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十分钟，走廊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靠墙那排鞋柜前面，一色站着，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夹。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纸。A3 大小，对折过，边角有剪刀走过的痕迹，不是裁纸刀那种齐口。
“前辈。”
“什么。”
“这个。”她把文件夹往前递了一点，没松手。
李珂看了一眼。纸上贴了几块剪下来的图，颜色配得挺好，字是手写的，用马克笔描过边。
“这是什么。”
“文化祭的宣传小样。”
“你自己做的？”
“嗯。”
“做了多久。”
“两个晚上。”她说，“第三个晚上在改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右下角有几行小字，是描过边的。
“嗯。”
“学生会的活儿？”
“算是。”
“那给谁。”
她没马上答。过了大概一秒：“……叶山。”
“你自己给他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是我去的话，他会答应的。”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人跑过去，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两声短促的摩擦音。
他伸手把文件夹接过来。
“我给他。”
“谢谢前辈。”
“别谢。我还没递呢。”
“那也谢。”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地板接缝上。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不用特意说什么。给他就行。”
第二天中午太阳很大，操场上晒得人发晕。足球部刚结束训练，几个男生拎着水壶往教学楼走，钉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叶山在操场边上的器材筐旁边收东西。额头上还有汗，说话的时候把毛巾搭在了肩上。
器材筐里全是球。他一个一个往里扔，扔得很准，没有一个是滚出去的。
铁丝网外面站着两个女生，手里拿着水，看样子等了一会儿了。他回头说了一句什么，那两个女生笑着走了。
“叶山。”
“嗯？”
他把文件夹递过去。叶山接过来，抽出来，展开。
他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尾，中间还把纸转了个方向，凑近了看右下角那几行小字。
“这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不知道。”
“写得挺正。手不抖。”
“这个做得挺好啊。”
“她做的。”
“谁？”
“一色。”
“哦。”他把纸重新对着光看了看，“剪贴是她自己弄的？这个胶有点溢出来了。”
“我没问。”
“嗯。”他把纸放回文件夹，“做得不错。你替我跟她说一声。”
李珂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叶山把文件夹夹到胳膊底下。
“叶山。”
“嗯。”
“你有女朋友，还收这种东西。”叶山愣了一下。
“没有女朋友。”
“哦。”李珂把手插进口袋，“那一色呢。”
操场上有人在喊，隔着铁丝网，听不清喊什么。叶山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拿在手里，没有擦。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还是个孩子。”
“她十七。”
“我也是十七。”叶山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很短，像是说漏了嘴。
“那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他把文件夹换了个手，“我不能给她希望。”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要是给了，她就会一直等着。”
李珂没接。
“这话你别跟她说。”
“那我说什么。”
“你自己编。”叶山说，“你比我擅长这个。”
他没有一点恶意。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是笑着的。
“行。”
“谢了。”
李珂转身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叶山已经把文件夹放在器材筐上了，正在跟那两个女生说话。那天下午在走廊上碰见一色。她大概是特意等在那儿的。
“前辈。”
“嗯。”
“怎么样。”
他把书包换了个肩。
“他说做得不错。”
“还有呢。”
“他说剪贴做得挺好，就是胶有点溢出来。”
“还有呢。”
“没了。”
她静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就说了这个？”
“就这个。”
“没别的？”
“没有。”
她低下头，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手指在边角上按了两下。
“那就行。”她说，“说明他没觉得不行。”
“嗯。”
“谢谢前辈。”
“不用。”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前辈。”
“嗯。”
“他没有说‘辛苦了’吗。”
他愣住。
“没有。”
“哦。”她说，“那就行。”
她走了。脚步很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刚才那句“那就行”，说得太快了。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他去学生会那边交东西，路过走廊尽头那面公告墙。墙上钉着一张 A3 的纸。
贴了几块剪下来的图，颜色配得挺好，字是手写的，用马克笔描过边。四个角各一枚图钉，钉得很正。
旁边钉着的是上一届文化祭的海报，再旁边是社团招新的通知。三张纸并排，纸的边沿都对齐了。
他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纸的右下角那几行小字，被图钉压住了一个角，看不清了。
叶山问过一句这个。他当时没答上来。路过的学生从他身边过去，没有人停。
钉得确实很正。四个角的角度几乎一样。
有个男生在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
“这个挺好看的。”
“哪个。”
“就这个。比旁边那张顺眼。”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急，大概是要赶下一节课。李珂站在原地，没接上话。
下午放学，他去了天台。她在。
坐在靠围栏那个位置，膝盖并拢，书包抱在怀里。听到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都没说话。楼下有人在吹哨子，社团活动还没结束。
天台上铺着灰色的防水涂料，踩上去有点粗糙。靠围栏的位置被晒了一天，坐上去还能感觉到温度从底下往上透。
风把围栏上的铁丝网吹得震响，很轻的一声。她抱着书包没动，下巴搁在书包顶端。
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钉得挺正的。”
他没接。
“四个角都是正的。”她说，“我早上看见了。”
“嗯。”
“他连位置都挑了。你没看见吗，跟去年那张海报并排。他挑了一张颜色差不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没有。”
“那是什么。”
“他看懂了。”她没接。手指在书包的背带上来回划了两下。
“那他就不能直接说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一说，就得罪人了。”
他说得很快，说完也没补充。
她自己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下巴点了一下就抬起来了。
他没看出她是听懂了，还是只是不想再问。风从两个方向过来，在天台中间撞了一下，散开了。楼下有人在喊收操，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他把罐子放在脚边，罐底和水泥地磕了一声。他受不了这个安静，先开口了：
“其实这说明他效率高。”
她抬头。
“不拆就能给出评价，一般人做不到。这叫经验。”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而且他挑位置挑得挺讲究。跟去年那张并排，颜色也配。这叫审美。”
“…………”
“真的，一般人做不到这个。我要是他我就随手一钉。”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刚上去就下来了，像喝水的时候呛到了一声。
“前辈笨蛋。”
她说完就抿住了嘴。
“我怎么笨了。”
“你自己想。”
她说完之后把笑容收掉了。手指在书包背带上停住。
“前辈，你不走吗。”
“再坐会儿。”
“那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往楼梯间的门走。推开门的时候铁铰链响了一声。门关上了，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
天台上只剩他一个人。乌龙茶喝完了，空罐子放在脚边。
过了一会儿，楼梯间的门又响了。这次推开的速度慢一些，像是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进来的。
八幡走上来。校服外套敞着，手里没有拿文库本。
“一色先下来了。”他说，算是解释。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扫了一眼天台。确认只有他一个人在之后，才走过来。
没有坐一色刚才坐过的位置，而是坐在了离他更近的地方。大概半个人的距离。
“你早就知道。”八幡说。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
“知道什么。”
“知道她会这样。”
“你也早就知道。”他又补了一句。
李珂没接。空罐子被他用手背拨开，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停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帮她。”
“因为我答应了。”
八幡不接这句。他坐下来，坐在一色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
屁股挪了挪，找了个防水涂料比较平的地方。天已经黑了一半。操场的灯亮了，白色的光打在草地上，把草皮照得发青。
远处校门口有学生在往外走，三三两两的，看不清脸。
“下次别答应了。”八幡说。
“下次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