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发之前有一段致辞。一个男人的声音，讲的是主办方，讲什么听不清。
底下没有人听。有人在找位置，有人在拆零食的袋子，一个小孩在他妈腿上蹦。
他也什么都没听。他在数——这个场子大概能站多少人，出去的时候要走几个口。
天上炸开的时候，胸口先被震一下。然后才看见亮。
人群一起抬头，几百个后脑勺朝着同一个方向。烟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像烧过的纸。
一个小孩被第一声吓哭了。他妈把他抱起来，他立刻就不哭了，指着天。
扩音器里换了一个女声，在报下一发的名字。名字取得很讲究，四个字，没人听得懂。
一年一次，一次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地上全是纸壳，明天一早有人来扫。
“请往后退一退。”
扩音器里那个女声说了两遍。前面的人往里挤了一点，又松开了。
第二发和第一发不一样。第一发是直着上去，炸开的时候是一个圆。第二发是斜的，两条一起上，炸开像有人在天上划了两道。
底下有人“哦”了一声，很轻，不像惊叹，像是确认。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前面七八排后脑勺。看不着全的，只能看见炸开之后从人缝里漏下来的光。
他踮起脚，又放下了。
穿深色和服的女人停住，没有回头。雪乃站在那儿，手叠在身前，没动。
他们两个站的位置隔着一臂。刚才在人群里被挤散过一次，是她先回来的。
“我母亲要见你。”
她不解释为什么，也不问他愿不愿意。就这一句。
走过去要绕过几块席子。席子上坐着人，鞋脱在边上，摆得很整齐。
“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不用绕。”
说完，她就往前走。他跟上去，绕开了最远的那块席子，走了近道。
石阶上面是一块平地。两把椅子，中间一个小几。
不是密室，远处还有人走动，但没有人过来。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手搭在膝上，很稳。
手背上有几道很细的纹。和服是深色的，袖口有一道很细的白边。袖口压在膝上，一动没动过。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把扇子。合着。
“坐。”
声音不高。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看海。
他没马上坐。先看那把椅子，再看小几上的茶杯。
茶是满的，没冒热气，放了有一会儿了。小几上只有这一杯茶。没有点心，没有烟灰缸，没有手机。
底下正热闹。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今天人多，招待不周。”
“还好。”
他坐下了。椅面比下面那两把折叠椅硬，硌得慌。
这大概不是给客人坐的，是给主人家自己人备的。
“路上远不远。”
“不远。”
海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一点腥味。远处又炸了一发烟火，光扫过来，又没了。
这把扇子的扇骨是木头的，漆面有点磨痕。不是新的，也不是古董，是用过很多年的东西。
他把视线从扇子上移开。对面这个人从坐下到现在，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不是轻慢，是那种不需要看也知道你在哪儿的从容。
“喝点茶吗。”
“谢谢。”
他没动那杯茶。端起来要弯腰，放下要出声，在这个距离上做这两个动作都显得多余。
他坐直了，两手放在腿上。这个姿势他在面试的时候用过。
“你第一次来看烟火大会。”
“嗯。”
“觉得怎么样。”
“人挺多的。”
说出去他就知道不该这么说。收不回来了。
她没有接。扇子放在小几上，还是合着的。
“蕊儿也来了。”
“来了，在下面吃团子。”
“她胃口倒是一直很好。”
“对，什么都吃。”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哪儿的人，来了多久，功课跟不跟得上。
他一一答了，答得很短。她也没有追问，问完一个就停一下，像在等他自己多说一点。
他没有多说。
“雪乃从小话就少。”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看海，“小时候都以为是性子。后来才知道，是没人跟她说话。”
他不敢接这句。她也没有等他接。
这几轮话说完，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声响。大概是又一发大的上去了，声音传到这儿只剩一个闷响。
有人从下面上来，端着一壶茶。走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看了她一眼。
她抬了一下手，那个人就退回去了。壶里的茶没添。
“你觉得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做到什么地步。”
问得很平。像在问天气。
他没马上答。远处的烟火又炸了一发，光扫过来，照亮了石阶边缘的一排碎石，然后又灭了。
他咽了口口水。石阶边缘有一道裂缝，缝里长了一小撮草。他盯着那撮草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看它。
小几上的茶杯映出一点亮光，一晃就没了。底下的海浪声一直在，不大，但在每一次烟火炸完之后的间隙里都能听见。
“没想过。”
“我这个人不太会往后想。想了也没用，该慌还是慌。”
她等。他不说了。
她也不催。底下有人在鼓掌，隔得太远，听起来像下雨。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点火药味，呛鼻子。
“我只能说，真到那天，我大概不会先算划不划算。”
他把手放到了膝盖上。
一晚上他都在算——这场子铺了多少平米的席子、那些灯笼一晚烧多少电、石阶上的石子明天要几个人耙。
她拿起扇子，打开了一次，又合上。
放回小几上，位置跟刚才偏了一点。
“那你算过要付多少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付得起。”
“先欠着。”
三个字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太短了。但他没再补。
话说到这个地步，多一个字都是在往回找补。她没有评价。端起茶，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回去。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不好听，但听得懂。”
他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别的。他也没问。
茶杯放回小几上，底碰着木头，响了一声。
“今天谢谢你陪她来。”
“陪”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沉了一下。不是重，是准。
“应该的。”
这句更笨。但除了这句他想不出别的。
“你父母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
语气是平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长辈对晚辈说的一句话，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里堵着东西，不是痰，是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那句话太轻了，轻到他没法接。
她站起来，手按在小几上。很轻，像要扶着什么，又像只是随手。
她走了。没有等他答，也没有回头。
和服的衣角擦过石阶的边缘，发出一点布料的响声。人走远了。他还坐在椅子上。
底下的人群开始散了一点，大概是中间休息。有人提着灯笼往海边走，光在地上晃。
他坐在那儿没动。刚才那十来分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他数了一下。
他把那杯没喝的茶端起来，一口干了。凉的，有点苦。
“李珂同学。”
他转过头。雪乃站在石阶下面，不知道站了多久。
“这边看不见。”她说。
然后转身往海边走，离人群远一点的方向。石子路在脚下响。木屐踩在上面是咯嗒咯嗒的声音，他的球鞋是沙沙的。
走了大概五十步，她放慢半步，跟他并排。再往前，鼓点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不说话。远处的鼓点还在敲，一下一下的，隔着人群传过来已经很闷了。
他数了，两下之间隔了大概七秒。远处有人在收摊子，铁架子拖在地上，声音刺耳。
响了两下就停了。海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贴在他的小腿上，又滑开了。
路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挨在一起。人没挨着，中间隔着半步，刚好够影子重叠。
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变大了。越往外走，人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的脚步声。
她停下来。袖子动了动，她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纸袋。纸袋口卷了两折，上头印着一家店的店名，红底白字，被手捏得有点软。
“给。”
“什么。”
“糖。”
金平糖。一小颗一小颗的，透过纸袋能摸到那种带棱角的形状。
她自己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袋子塞到他手里。
纸袋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没碰上他的手指，只碰到了袋子的边。
“你不吃？”
“我吃了。”
“我说你怎么先吃。”
“我先试一颗。”她说，“万一不好吃。”
他把纸袋在手里转了半圈，袋口朝上。
“你平时一个人来看。”
“嗯。”
“今年呢。”
“今年不是。”
“糖什么时候买的。”
“门口。”
“来的时候？”
“嗯。”
“来的时候就买了。”
“嗯。”
她没往下说。他也没问。
他从袋子里倒出一颗。绿的，表面全是不规则的小突起。
放进嘴里。很甜。甜得舌根发麻，像含了一块化不开的冰糖。
袋子里剩的不多。他数了数，大概还有七八颗。
他把袋口卷了一折，学她那样。她还在嚼，腮帮子上鼓出很小的一个包。
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怪。她穿成这样，站在这种地方，嘴里含着一颗一毛钱三颗的糖。这种糖他小时候在小卖部买过，现在包装换了，味道没变。
“还行吗。”
“太甜了。”
“甜的才好吃。”
“你平时不吃甜的。”
“谁说我不吃。”
“你喝水都喝常温的。”
“常温和甜是两回事。”
他把纸袋攥在手里，又倒了一颗出来。
“你母亲……她是不是不太高兴。”
问得很笨。他知道不该问，但还是问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真不高兴，不会跟你说那么多。”
这话有道理。那几轮客气话加上后面那几个问题，确实不算少。
停了一会儿。天上正好炸开一发，声音大得把话盖住了。
等那声响过去，耳朵里还嗡嗡的。
“珂君。”
他没应。
“我也怕她。”
五个字。说完她就不说了，也不看他，转回去看海面。
他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他等她说下去。
她没说。远处有人在放那种拿在手里的小烟花，一小蓬，两三秒就没了。
他嚼碎了嘴里那颗糖。甜味在牙缝里散开，盖住了刚才那杯凉茶的苦。
最后一发上去之前，她又开口了。
“珂君。”
顿了一下。
“李珂。”
把“君”去了。这一回她叫的是全名。两个字叫出来的时候，海风正好吹过来，声音没被盖住。
他转过头。别人叫他，后面总跟着一个称呼——同学、君、那个谁。
她没有。
“明年也来。”
“……嗯。”
他这一声应得不算快。隔了两秒。
“我说的是真的。”
她补了这一句。
“我信。”
底下的人开始往海边靠。前排有人蹲下去，把小孩架到肩膀上。
最后一发上去了。人群先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它炸开。
光在天顶上铺开。红的，金的，紫的，一层一层往外翻。他转过头看她，光落在她眼睛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看的方向不对。
他见过烟火在别的地方亮。电视上、手机里、别人拍的照片里。
都不长这样。原来烟火在人眼睛里是先亮一点，再铺开，再灭，灭了以后还留一会儿。
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她动了动。他把视线挪回天上。挪得太快，脖子扭了一下，快得像被抓到。
她没有说话。烟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一点热的，烫在皮上，然后凉了。
“有灰。”她说。
他低头，在肩上拍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把落在肩上的一片烟灰掸掉了。
动作很慢，像什么都没发生。余音在海面上滚了一圈才散掉。
她还没有动。底下的人群开始往外走，脚步声变得杂乱。
“哥哥——”
蕊儿站在石阶上面。两只手里各拿着一样东西，嘴里还塞着一个，腮帮子鼓出一块。
她往下跑的时候木屐是拖着走的，一边跑一边提下摆，跑到一半差点绊了一下。
“这个好吃。”
“你吃几个了。”
“我没数。”
“你手里那两个是什么。”
“一个是给你的。”
“另一个呢。”
“另一个也是给我的。”
他走过去，把她左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油纸包着，还热，渗出了一点油印子。
“你从哪儿买的。”
“那边有个摊子，好多人排队。”
“排队你还挤得进去。”
“我跟前面的叔叔说我是来找哥哥的，他就让我站到前面了。”
“你这招用了多少次了。”
“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你把人家队伍插了。”
“我没插队，我借了个位置。”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什么馅的。”
“不知道，甜的吧。”
他拆开油纸，是一个烤馒头，外面刷了一层酱。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豆沙馅。
“你不是刚吃了糖吗，还能吃得下这个。”
“糖是糖，这个是这个。”
“你的胃是分格子的？”
“对啊，装甜的是一个格子，装咸的是一个格子。”
“那你一共几个格子。”
“好多。”她伸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数不清。”
他两口把剩下的烤馒头吃完了。油纸上沾了一点豆沙，他顺手团起来塞进口袋。
底下的人开始往外走。一盏灯灭了，又一盏。
蕊儿还在说她有几个格子。没人接，她自己也能说下去。
雪乃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