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两天他哪儿都没去。暑假作业翻在第七页，一直停在第七页。
那袋金平糖吃完了。纸袋他留着，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哥哥，这个还要吗。”
“要。”
“装什么。”
“不装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把纸袋放回去，用手掌压平了。蕊儿问他要不要出去，他说不去。她也没再问，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两格。
九月一号，早上七点二十。制服挂在椅背上，领口有一个折痕，是上个月脱下来时压的。
他把胳膊伸进袖管的时候觉得紧，布料贴在肩膀上，一个多月没穿过了。袖口有点短，抬手的时候手腕露出一截。他记得刚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书包比放假前轻。里面只有两本课本和一支笔，没有暑假作业。
楼下有人在倒垃圾，看见他，问了一句“上学啦”。他说是。
“我儿子也是今天开学。”那人把垃圾袋扔进去，“他还在睡。”
他说哦。太阳从公寓楼的缝隙里照过来，打在柏油路面上，亮得刺眼。校门口的人流跟两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告示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写的是九月的时间安排。旁边还有一张社团招新的海报，边角被人撕掉了一块。
有个一年级的新生站在告示栏前面拍照，拍完低头看手机，又拍了一张。
他从来不拍照。手机相册里最近的一张是七月拍的，拍的是一只水表。有人晒黑了，有人剪了头发，两个女生蹲在花坛边上互相翻看对方的暑假作业。
“李珂！”
一个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回头，是个不太熟的同学，名字他要想一下才能对上。
“你暑假在东京吗。”
“在。”
“我也是。热死了。”
“嗯。”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说“那我先进去了”，就跑了。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
他可以不来。没有人规定他必须来。
但他来了。教学楼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皮肤上起了一层颗粒感。
楼梯上有两个人在跑，鞋底踩在水磨石上啪嗒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墙上的通知单。他在2-F的门口停了停才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说话声很大，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上有一道圆珠笔画的线，是他上学期画的。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安静了三秒。然后又开始吵。
点名册摊在讲台上。她念名字的速度很快，像在读超市的购物清单。
“李珂君……回来了。”
语气很平。念完这句，她的视线已经移到下一行了。
“到。”
周围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看完就转回去了，没人多问什么。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子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很闷。
点名结束，开始收作业。班长拿着一个文件夹从第一排往后走，走到一张桌子前面敲一下桌面。
文件夹传到他的时候，上面已经摞了二十几份。
“李珂，作业。”班长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敲了一下。
“没带。”
“没带还是没写。”
“没带。”
“那就是没写。”
班长没再说什么，文件夹继续往后传。他坐回去，看见前排那个人正在补作业，笔尖在纸上跑得飞快。抄得很工整，连原来那个错字都抄进去了。
她在本子上划了一笔，文件夹继续往后传。第一节课是国语。老师翻开课本第三十二页，叫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一人读一段。
“李珂，暑假有没有复习。”
“看了一点。”
“看了什么。”
“……课本。”
“哪一页。”
他没答。后面有人小声笑了。
轮到他的是第四段。他站起来，照着书上的假名往下念。
读到中间的时候卡了一下。那个词是“渇望”。他张嘴，出来的却是中文的读音。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气音。
笑声散开，三四个人跟着动了动肩膀。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字念‘渇’。开学第一天我再讲一遍，都记好了。”
他坐下去。膝盖磕到了课桌底下的铁杆，响了一声。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他把头靠在手臂上，闭上眼睛。
昨晚楼上一直在搬东西。拖拽的声音隔着天花板传下来，像有人在车顶上撒沙子。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全班都在看他。
“李珂，站着听。”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直了。腿有点麻。站着的时候他想的是，楼上的邻居大概是在换家具，那个声音持续了大半个晚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没说让他坐下。那节课剩下的时间，他一直站着。
一个男生从教室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边上，愣了一下。
“哦——”
就一个字，说完就从他旁边挤过去，走了。第三节课开始前，他被叫到了走廊上。
原因不重要。大概是上一节的余波。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厕所的门偶尔开合一次。他靠着墙站着，低头数地砖。
一块、两块、三块。从这头到那头，一共四十六块。
每块三十厘米。算下来十三米八。
“山田——”
远处有人在喊，声音穿过走廊，撞在墙上散开。他听了听。不是叫他。
这个学校叫山田的有三个，他认识其中两个。
他一个二十七岁的人，被一个三十岁的老师罚站，站在这儿数地砖。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后脑勺。一排一排的，都朝着讲台的方向。
这个角度他见过。烟火大会那天晚上，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的也是后脑勺。
同一个角度。那时候天上在炸光，现在教室里在念英语课文。
八分钟之后，里面的老师朝门外挥了挥手。他推开门走回去，坐下的时候大腿根酸得发僵。
课间的时候，结衣先过来了。她把书包往他前面的空座位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比平时快半拍。
“早。”
“早。”
“你听说了吗，三班那个山田，暑假跑去烫了个头，结果卷得太厉害，今天早上戴了顶帽子来上课，被教导主任在校门口逮住了。”
她说得很快，中间几乎没换气。
“戴的什么帽子。”
“鸭舌帽！黑色的那种。但是卷毛从后面漏出来了，特别好笑。”
“那确实惨。”
“对啊对啊，而且他还想用手把头发压平，越压越蓬。”
她讲完山田，又讲三班的班主任换了，又讲食堂的面包涨了二十块。中间她停过一次，像想起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接着说下一件事。
那次停顿大概半秒。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话很多，比平时多。
每一句都在赶着接下一句。
他等着她说暑假的事。她没有。
他也没提。
“那个……对了，下午体育课好像要测八百米，你鞋带系好没？”
“还没上体育课呢。”
“提前检查一下嘛！”
她说完这句就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八幡是从侧门进来的。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没打开。
他在李珂旁边的位置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胳膊。
“你晒黑了。”
“海边。”
“废话，我也在。”
“那你怎么没黑。”
“我一直在伞底下。”
李珂没接。八幡把咖啡放在桌上，易拉罐底磕了一下桌面。
“暑假作业写了多少。”
“写到第七页。”
“哪科的第七页。”
“语文。数学还在封面。”
“语文第七页是什么内容。”
“不知道。”
“那你写了什么。”
“写了名字。”
八幡看了他两秒。
“你比我强。我连名字都没写。”
八幡“哦”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了。雪乃是在打铃前三分钟进的教室。她走的是正门，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他这排的时候，她停了半步。
“李珂同学。”
四个字。
“嗯。”
他应得比平时慢半拍。她没有多说别的，直接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经过的时候袖子扫到了他桌角上的笔袋，笔袋歪了。她没有回头看。
他把笔袋扶正，放回原来的位置。书包放下来的时候拉链碰到桌角，响了一声。
旁边有个男生凑过来，探头问了一句：“你们暑假是不是一起出去了？我看朋友圈有人发照片。”
结衣抢在前面答了。
“没有啊，我跟家里回老家了。”
回答得太快了。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正在理耳边的头发，动作很连贯。
那个男生“哦”了一声，转头去问别人了。中午的铃声一响，走廊里全是脚步声。
中午的铃一响，蕊儿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拎着一个布袋走到最后一排。前排几个人的视线立刻跟上去了。
她把布袋里的两个便当盒拿出来，一个放在他桌上，一个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两份一模一样。连煎蛋卷切开的形状都一样。
“一样的？”
“一样的。”
“为什么。”
“这样不会弄错。”
“你做了多久。”
“一个小时。”
“几点起来的。”
“六点。”
“两份要一个小时？”
“因为第一份做坏了。”
她说着，用筷子把盒子里的一块胡萝卜拨到边上。
“坏在哪儿。”
“煎蛋卷。”
“那现在这个是第二份？”
“第三份。”
她拆开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斜前方有两个女生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捂着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送饭”两个字。
蕊儿没抬头。她在咬第二块玉子烧。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心，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托着便当盒的底。嘴角沾了一粒米，她不知道。
他想说“你以后别端过来了”。这话在嘴边滚了一圈。
他低下头，打开了便当盒的盖子。米饭上面铺了一层海苔碎，是她早上六点起来切的。
“好吃吗。”
“嗯。”
“那就好。”
筷子插进饭里的时候，旁边有人在看这边。他没抬头，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
他忽然想，这个教室里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中午会有人专门给他送饭。这个念头让他有点吃不下去。
咸淡刚好。吃完之后他把盒子盖好，推到桌子中间。
蕊儿已经把两个盒子叠在一起了，动作很熟练。
“走了。”她站起来，抱着饭盒往外走。
下午两节课过得很快。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蕊儿没来，中午她说下午要去一趟图书馆，把暑假借的书还掉。
结衣在窗台边上泡茶，热水瓶的盖子在桌上放着。雪乃坐在靠里的位置看书，书翻到一半。八幡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文库本立起来挡着脸。
“开学第一天，喝茶。”结衣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这个茶叶是我带来的。”雪乃说。
“那我这杯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八幡把书放下来。
“你这杯是顺手泡的。”结衣说。
“顺手。”八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书又立回去了。
四个人坐的位置跟前一个学期一模一样。窗外的操场上有社团在跑步，喊号子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两下。
“对了，面包涨了二十块。”结衣说。
“哪个面包。”
“食堂那个。上学期一百二，这学期一百四。”
“涨了这么多。”
“对啊，而且变小了。”
“你怎么知道变小了。”
“我比过。”
八幡在书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雪乃翻了一页书。
侍奉部的部室在三楼尽头。门开着一条缝，八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文库本，没翻开。
敲门声响了两下。停了一拍，又响了两下。
“这谁啊，暗号吗。”八幡没抬头。
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一年级的学妹站在外面。
一色。学生会书记。
文件夹抱在胸前，两只手捏着边缘，指节有点用力。她没有往里走，只站在门槛外面。
“打扰了，前辈们。”
声音很软，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学生会有个文化祭的企划案，想请侍奉部帮忙看一下。”
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先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前辈们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大家刚开学都很忙。”
“我一个人也可以的，就是怕弄坏了给学校添麻烦。”
“是我太麻烦大家了，抱歉。”
“是有点麻烦。”李珂说。
她抬起头。
“……”
“你不是说抱歉吗。我接受一下。”
“我、我是说……”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这个前辈怎么这么不好说话。”
“没有的事！”
“这句答得太快了。”他说，“下次慢半拍。”
她愣了半秒，把文件夹抱得更高了一点。
“……好的。”
八幡从书后面看了李珂一眼。
“你欺负一年级。”
“嗯。”
“文化祭是什么时候。”八幡问。
“十月底。”
“还有两个月。急什么。”
她愣了一下。
“因为……我想早一点做好。”
“企划案里哪一块拿不准。”八幡问。
“预算。”
她说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过了两秒，她自己补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不会做。”
“把东西放下就行。”八幡终于抬起头了。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耽误前辈的时间了？”
“你要是一直站在那儿问，那就真耽误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弧度控制得很好，嘴角上去一点，眼睛弯一点，不多不少。
“那我放在这里了，辛苦前辈们。”
文件夹递过来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没跨进门槛。
八幡伸手接了，放在桌角上，没有打开。转身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部室里面。看的是八幡坐着的那个方向。
然后她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远了。
“这学妹挺有意思。”李珂说。
八幡把文库本扣在腿上，没接话。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他往车站的反方向走。
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店长的号码。
“喂。”
“李珂君，你请假十天，这边排不了班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收银机滴滴的响声。
“那我算辞职还是被辞。”
“算你请假太久。”
“行。”
挂了电话，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玻璃门上贴着这个月的排班表，用透明胶带粘着四个角。
他的名字已经被撕掉了。剩一个方形的印子，比周围的纸白一点。
胶带的痕迹还在，沾了一点灰。这个月的房租还差三万八。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接着往下算。算不出来的账不算就不算了。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人。制服外面套着一件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抬手把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好，就不按了。
“李珂。”
他回头。芙蕾雅站在便利店侧面的阴影里。穿的是凡界的衣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照不到那个位置。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她每次说路过的时候都不像路过。
“你被辞了。”
“你听见了。”
“我站在那边。”她抬了抬下巴，“电话声音不小。”
他把手插进口袋，没说话。
“那你怎么办。”
“再找。”
“找到了吗。”
“昨天才被辞。”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几秒，她说：
“有个地方在招人。”
“什么地方。”
“明天带你去。”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有空。”
“你要上学。”她说，“放学以后。”
他没接。她转身要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地方不轻松。”
“多不轻松。”
“晚上。”
“晚上正好。”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走出去十几步，拐过墙角，人就不见了。
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当当的。
蕊儿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
“哥哥，明天还起得来吗。”
他没马上答。书包扔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起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