水晚上起夜。”他说。
“我不起夜。”
“那你就是骆驼。”
结衣笑了，给她放了两遍酱。丸子在纸盒里滚了一圈，颜色深得发黑。
她翻完一轮，抬头往会场里面看了一眼。只有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
“里面我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
“摊子没人看。”
她说着，把手上沾的油往围裙上抹。油蹭到他袖子上。她“啊”了一声，伸手就要擦，手到一半停住，改成从口袋里掏纸巾。
“不用。”
“会留印子。”
“留就留。正好证明我来过烟火大会，盖个章。”
她把纸巾塞回口袋，说：“你手怎么这么笨，纸盒都拿不稳。”
“我这是被你吓的。”
“我哪儿吓你了。”
“你一喊我名字，我以为城管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摊子后面。
“那个，左边那个袋子。”
他伸手拿了右边的。
“不是这个，是下面那个。”
他又换了。
“你把酱递我一下——不是那瓶，那瓶是甜的。”
他照做，做了三四样，每一样都要被纠正一次。
“小伙子。”
她爸头也没抬。
“嗯。”
“你吃你的，别帮她。她越帮越乱。”
“爸！”
她爸没理她，把一盒装好的递到台子边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说。
“我要是故意的，现在应该在隔壁卖烤肠。”
“隔壁烤肠是我叔。”
“那我更应该去了，熟人好办事。”
她没理他，专心给客人装盒。蕊儿蹲在旁边吃丸子，吃得嘴边一圈黑。
“你别弄衣服上。”他说。
“不会。”
“上次你说不会，洗了三遍。”
“这次真的不会。”
“你们进去吧。”结衣说，“我这边走不开。”
“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帮倒忙。”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塞给蕊儿。
“擦手。”
“烟火开始的时候你在这儿能看见吗。”他问。
“能看见一点。”她往里面抬了抬下巴，“被那棵树挡一半。”
“那你不是白来了。”
“我没来。”她说，“我在上班。”
他没接。他本来想说那我这趟不是白来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蕊儿把丸子举到嘴边，酱汁顺着竹签滴下来，滴在木屐上。
“你看。”他说。
“我说了不会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从摊位往里走，有一段过渡带。地面从水泥变成铺好的石子，石子是浅色的，踩上去会滑，鞋底打了一个趔趄。
新铺的。这一晚上踩过去，明天得有人重新耙一遍。这活儿看着简单，一耙就是一整天。
灯从白炽灯变成纸灯笼，光变软，照不出影子。人也变少，走到这里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
外面扩音器的歌走到这里只剩一个底子，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开着一台机器。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油烟没了，剩下的是线香，还有一点割过的草的味道。
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敬语。入口有两个人站着，一个核对名单，一个递东西。核对名单的那个先看了李珂一眼，又看了蕊儿一眼，最后看的是雪乃。
然后他让开了。一个人递过来一把团扇、一张座位的纸、一小袋什么东西。
雪乃在里面。蕊儿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这地好滑。”
“别走那么快。”
“我没走快。”
“你刚才那两步算。”
她“哦”了一声，把木屐在地上蹭了蹭。雪乃穿的不是浴衣，是正式的和服。腰带是硬的，走起来不晃。
她正在跟三个人说话。中间那个年纪大的女人穿一件浅灰的和服，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比划着某一个方向。
雪乃在听。她听的时候不点头，也不插话，眼睛看着对方的嘴。
那女人说完了，停住，等她的答复。
“我记下了。”
就三个字。那三个人就笑着散开了。
在这个场子里她是主人家的女儿，说话的方式跟学校里完全不一样。背挺得很直，手叠在身前。
她看见他们，走过来。
“来了。”
“嗯。”
“这边。”
往里走的路上要绕开几块铺在地上的席子。席子上坐着人，鞋脱在边上，摆得很整齐，鞋头朝外。
有个穿和服的小女孩从他旁边跑过去，跑了两步被后面的人叫住，站定，转过身行了个礼，然后再跑。
一个人端着托盘过来，托盘上是叠好的湿毛巾。他伸手要拿，那人从他旁边过去了——是给旁边那桌的。
往里走的时候，有人看他。不是盯着看，是扫一眼，扫过去，再扫回来。看完就转开，跟旁边的人说别的事。
从入口走到这儿，大概有四五个人这么看过他。
“这是谁家的孩子。”一个女的摸了摸蕊儿的头。
“我朋友家的。”雪乃说。
四个字，给了他一个位置。他站进这个位置里，比站在门口舒服一点——也就一点。
她把他带到一对夫妻面前，说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声音盖住了。那个中年男人上下看了李珂一遍。
“哦，雪乃的同学。”
然后他就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说起别的了。雪乃没有接着介绍，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往边上走了半步，让开一个过道。
蕊儿是在这时候跑丢的。第一次被李珂从人群里拎回来，第二次是她自己跑回来的。
手里举着一个团子，竹签上还挂着半颗。
“那边有个姐姐给我的。”
“不要拿别人的东西。”雪乃说。
“她已经给我了。”
“给了也不能拿。”
“为什么不能拿给了的东西。”
“因为你没道谢。”他说。
“我道了，我说谢谢姐姐。”
“那你还跑什么，人家以为你抢了就跑。”
“我没有跑，我走回来的。”
雪乃没再追究，转过身往里面走。他跟上去，蕊儿咬着团子跟在最后面。
她带他到边上去，一个稍微空一点的位置。那里摆着两把折叠椅，没人坐，椅面上有一层露水。
“坐。”
“这是别人的吧。”
“我家的。”
两个人坐下来。椅面是凉的，露水透过布料渗进来一点。
这把椅子大概比他全部家当加起来贵。他坐得很直，没敢往后靠。
能看到海。海面是黑的，远处有几条船的灯，一动不动，看久了才看得出在走。
一把团扇递了过来。他接了，扇了两下，风是热的。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人群。
“你每年都来。”
“每年。”
“都坐这儿？”
“以前没有椅子。”她说，“以前就一直站着。”
“站着看？”
“站在这儿，看别人放。”
扇子在他手里转了一下。远处的海面上有船经过，灯光拉出一条长线。
“这些人一半是来看烟火的，一半是来看我母亲的。”
说得很平，像在说天气。
“哪一半比较多。”
“你说呢。”
他没答。扇子的边缘磕在手心。
“等一下我母亲会过来。”
“我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她把团扇从他手里拿回去，扇了两下，又还给他。扇面上的画是一只鹤，折痕处磨掉了一点颜色。
有人过来跟雪乃说话。她转过身去，说了两句，那人走了。
回来的时候她站的位置比刚才近了半步。
“等一下不用说话。”她说。
“嗯。”
“也不用笑。”
“这个有点难。”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他没敢再贫。
这一晚上他第一次觉得，贫也是要资格的。她把扇子合上了。
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说的是敬语，听不清。
雪乃站直了，把手里那杯水放到了旁边的台子上，放得很轻。杯底碰到台面，没有声音。
“珂君。”
她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
“待会儿谁跟我说话，你都别接。”
他还没答，人群就往两边让开了。
一个穿深色和服的女人从他们旁边过去。走得很快，没有停。雪乃叫了一声“母亲”。
那人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这时候第一发烟火在上空炸开。没有人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