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背面那条街上有一间咖啡厅，招牌很小，字掉了一半。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天的两种豆子。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别着两支笔，一个人管着整间店。芙蕾雅昨晚把他领过来的时候，她只抬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能站一晚上吗”。
时薪比便利店高两百。他站在吧台后面算了算，一个星期干满，房租那个洞就补上了。
黑板上的字写得很小，位置也低，要弯下腰才看得清。店里有八张桌子。
靠墙一排是两人的，中间四张四人的。吧台五个位置，其中两个的坐垫塌了。
磨豆机在吧台上，一按开关响起来的时候整间店都在震。第一晚客人不多，他端错了两桌。
菜单有六页，前两页是喝的，后面是吃的。他花了半个晚上才记住哪一页有什么。
记住之后才发现没用——客人点的永远是那三四样。女人没骂人。第三次端错的时候，她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三号桌要的是不加糖的。”
“哦。我以为是给他旁边那位女士点的。”
“那位女士走了十分钟了。”
她把杯子从托盘上拿下来，倒掉，重新做了一杯，推回来。
“记住就行。不用道歉。”
他把咖啡端回来，倒掉重做。桌子是小圆桌，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水印，抹布擦过去也擦不掉。
靠窗那桌的椅子腿短了一截，有人坐上去就会晃。整个晚上那张椅子空着，风把窗帘吹得往外鼓。
九点差一刻进来一对情侣。男的点了两杯一样的，女的说不喝。
最后两杯都剩了一半。他收杯子的时候发现，其中一杯一口没动。
十一点打烊。他站了一晚上，脚底疼。这种疼跟以前在工地上站一整天不一样。
这个是可以坐下来的疼。打烊前他发现袖口上沾了一块奶渍，什么时候沾的不知道。女人看见了，从柜台底下抽了一张湿巾递过来，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晚上他还是去了。点单、端东西、擦桌子、洗杯子，流程跟前一天一样。
“今天还错？”
“不一定。”
“那就还行。”
九点多，门上的铃响了一声。一色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穿的是便服，一件浅色的上衣，头发散着，手里没有书包。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才进来。第一次来的人都会蹭。
他第一反应是她住在附近。第二反应是——她不是来喝咖啡的。
“前辈？”
“要吃什么。”
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她也没问。
文件夹被她抱在胸前，走进来之后放在了靠里的那张桌子上。她坐下来，拉开椅子的时候没发出声音。
文件夹放在桌上，位置摆得很正，边角对着桌沿。这个动作他见过。学生会的人摆东西都是这个摆法。
菜单翻了两页，她的视线一直停在同一行。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合上。
“热可可。”
“热的？”
“热的。”
九月头上外面还有三十度。这个天气点热的，大概不是为了喝。
他转身去后厨冲粉，出来的时候把马克杯放在她面前。可可表面浮着一层奶泡，正在往下塌。
她没动杯子，把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一沓打印纸，边缘用荧光笔画了很多线。
“文化祭的企划案，预算这块我拿不准。”
“哪几块。”
“场地布置、器材租借、印刷，三个大头。”她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没坐下，站着低头扫了一眼。
表格做得很好看，格子对齐，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去年的实际支出。一个高中生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她至少改过五遍。
“你找学生会会计看过了吗。”
“看了，他说没问题，但我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叶山前辈说去年那个摊位位置不好，人流全被主舞台挡了，所以今年器材不能按去年的量租。”
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隔壁桌的水印。擦完一张换下一张。
“场地布置的钱砍了百分之十五，但印刷加了。”她用手指点在表格的最下面一行。
“加了多少。”
“十二。”
“那净减三个点。”
“嗯。”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翻了一页。
“但是这里还有一笔没算。”
“哪一笔。”
“垃圾处理费。去年没算进去，最后是从学校的杂费里出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不是学生会书记会想到的事。这是干过活的人才会想到的事。
“加在哪了。”
“传单和场刊。叶山前辈以前做过类似的企划，他说宣传不够的话当天会冷场。”
“那就加。”
“可是总预算有上限，加了这边那边就得减。
“为什么找我。”
她抬起头。
“前辈看起来不像会到处说的人。”
“就这个理由。”
“还有。”
“什么。”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你手上有一圈印子。”
他低头。手腕上有一道白的，是围裙带子勒出来的。
“打工的人不会白帮忙。”她说，“也不会白要人情。””
她按计算器，手指在数字键上跳得很快。按完一遍，又重按了一遍。
“你在验算？”
“嗯。我总怕按错。”
“按错一次扣多少。”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被人挑出来。”
他没接。手里的抹布在桌子中间停住。
这句他听过太多次了。
“你已经做得很细了。”
“前辈看过很多份预算吗。”
“没有。”他说，“但我知道什么样的会被人挑。”
她等了等，见他不往下说，就自己把纸翻过去了。她把杯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叶山前辈他去年管过器材，他说——”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话到这儿断了。她用手把马克杯转了一圈，杯底的瓷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转得很慢，一圈要三四秒。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自己也发现了，把手收了回去。
他没接这句。手里的抹布拧干了，水落在水池里，滴答响了两下。
她在找一个能说下去的理由。不是在跟他算账，也不是真觉得预算有问题。
收杯子的时候他路过她那桌两次。第一次她在用笔划掉一个数字，第二次她在盯着窗户看。
后厨还有六个杯子没洗。他把托盘端进去，水龙头开到最大，泡沫溅到了袖口上。
等他从后厨出来，她已经把那页纸翻回去了。
“前辈，你觉得……一个人要是帮不上忙，是不是就不该站在旁边。”
他没马上答。手上的杯子放进水池里，水漫过指节，温的。
“看你想站哪儿。”
“什么意思。”
“你要只是想站在旁边，那你站多久都行。你要是想往前走一步，那帮不上忙也得站。”
水龙头没关，哗哗的声音盖住了店里其他动静。他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转身进了后厨。帘子放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手指捏着笔帽没松。十一点整，女人从收银机底下数出钱来，放在吧台上。
“明天还来吗。”
“来。”
钥匙留在吧台的抽屉里，她拿了包先走了。
出门之前把门口那块小黑板搬了进来，靠在墙边，动作很熟练。她大概每天都搬。店里的椅子已经全翻到桌上，灯关了一半，只留吧台那一排。
一色还没走。文件夹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随便。”
“真的。”
她说得比刚才那句重。擦到她那桌的时候她说“我自己来”，他说“不用”。
他擦完，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那张写满字的纸她对着折了两折，塞进文件夹最里面。
那页纸上其实没有几个字，大部分是划掉的。最后一张桌子擦完了。他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池边上的铁钩上，水滴在不锈钢盆里。
“前辈。”
“嗯。”
“那天……学生会的事，我是自己想做的。”
“嗯。”
“不是别人让我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没有装。平时那种往上挑的尾音不见了。
他没接。拖把靠在墙根，他去拿过来把门口的地砖拖了一遍。
拖完地他把拖把放回原处。鞋底踩在刚拖过的地面上有点滑。
“不走？锁门了。”
“走。”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重新抱回胸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吧台。
灯灭了三盏。只剩最边上那一盏还亮着，照着她刚才坐过的那张桌子。
回家已经十一点半。蕊儿还没睡，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作业本。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一个人不敢睡。”
“以前也一个人。”
“以前你回来得早。”
他没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捏在手里，本子上最后一行字歪到了格子外面。
他把本子抽出来合上，关了灯。
第二天中午，走廊上人很多。午休铃刚响，去小卖部的人正往回跑。
八幡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插进去了但没喝。他在后面跟着，两人隔了半步。
“一色那个学妹。”
“怎么了。”
“她跟我一样。”
八幡的脚步没停。
“哪里一样。”
走廊拐角有两个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他们绕了过去。他想了半天。想的是昨天晚上那句“真的”，还有那个转杯子的动作。
“反正一样。”
八幡不接这句。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经过教师办公室的门口，里面的打印机在响。
“你少管。”
“我答应了。”
“那我刚才那句白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八幡停下来了。
“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聪明的。”
“聪明人最麻烦。”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八幡把吸管咬扁了，牛奶盒子发出咔哒一声。谁也没看谁。
下午第一节下课之后，他去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在整理资料。
第二天放学他在一楼找到她。她在鞋柜前面蹲着换鞋，看见他过来，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只鞋。
“前辈？”
“预算我帮你看。”
“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
“但我有个条件。”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什么条件。”
“你还没说完的那些，什么时候说，你自己定。”
她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没说完的。”
“你自己知道。”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平时她笑的时候嘴角上去一点，眼睛弯一点，不多不少。这次眼睛先动的。
“前辈。”
“嗯。”
“你这个人有点讨厌。”
“我知道。”
她抱着文件夹出去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墙上贴的通知单吹得哗哗响。
他站在那儿。锁门的时候他试了两次才锁上。钥匙要往上提一点才能转到底，老板忘了跟他说。
走到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
他掏出手机，把这个月的排班记进备忘录。记完，把口袋里那袋钱拿出来，在路灯底下抽出来数。
数到一半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那根不亮的灯管还是黑的。
接着数完，装回去。走的时候手一直按在那个口袋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