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后一周的下午，太阳还没落下去，体育馆后面那片空地已经被阴影盖了一半。李珂从器材室那边绕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刚填完的借用单。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堆着七八个纸箱，装得满满当当，最上面那摞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雪乃正弯着腰抱起第三个箱子，箱底压在校服裙摆上，下巴直接抵在纸板上沿。
“我搬。”
“不用。”
“我手空着。”
她抬头看了他一下，没说话，把怀里的箱子往前递了一点。接过来的时候纸板蹭到他的手腕。一个箱子大概十公斤出头，学生会这是存了多少废纸才攒出这个分量。
她抱箱子的姿势不对。箱底贴在裙子前面，走一步往下滑一点，得用膝盖去顶。
“你这样搬，明天胳膊抬不起来。”
“那要怎么搬。”
“抱在胸前，别贴着身子。”
她试了试，还是那样。走到楼梯口她先下去了。箱子挡着视线，她一级一级地探，探得很慢。
“看得见吗。”
“看得见。”
她看不见。他跟在她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一只手托着自己那个箱子，另一只手随时准备伸出去。
但她没摔。一路走到楼下，一次都没晃。
仓库在体育馆正后方，隔着一排冬青树。卷帘门是铁皮的，他单手托着箱子腾出一只手往上拉，金属摩擦的声音顺着墙根滚出去老远。
里面全是灰味，靠墙码着几排铁架子，最下面一层空着。顶上的灯管只剩一根亮着，另一根黑着，罩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把箱子放上去，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去的路上走到二楼拐角，一色从另一头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摞比她脑袋还高的文件。
“前辈——”
她跑到跟前才看见雪乃，脚步顿了半拍。
“雪乃前辈。”
视线在他手腕上一扫。人已经跑过去了，校服鞋跟在地板上敲出很急的一串响声。这丫头跑起来跟被狗撵了一样，也不知道那些文件到底多着急。
第二趟上楼的时候他看见她的手在抖。箱子抱得比刚才高，胳膊绷得很直。
“给我。”
“不用。”
“你手在抖。”
“没有。”
她说完把箱子往上托了托，托得很勉强。他没再要。走在旁边，一直走到仓库。
第三趟搬完的时候天开始暗了。操场上的灯还没亮，草坪的颜色从绿变成了灰绿。
最后一箱放进架子最底层，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两个人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冬青树上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锁扣卡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她说。
“顺手。”
“你不顺路。”
“我说顺就顺。”
“你家在车站那边。”
他没接。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手上那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那块皮被纸箱边缘磨掉了一层，红了一圈，没出血，但看着挺显眼。
让几个破纸箱给收拾了，说出去不好听。
“去我家洗一下。”
“不用。”
“五分钟。”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等他答。他跟上去。
走出体育馆侧门，她没往校门那边走，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墙根底下堆着几个塑料花盆，土是干的。走了大概三四分钟，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她没往车的方向走。拐进了旁边一道院门。
院墙是青砖的，比人高出一截，墙头压着瓦。门是木头的，上面的漆补过，补的那一块颜色深一点。
门是开着的。她在前面先进去，脱了鞋。
他跟在后头，在门槛外面站了半秒，才跟着脱。
“拖鞋在架子上。”她说。
“嗯。”
玄关的木地板擦得很干净。鞋子摆在门口，三双，间距几乎一样。
一双女式平底鞋，一双室内拖鞋，还有一双收在鞋柜最下层，只露出一个鞋头。这种摆法像是拿尺子量过。他换鞋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有没有歪。
走廊是木头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面刷成米色，什么都没挂，连个挂钩都没有。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声在这个房子里显得很大。
“水有点凉。”
“往左边转。”
他往左边转了一点，水热起来了。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镜子边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黄色的，上面写着“记得关水”四个字。字体是印刷体那种方块字，一笔一划没有任何连笔。
洗手台上摆着一个玻璃杯，一支牙刷，一管牙膏。牙膏挤得很扁，从尾巴一直卷到中间。
他把虎口那块红印放在水下冲了一会儿。凉水碰到磨破皮的地方有点蛰，但不严重。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中间等着。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干毛巾，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没碰到他的手背。
“谢谢。”
毛巾是干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他擦了两下把毛巾折好还回去。
走廊靠里有一间房，门开着一条缝。大概是平时不怎么用的房间，光线比外面暗。
房间里没开灯。有一股樟脑的味道，很淡，从门缝里透出来。
从那条缝里能看见一个矮柜。柜面上摆着一个木匣，一个相框。相框是正面朝下扣着的。
木匣的盖子没盖回去，翻过来搁在旁边，内侧朝上。漆掉得差不多了，四角包着铜，铜绿了一层。
内侧有一块烙印，黑褐色，边缘被磨得发亮。一个圆圈。圈里套着一个方框，方框四条边都在正中间断开，四个断口没有对齐。
他看了两秒。手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这个我见过。
视线移开了。
“洗手间在哪儿。”他问。
她愣了一下。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刚洗完。”
“我记性不好。”
她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转身往客厅那边走。
“这边。”她先走了。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她的脚步声比他轻得多。客厅很大。中间铺了一块席子，四周边缘压在矮柜下面。
靠墙一排柜子，上面摆着两个瓷瓶，其中一个空的，另一个插着两根枯枝。柜子旁边是一排书架，顶到天花板。书按高低排得很整齐，脊背朝外，颜色从深到浅。
中间有一格缺了两本，空出来的地方落了一层薄灰。她在离门口最近的坐垫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一会儿，等手上的水干。”
他坐下了。坐垫比想象中硬，膝盖顶在席子上发出闷响。
她去厨房倒水。厨房在客厅另一头，隔着一段短走廊。
水龙头开了很久才关。中间有柜门开合的声音，杯子碰在台面上的声音。
回来的时候她端着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杯子很薄，杯口有一圈描金，灯光底下反着光。
茶几上摊着几张纸。她进来之前伸手把那些纸拢到了一起，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他没看那些纸。
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谁都没说话。
“这种活为什么是你搬。”
“一色来求的。”
“她人呢。”
“她有别的事。”
“其他人呢。”
“我没说。”
“所以剩你。”
“剩下的活总得有人干。”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视线在茶几边缘上。他没接。
外面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远，听不清是什么车。席子边缘有一处磨白了，露出底下的纤维。
客厅里没有钟。落地窗外面是一堵墙，看不到别的东西。
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这种安静不是尴尬，是那种你在别人家里不该乱动的规矩感。
“今天谢谢你。”
“我说了顺手。”
“我知道你不顺手。”
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上的例句。他没接。
她把那杯水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杯底在木桌上滑了不到一厘米。
“喝完再走。”
水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薄瓷杯贴着嘴唇的感觉不太习惯。
日结七千二的活儿干了半个月，还是第一次在别人家客厅里喝带描金的杯子。这杯子要是摔了，赔得起，但赔完之后这个月就白干了。
一口水咽下去，喉咙里那股灰味淡了。
“你家挺大的。”
“嗯。”
“打扫起来麻烦吧。”
“有钟点工。一周来两次。”
“那平时呢。”
“平时我自己。”
“一个人住？”
“今天只有我。”
这句回答太精确了，精确到让人没法往下接。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我不坐了。”
“水还没喝完。”
“留着下次喝。”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这声音大得像踩碎了一块木板。
走出玄关换鞋的时候，那双收在最下层的鞋还是只露出一个鞋头。鞋柜上放着一个小瓷盘，里面搁着三把钥匙，摆成一个扇形。
他把自己的鞋穿好，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出了院门，门在身后合上。锁咬合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九月底的天黑得快，刚才还看得见冬青树的叶子，现在已经全融进黑影里了。
路口那家便利店换了灯箱，白光，比原来亮。门口堆着还没拆封的啤酒箱。
经过便利店，门口那个店员蹲在地上拆纸箱，抬头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我不买。”
“不买也能进来吹空调。”
“不了。”
店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拆。一辆自行车从旁边过去，铃响了一声。
走到巷口他回了一次头。她还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关门。
路灯的光打在她半边校服上，另外半边在影子里。继续往前走。
过了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关了。
这两次回头加起来的运动量，比刚才搬三个箱子还累。以后少干这种亏本的事。
回到公寓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个，摸黑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一股饭香扑过来。
蕊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茶几上放着两碗米饭和一盘炒鸡蛋。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眼睛盯着屏幕。
“嗯。”
“饭做好了，你先吃还是先洗澡。”
“先吃饭。”
他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地毯另一边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口炒蛋，盐放多了。
“好吃吗。”
“好吃。”
“骗人，你自己尝。”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咸是咸了点，但总比在客厅里喝带描金的杯子自在。
“哥哥。”
“嗯。”
“碗放那儿吧，我洗。”
“我洗。”
“你今天累了。”
“洗个碗累什么。”
他还是自己洗了。擦干手回房间，房门关上之后，外面的电视声彻底听不见了。
书桌上的台灯打开，光圈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黑色的软面抄，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前面几页是这个月的账，一笔一笔，日期和金额，字很小。
再往前翻，有一页写了半句话，后面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起毛了。翻到最后一页。
角落里有个记号。铅笔画的，颜色很淡，淡得要把台灯凑近了才能看清线条的走向。
一个圆圈。圈里套着方框。
“哥哥，你在里面吗。”蕊儿在门外问。
“在。”
“哦。”
脚步声走远了。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2B的，笔尖削得比较钝。
按着原来那些快要看不见的线条，重新描了一遍。笔尖压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房间里很清晰。
每一段线都加重了力道，直到石墨的颜色变成深灰。描到第四个断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段原来断开的位置，跟另外三段对不上。
他照着原来的位置描，没有对齐。描完之后他松开手。铅笔搁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底下，压在那本旧杂志下面。门外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房间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
“哥哥，你在写什么。”
“练字。”
“练字干什么。”
“字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