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的周一早上，体育馆里挤了八百多号人。扩音器的回音撞在铁皮屋顶上弹下来，站在后排的人只能听见嗡嗡声。
校长在台上讲第八十届文化祭，讲今年要接待校友和外部来宾。最后那句“希望同学们拿出总武高学生的样子”被回音吃掉了后半截。
李珂站在2-F班的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在打哈欠。他也在打，张嘴的时候把声音咽回去了。
昨天晚上干到十一点。回来洗了个澡，躺下已经十二点。今早六点四十的闹钟响了三遍，第三遍他才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按。
蕊儿站在他左边，头发扎歪了，一边高一边低。
“你头发歪了。”
“我知道。”她伸手压住，压完还是歪的。
“不压更好看。”
“骗人。”
“真的，歪得挺有性格。”
她笑了一下，又马上板起脸，因为前面有人回头看了。
八十周年搞这么大阵仗，校庆是拿来过的，不是拿来站桩的。台上换了一个人。三年级学生会长城廻巡拿着稿子走到话筒前，开始念注意事项。
声音比刚才台上那个清楚一点。她念到一半卡住了，低头翻了一页纸，笑了笑说“不好意思”。
底下有人笑，但不是嘲笑那种。她继续往下念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拿稿子的那只手在抖，纸的边缘跟着晃。一个三年级的学生会长，管着八百人的活动，上台念个稿子手都在抖。
朝会散场，各班排着队往教学楼走。走廊里的脚步声混成一片，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
队伍走得很慢。前面不知道哪个班卡住了，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
“别挤。”
“谁挤了。”
“你踩我鞋了。”
“我没踩。”
这种对话在好几处同时发生。他被夹在中间，走三步停一步。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在眼前晃了大概两分钟。
班会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吵起来了。平冢静坐在讲台旁边喝水，由着下面闹。
“鬼屋。”前排一个男生拍了下桌子。
“去年就是咖啡厅，今年换个花样行不行。”
“咖啡厅省事啊，搬几张桌子就行。”另一个女生接话。
“你鬼屋道具谁做？”
“去年做过了还提，没新意。”有人插了一句。
“反正去年是那几个女生弄的，她们最清楚。”
结衣的表情变了。她原本在转笔，笔停了半秒，又重新转起来。
“去年那几个不是干得挺好吗。”那个人还在说。
“今年让她们再来一次呗。”
“人家也有自己的事。”
结衣把笔放下了。
“我做。”她说。
声音不大，但教室前面那一片都听见了。
“做什么。”
“鬼屋。我做。”
“行啊，那就——”那个人笑了，“那你负责啊。”
“我负责。”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翻本子，翻得很快，像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八幡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蕊儿坐在他斜后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
“要不……鬼屋和咖啡厅一起做？”蕊儿举起手。
“那叫又吓人又难喝。”
“哪条规矩说不能又吓人又难喝。”她把手举高了一点，“排队的人正好去买咖啡。”
没有人接。
她把手放下来。放的时候力气用得有点大，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今年谁做啊。”有人问。
“抽签呗。”
“抽什么签，愿意做的举手。”
没有人举手。举手表决的时候，“鬼屋”二十一票，“咖啡厅”七票，剩下的弃权。
李珂弃权。两个他都不想干。
投完票她放下水杯。
“班级代表谁来当。”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没人举手。
“比企谷。”不知道哪个角落喊了一声。
八幡从胳膊里抬起头，头发压出一道印子。
“我不干。”
“你去年也没干活。”刚才喊的那个人补了一句。
“正因为去年没干，今年也不干。”他又趴回去了。
她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
“比企谷，就你了。”
这次他没抬头。脸重新埋进胳膊里，肩膀塌下去一截。
坐在高中班会上看一群十七岁的推卸责任，有种旁听实习生吵架的错觉。下课铃响了之后，教室里的噪音降了一半。
放学后，侍奉部部室。门开着一条缝，雪乃已经坐在里面翻资料了。
敲门声响了两下。城廻巡站在门口，先敲完才自己说了句“打扰了”，然后推开门。
她进来之后没有马上往里走，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脚跟并在一起。这个姿势李珂见过，上门推销的人站在门口也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她手里拿的不是样品，是学生会的文件夹。
一色跟在她后面，站在门外面，没有进来。
“雪之下前辈，比企谷前辈，由比滨前辈，李珂前辈。”她一个一个叫过去，叫到最后那个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进来吧。”雪乃说。
“我在这儿就行。”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抱着自己的文件夹，从头到尾没有往里挪一步。
“那个……有件事想拜托你们。”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纸上盖着学生会的章，红色的圆戳。抬头写着“关于第八十届文化祭执行协助的委托”，下面三行正文，最后一行是日期和会长的签名。
签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的。
“第八十届文化祭的执行协助。”
“……想请侍奉部来做。”
八幡伸手接过去看了一遍，抬头看她。
“这事该学生会自己做吧。”
城廻巡没有退步，但语气很软。
“学生会有五个人。今年比往年大，光是接待校友这一块就压不下来。”
她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雪乃。
“雪之下同学做事我放心。”
雪乃没有抬头，也没有客气一句，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们要是不方便，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的视线落到地板上。
雪乃把那张纸接过去了。动作很快，手指捏住纸角抽到自己面前。
她没有先看正文，先看了右下角那个签名。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才把纸翻正，从头开始读。
读的时候她的拇指压在纸边，压得纸角有点卷。
“权限到哪儿。”
“协调各班的项目进度和场地冲突。”
“预算谁批。”
“走学生会的账，我来签字。”
“出事谁负责。”
城廻巡停住。这个停顿很短，大概不到两秒，但他听见了。
“我来。”
“那我这边需要出几个人。”雪乃问。
“越多人越好。”
“我们只有四个。”
城廻巡把屋里的人看了一遍，从左到右，数了一次。
“……四个人也比一个人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是认真的。三周时间，五个人的学生会压不下来的活甩给四个人。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麻烦你们了。”城廻巡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对了，雪之下同学。”
“嗯。”
“你姐姐上次跟我说，你最近——”
她停住了。因为她看见雪乃的表情了。
“……抱歉。当我没说。”
门关上了。部室里安静了三秒。窗外有棒球部击球的声音传过来，很远。
一色还站在门口。
“前辈们。”
“嗯。”
“这个活比看起来重。”
“多沉。”
“我算过。”她说，“一天当三天用。”
“你怎么算的。”
“去年文化祭的排期表我调出来看过。今年多了接待，还多了校友那一块。”
她说完把文件夹往上抱了抱。
“那你怎么不早说。”八幡问。
“会长在这儿的时候我说不出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委屈，像陈述一个事实。
“那我先回学生会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有事叫我。”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然后没了。八幡开口了。
“她刚才要说什么。”
“不知道。”雪乃的语气是平的。
“五个人压不下来。”八幡说。
“今年比往年大。”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她想找一个不会推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那张纸，没有抬头。他把视线移回到桌面上那叠刚发下来的传单上。
“今年我要是再被推上去干活，我就退学。”八幡说。
“去年你也这么说。”
“去年我是真心的。”
“前年呢。”
“前年也是真心的。”
“那你还没退。”
“因为今年也是真心的。”
“分工定一下。”她把那张盖了章的纸折好放进抽屉。
“我负责总协调，对接学生会和老师。由比滨同学跑各班对外联络。”
结衣点头。
“好的。”
“比企谷同学管账目和物料清单。你算得清。”
“跑各班要跑多少趟。”结衣问。
“二十几个班，每个班至少两趟。”
“两趟够吗。”
“不够。三趟。”
结衣掏出本子记下来。
“账目呢。”八幡问，“去年花了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做预算。”
“所以才要请你。”雪乃说，“你去问，问到知道为止。”
八幡没接，算是默认了。
“那我呢。”李珂问。
“李珂同学负责体力活。”雪乃说，“搬东西、贴海报、跑腿。”
“我这是什么岗位。”
“苦力。”八幡接了一句。
“我不算人？”
“你算力气。”
“这话我记下来了。”
“记吧。”八幡说，“哪天你干不动了，就拿出来对。”
“那我不干了。”
“你手上那圈印子还没消，多干点。”
她翻到下一页日程表。视线落在纸面上，没有看他。
右手虎口那块红印确实还在，颜色比上周淡了一点。七千二的日结换来的纪念品，现在还得倒贴工时。
她大概是猜的。也可能是一色说的。反正她没打算解释，他也懒得问。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雪乃看了一眼，站起来拉开椅子。
“我出去一下。”
门推开又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走出去十几米就没动静了。
接个电话用不了这么久。五分钟过去了，八幡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火柴人。
结衣在看窗外的操场，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他数了数天花板上的格子，一共四十二块。
门开了。她走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空着，校服口袋鼓了一小块。
结衣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低头去翻自己的本子。八幡在草稿纸上画到第四个人形，笔停住，没有抬头。
“她脸色不太对。”结衣用口型比了比。
他摇了摇头。她没再问。
坐下之后她翻开日程本，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
划得很轻，但石墨的痕迹留在了纸面上。没有人问写了什么。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一下划线看着像涂改，也像某种确认后的作废。算了，跟我没关系。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收拾书包准备走，结衣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他桌上。
“这个给你。”
“什么。”
“饭团。我妈做的，放得住。”
打开塑料袋，里面三个饭团用保鲜膜一个一个包着。个头不小，捏得挺紧实。
“你怎么突然……”
“你晚上不是要站着吗。”
说完她自己拉上书包拉链，拉链头磕在金属扣上响了一声。低着头没看他。
她知道。那天晚上在店里，她全看见了，当时什么都没说。
“……谢谢。”
“不用谢。反正我妈做多了。”
她背着书包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回头。
“你别太晚睡。”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越来越远。
三个饭团顶一顿晚饭，省下五百块便利店开销。但她那句“站着”听着比饭团还沉。
出了教学楼，蕊儿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举着一根烤肠。
“你怎么还没回去。”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一起走。”她把烤肠递过来，“这个你付钱。”
“我付什么钱。”
“我先垫的。四百五。”
“一根烤肠四百五？”
“两根。”她伸出两根手指，“还有一根我吃了。”
他抽出一张五百的。她把钱折了两折塞进兜里，才把烤肠递过来。
“你自己不会走。”
“会。”她站起来，“但是一个人走没意思。”
他接了。咬了一口。
“等一下。”
“嗯？”
“杯子落教室了。”
他往回走。走廊里的灯开了一半，照不到尽头。
推开门，教室里没人。桌椅排得歪歪扭扭。
黑板上还留着班会时的字迹。“鬼屋”两个字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负责人：比企谷”。
右上角“文化祭”三个字被值日生抹了一半，只剩下“文化”两个白印。粉笔槽里堆着断掉的粉笔头，红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
他拿了水杯，拧开喝了一口。凉透了。
关灯的时候开关啪地响了一声。走廊尽头有人在关窗，一扇一扇，关到最后一扇的时候卡住了，推了两下才推上。
他站在门口等那个声音停。停了之后，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车声。
下楼的时候蕊儿还在花坛边上，看见他就站起来了。
“走吧。”
“走。”
两个人往车站的方向走。烤肠的签子她捏在手里，一直捏到便利店门口才扔。
“今天那个一色，”她走了几步才开口，“她跟你说了什么。”
“节目单。”
“说了一路？”
“说了一路。”
“哦。”
走了十几步。
“哥哥。”
“嗯。”
“神界那边，两个月没回话了。”
他脚步没停。
“嗯。”
“你‘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