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李珂站在玄关。风扇没开。这是搬进来之后第一次不用按那个开关。
屋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点，凉得有点不真实。九月底的早晨骗人玩呢，跟售楼处搞开盘活动一个套路——先给你吹空调，出了门再晒死你。
他换好鞋推开门。走到楼下，太阳已经挂在电线杆上面了，后脖子直接发烫。
路过便利店，门开着，冷气往外冒。收银台后面的人在拆一箱新的关东煮，竹签一把一把往外拿。
冰柜上还贴着“热饮上市”的牌子，去年冬天贴的，一直没撕。他推门进去，拿了瓶水。货架上那排饭团只剩两个。
“要袋子吗。”
“不用。”
收银的扫了条码，报了个数字。他掏零钱，数出三个硬币放在台面上，放得很整齐。
出门的时候外卖柜旁边堆着三箱饮料，纸箱上印着“夏季限定”，最上面那箱开了口。这就是秋老虎。早上骗你一次，中午再打你一次。
中午他回了一趟公寓拿落下的讲义。屋里闷得像蒸笼，风扇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伸手把插头插回去，按了开关。
扇叶转起来的时候有一股灰味。他就那么站着吹了半分钟，才想起自己是回来拿东西的。
教室在二楼尽头。靠窗倒数第二排那张桌子上，多了一罐冰的乌龙茶。
罐子外面全是水珠，把桌面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旁边搁着一个便利店的炒面面包，包装袋还没撕。
他拉开椅子坐下。
“李珂，你桌上又有东西。”前排的人回过头。
“我看见了。”
“天天有。”
“嗯。”
“谁放的。”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前排的人看了他两秒，转回去了。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桌面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字很圆，写着“这个好吃”。昨天是草莓牛奶，前天是一盒果冻，大前天是一包鱿鱼丝。他数了一下，四天，四样，全是能当早饭吃的。
这事要是传到项目部那帮人耳朵里，能笑到过年。
八幡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袋装豆浆。他在过道站住，看了一眼桌面。
“你这桌快成小卖部了。”
“我没让她放。”李珂把书包塞进抽屉里。
“那你倒是还回去。”
“还回去还得跑一趟小卖部那层楼，亏本。”
他没还。罐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冰的，牙根酸了一下。
面包也拆了，咬了一大口，炒面的酱汁沾在嘴角上。他用那张便利贴擦了擦嘴，又贴回桌面上。
“她天天给你放东西。”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收了人家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一盒面包能有什么说法。”
“面包没说法。”八幡说，“天天买面包的那个人有说法。”
李珂没接。豆浆袋子在八幡手里捏得有点变形。他站着喝完最后一口，把袋子叠成一小块，塞进自己口袋，走了。
第二天他早到了二十分钟。教室里只有三个人。结衣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正弯着腰往桌角上放。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个——”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昨天买的，多买了一盒。”
“你不用给我带。”
“我走了。”
她走了，走得很快，到门口撞在门框上，人晃了晃，没回头。
上课铃响之前她没再来。课间的时候她过来了，不像开学头几天那样一句赶一句地说话，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抱在膝盖上。
“今天天气好热啊。”她说。
“嗯，秋老虎。”
“哦，原来是叫秋老虎。”她点了点头，像是学到了一个新词。
说了两句关于文化祭摊位的事，她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了。没回头。
有一回她说“你今天气色不好”，他说“昨晚没睡好”。她“哦”了一声，没往下问，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他把借的书还回侍奉部。推开部室的门，里面只有雪乃一个人。
她坐在靠里的位置。桌上摊着记事本，本子压着四片纸，撕碎的，拼到一半。
听到门响，她合上本子。动作比平时快半拍。
“有事吗。”
“来拿书。”
“嗯。”
书架在最里面的墙角。他走过去抽出那本文库本，转身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本子收进书包了。
手放在书包搭扣上，没松开。他站在那儿，多看了两秒。
桌角有一小堆橡皮屑，堆得很整齐。她平时不这样，她连草稿纸都写得能给别人看。
他没问。她也没解释。
他把书夹在腋下，站了一会儿。
“书我看完了。”
“嗯。”
“有几页折了角。”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折了几个。”
“三个。”
“下次用书签。”
“知道了。”
她又低下头去收拾书包。
“那我走了。”
“嗯。”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在看窗外。
走到楼梯口他站住，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那圈白印还在，比上周淡了。
他把袖子放回去。袖口有点松，磨了半天。
楼梯口那扇窗外面，操场上有人在练接力，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站了一会儿，没开窗。
晚上七点，咖啡厅的灯全亮了。店里有三桌客人，两个在敲电脑，一桌在分吃一块蛋糕。
李珂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日结七千二，干四个小时，时薪一千八，这笔账怎么算都比去便利店强。
“再来一杯。”
靠窗那个敲电脑的抬了抬手。
“好。”
他把抹布搭在吧台边上，去按咖啡机。豆子倒进机器里，声音把音乐盖住。
门上的铃响了一声。进来三个女生。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裙摆还在晃。
中间那个是由比滨结衣。她在看门口那块小黑板上的菜单。粉笔字是老板写的，写得歪歪扭扭。
他先看见的是校服。
三件外套搭在手臂上，一样的领子，一样的袖口。这个点穿校服进店的，只可能是刚从学校出来的。然后他才看清中间那个的脸。
第一反应不是“她怎么来了”，是“她看见我了没有”。
第二反应是——她旁边有人。
如果她一个人来，他会喊一声，会问一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然后给她做一杯不收钱的东西，让她坐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去。可她旁边站着两个同班女生，一个还挽着她的胳膊。
“这家看起来不错。”
声音从门口那边过来，是其中一个同学说的。
他站在吧台后面没动，手里那块抹布捏得有点紧。这种感觉大概相当于在澡堂子里碰见班主任：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这身打扮、这个身份，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儿。
他在这儿打工的事，学校没有人知道。不是特意瞒，是说了就要解释——为什么不去补习班，为什么不在便利店，为什么跑到车站背面这条街上来。这些问题他一个都不想答。
她在黑板上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两个人对上一眼。
她没喊。他也没喊。
这两秒里，他把该想的都想完了。她会装作不认识。不是骗人，是给别人留退路——她比谁都清楚，一句“李君”喊出来，她旁边那两个人接下来一整晚都要问。
所以他也不喊。这件事上他们不用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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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门的时候真的没看见他。
黑板上第二种豆子的名字她念了两遍，没念明白，又去看价钱。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三杯东西，别太贵。
抬头是为了找位子。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穿深色围裙，袖子挽到小臂。她先看见的是那只手。那只手她见过——写板书的时候，翻书的时候。她没见过它拿抹布的样子。
然后她看清了脸。
有那么一下，她脑子里是空的。不是惊讶，是那种“一直在看的东西，突然发现它原来在这儿”的空。
她想喊。嘴已经张开了一点。
“坐窗边吧。”同学在她左边说，正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把嘴闭上了。
喊出来会怎么样，她一句话的工夫就算完了：同学会问“你认识？”；她要说“同班同学”；然后要解释他为什么在这儿；再然后，明天班上就会有人知道李君在车站这边的咖啡厅打工。他不一定想让别人知道。他从来没提过。
她跟自己说，这是替他着想。
这个理由她也不太信。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个地方变成“大家都知道的地方”。
她走到窗边坐下，把立牌拉过来。上面写的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只知道吧台那个方向有个人，穿着围裙，正在把抹布搭到台子边上。
她想再看一眼。忍住了。
她想好了等下要说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念得跟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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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单的时候她没看他。看的是桌上的立牌菜单，手指在上面划。
“三杯东西是吧。”他走过去确认。
“嗯，我要冰可可。”她说。用的是对陌生店员的那种语气。
另外两个同学点了拿铁和红茶。他记下来，转身回了吧台。
后厨的门推开一条缝，老板探出半个头。
“李珂，冰柜里那箱牛奶拿出来。”
“在忙。”
“忙什么。”
“给客人做东西。”
老板往外扫了一眼，看见那三个穿校服的。
“你同学？”
“嗯。”
“那给她们算便宜点。”
“算多少。”
“你看着办。”
“从我工资里扣？”
老板想了想。
“那算了。”门关上了。
机器运转的声音填满了这间屋子。奶泡打出来的时候滋滋响，他把冰可可推到托盘最前面。
三杯东西端过去的时候，同学在说这家店不错。
“氛围挺好的，而且咖啡闻起来很香。”
“嗯。”结衣应了一声。
“谢谢。”她接过冰可可的时候说。还是那种语气。
他把托盘夹在胳膊底下退开。
“认识？”她同学问了一句。
“同学。”她说。
“哪个班的。”
“我们班的。”
“那你怎么刚才不说话。”
“我在看菜单。”
他回到吧台后面，把托盘放下。抹布在不锈钢台面上蹭了两下，声音很轻。
她管他叫同学。
一桌三杯，加上后来又加的一杯，今晚这几桌加起来大概能卖一万出头。四十分钟不长。店里放的爵士乐换了第三首。
她坐在靠窗那一侧，背对着吧台。中间她跟同学说了什么，说到一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她还在吸，吸管在杯底发出很响的一声。
同学笑她。她自己也笑，把杯子放下了。
“你发什么呆呢。”同学问。
“没有。”
“你杯子里早没东西了。”
“我知道。”
她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站在吧台后面，把这一幕看完了，才转身去洗杯子。水开得有点大。那两个同学一直在聊班里的八卦，她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吸冰可可。
吸管戳在冰块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她站起来，跟同学说去洗手间。
路线要经过吧台。走到一半，她停住。
“……你在这儿啊。”
“嗯。”
“哦。”
她继续往前走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快就被音乐盖住了。
明摆着的事，偏要问一句。他没解释。手里的抹布翻了一面，继续擦吧台上的水渍。
洗手间的门开了又关。她回来的时候没停，直接走回了座位。
她那杯冰可可还剩一半。冰块化完了，杯壁上全是水。
九点五十的时候老板从后厨出来。
“那孩子是你同学？”
“嗯。”
老板“哦”了一声，回去继续洗东西。水声隔着那道门传出来，一直没停。
十点二十分，三个女生站起来。结账的是另一个同学，掏了零钱放在托盘里。
她走在最后面。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低头在擦桌子，没抬头。抹布在木纹上来回蹭了两下，把一滴咖啡渍抹匀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三个人出去了。
十一点整，老板把收银机底下的钱数出来，放在吧台上。
“明天几点。”
“七点。”
“七点半吧。明天周五。”
“七点。”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从后门出去了。
“辛苦了。”
“嗯。”
他从抽屉里拿出钥匙，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出店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锁门的时候他一次就转到底了。上周还得试两下。
路灯照着空了的易拉罐，风一吹滚出去两米远。
回到公寓是十一点半。客厅的灯关了，蕊儿的房间门留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条窄窄的光。
他走到阳台上坐下。塑料椅子的腿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
手机掏出来，屏幕调到最暗。打开计算器开始按数字。
屋里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哥哥？”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声音停了一会儿，拖鞋声又响起来，往这边来了。房租四万二。水电这个月热，估计要过四千。
手机费两千。剩下的是饭钱，还有蕊儿那一份。
蕊儿那份他一直单列着，不跟自己的混在一起。日结七千二，一个月下来七万出头，加上之前剩下的。
他在备忘录里敲了个数字，看了看，把小数点后面那两位删掉了。删完之后那个数看着舒服一点，其实一分钱没变。
算到一半不数了。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看着就烦。
蕊儿从客厅走出来，披着一件薄外套，手里还拿着另一件。她把那件外套搭在他肩上。布料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你又不睡。”
“马上。”
“马上是多久。”
“等我把这个月能不能活到下个月算清楚。”
她没接这句。蹲下来，两只手扒着阳台栏杆，从缝隙里往下看。
“楼下那只猫又来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蹲着一只橘猫，缩成一个球，不动。
大半夜的跑到铁皮屋顶上吹风，这猫是不是也觉得屋里太热了。两个人就那么看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比白天凉快，但后背的衣服还是黏着的。
“它每天晚上都来吗。”蕊儿问。
“不知道。我又不住在棚顶上。”
她笑了一声，很短。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直盯着下面。
“明天还要早起。”她说。
“你先去睡。”
“等你一起。”
“那就在门口站着等到天亮。”
她没动。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哥哥。”
“嗯。”
“下个月是不是就不用算得这么细了。”
“差不多。”
“那我下个月想吃一次烤肉。”
“你这个‘差不多’挑时候挑得真准。”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在胳膊上。烤肉。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四个字值多少钱，过完没敢往下想。想了也没用，想完还是那个数。
那只猫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坐着。尾巴在铁皮上扫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巷子里没有别人了。远处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墙壁，很快就没了。
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背弓起一个弧度。
然后它跳上墙头，沿着墙沿走了一段，拐进了隔壁院子的阴影里。阳台下面空了。
就他还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