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门推开的时候，复印机正在吐纸。声音很钝，一张接一张往外挤，挤到一半卡住了。
窗口前面排了三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是雪乃。
她手里捏着一张场地申请表，表角被她捏得有点卷。事务员从复印机那边回来，手上沾了一点黑粉，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这里要学生会的章。”她指着表格最下面那一栏，语速很慢。
“委托书上已经盖过章了。”雪乃说。
“那是委托书。这是场地表。两个章不一样。”
雪乃没再说话。她把表拿回来，对折，塞进文件夹。
“我去盖。”
“雪乃同学？”结衣从后面挤上来，“你也来交表。”
“嗯。”
“你排了多久。”
“不久。”
结衣把自己的表递进窗口。事务员接过去，从上往下看，看到一半停住了。
“你这张，班级那栏填的是 2-F？”
“对。”
“2-F 是鬼屋吧。”
“对。”
“鬼屋要用电。用电要另外一张表。”事务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压在窗口的台面上，“这个，填完跟场地表一起交。”
结衣把那张表拿起来，正反面看了一遍。
“还要填这么多。”
“用电量那栏空着也行，写个大概。”
“大概是多少。”
“你们有几盏灯。”
结衣回头看了一眼李珂。
“我们班还没定。”
“那定了再来。”事务员把她的表推回来，“场地表先放着，我给你们留着位置。这周内交齐。”
结衣说了声谢谢，把那张表叠好，夹进硬纸板。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事务员的声音，不大，像随口补的一句。
“雪之下同学，你姐姐当年也是这么填的。”
“嗯。”
没有停，没有回头。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频率一点都没变。
走廊里的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公告栏上的纸角啪嗒响。
“她那句话什么意思。”结衣小声问。
“不知道。”李珂说。
“你也不知道？”
“我又不是她家的。”
结衣没再问。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
“雪乃同学，我这张也要盖章吗。”
“不用。”雪乃把她的表接过去看了一眼，“你这个是班级表，我那个是场地表。”
“那你的为什么要盖。”
“场地是全校共用的。谁用，谁就要签字负责。”
“哦。”
结衣把表拿回来，捏在手里。走了一段，她说：“我陪你去学生会。”
“不用。”
“两个人快一点。”
“你自己的还没填完。”
“填完了。”结衣把硬纸板举起来给她看，“就差那个用电的。”
雪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了。
“那你去把这叠交到教务处旁边的教务员室。李珂跟你一起。”
“好。”
“我盖完章回部室。”
她往下走了两级，又回头。
“珂君。”
“嗯。”
“下午两点，部室。跑各班之前对一遍表。”
“知道了。”
她走了。结衣站在原地，看着楼梯拐角，看了一会儿。
“她今天话好少。”结衣说。
“她一直话少。”
“不一样。”结衣把硬纸板换了个手，“上次在部室她还会问我暑假作业的事。”
李珂没接。她跑一趟来回八百米。
两趟就是一千六。这步数够他在咖啡厅站半个钟头。
大清早跑来排队盖章，上辈子在项目部都没这么勤快过。那时候跑审批都是实习生去，现在自己成了那个跑腿的。
---午休铃响完十分钟，走廊里全是人。李珂和结衣从二楼最东头开始，一间一间敲门。
结衣这一天走路快半步。平时她总跟在别人侧后方，今天走在前面敲门的总是她。
说话的调子也比平时高一点。喊“打扰了”的时候尾音往上扬，像在给自己打气。
“2-A，交了。”她把表夹进硬纸板，“他们班长还挺配合。”
“2-C 呢。”
“2-C 说等会儿，他们班长在开会。”
“开什么会。”
“不知道。”她往前走，“下一间。”
2-D 的门一推开，门口堆着一排纸箱，差点把她绊倒。里面是话剧班做的道具，一个人高的纸板树，树杈上还挂着两片布叶子。
“这个搬得出去吗。”李珂问。
“搬不出去也得搬。”里面有人说，“侧门太窄，得从正门走。”
“正门是入口。”
“那就等散了场再搬。”
结衣把表收了，往下一间走。走到楼梯口，她突然停下来。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觉得这些班，哪个最难搞。”
“2-D。”
“为什么。”
“他们的东西比他们的人多。”
结衣笑了一下，笑声很短，然后马上收住，往前走了。
2-F 的门开着，里面在搬桌子。鬼屋要清教室，桌椅全堆到后面去。
“表。”结衣站在门口说。
有人从桌子后面探出来，递了一张。李珂接过去，夹进板子，低头核对班级号。
“谢了。”他说。
门里面应了一声。他没抬头。
3-B 的门刚关上，一色出现在走廊中间。
手里捏着一份名单，圆珠笔夹在耳朵上，头发被别得一高一低。
“3-B 挪到上午第二场。”她说，“他们班主任下午要去医院。”
说完这两句她才回头看李珂。
“这样可以吗。”
“问我干什么。”
“因为你会在下面签字。”
人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签字那栏你替我签，我字丑。”
拍板之前问一句，问完不等回答就走。这毛病比平冢静扔粉笔头还熟练。
结衣在旁边抱着文件夹，看了看他。
“一色同学好忙啊。”
“忙着甩锅。”
“诶？”
“我说她跑得快。”
“哦。”
结衣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表，翻到 3-B 那张，看了一会儿。
“去年他们在体育馆唱的。”
“嗯。”
“那次我们班在楼下卖咖啡，我听得见。”她把表夹回去，“唱得挺好的。”
她说完就翻下一页了。从三楼收到四楼，硬纸板夹满了。结衣换了个新的继续夹，指甲又刮了一遍透明胶的边缘。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平冢静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表收齐了交教务处。”
“知道了，静姐。”
“2-F 的用电表填了没有。”
“还没。”
“快点。”她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去年就是因为这个拖到最后一天，全校跳了一次闸。”
她没再多说，下楼去了。---
下午两点，部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两点，他按约定的时间回部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雪乃坐在窗边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册子，A4 大小，很厚，封面没有字。
她在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往下落。
走近了才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不是企划案，是一本手册。
目录、流程、联系人、往年踩过的坑，一条一条列在格子里。
“你来了。”
“嗯。”
“表呢。”
“在这儿。”他把硬纸板放在桌上。
她翻开看了看，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抬头。
“2-D 那栏写的是什么。”
“他们不写。”
“为什么。”
“东西太多，排不出来。”
雪乃没说话，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 2-D 那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道具以正门进场，时间另排。”写完她合上，把硬纸板推回去。
“明天开始跑各班。”
“跑什么。”
“一家一家对时间。”她说，“节目单排出来只是纸上的。真到那天，谁先谁后，得有人站在门口喊。”
“谁喊。”
“我喊。”
李珂把水杯拿起来，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他顺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去年文化祭的场地表，复印件，边角发黄。上面有铅笔画的道道，一行一行，画得很整齐。
“这个从哪儿弄的。”
“档案室。”
“档案室让复印？”
“让。”她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要写申请。”
申请也是她自己写的。他没问。
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了格子。一格一个日期，前面几个被横线划掉了，线画得很轻，石墨只断了颜色，没压破纸。
“这个也要交吗。”
“不交。留着。”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胳膊肘下面。
李珂没再问。那种本子他见过。
工地上管安全的那帮人，台账从来写两套，一套给检查的看，一套留给自己。留给自己那套的页脚，永远留着一行字。
他把桌上那叠白天收来的表拿过来，按她标的班级顺序码齐。码完用手掌侧面在纸堆边上压住。
“珂君。”她说，“你压得比我齐。”
他没接。工地上的表都这么压。一沓纸不压齐，穿堂风一吹就散，找起来能把人逼疯。
册子被放进抽屉。推到最里面，到底了才松手。
“明天几点。”
“七点四十，校门口。”
“这么早。”
“早读之前跑三个班。”她把笔袋拉上，“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也得起。”
“那我打电话叫你。”
“你几点起。”
“五点五十。”
李珂没说话。他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把册子又抽出来了，翻开，低头接着写。他出了校门，往车站的反方向走。打工那地方离学校两站路，走过去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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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换好围裙。咖啡厅七点满座。
日结七千二，站四个小时，平均一小时一千八。这活儿不亏，就是腿疼。
七点半，门铃响了。一色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挑了个靠墙的位子。
不是偶遇。她知道他在这儿。上次打烊后来过一次，这次连时间点都卡得准。
他拿菜单过去的时候，她翻了两遍。
“这个。”她指着最下面那行。
“热的？”
“热的。”
最便宜的那一杯，三百五。
“你不喝咖啡？”
“喝。”她把电脑打开，“但是今天要坐到关店，喝多了睡不着。”
“那你点这个。”
“这个也含咖啡因。”
李珂没再说什么，去下单了。七点四十，她把节目单的表格铺满了半个屏幕。中间他过去续了两次水，每次她都在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划得很快。
八点二十，她开口了。
“换场时间不够。”
“什么不够。”
“一个节目撤场要八分钟，单子上只留了五分钟。”她指着屏幕，“二十个节目，每个差三分钟，就是一个小时。”
“那就加。”
“加了后面全得往后推。闭幕式是五点，推不了。”
“砍节目。”
“砍谁的。”
“你问我？”
“我问你。”她抬头，“这个学校哪个班的节目最不能砍。”
李珂想了想。
“2-F。”
“为什么。”
“因为我们班做的是鬼屋，不占舞台。”
一色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很短。
“行。”她低下头，敲了几下键盘，“那就砍 3-A 的合唱。”
“3-A？”
“他们去年也是合唱。”
“今年呢。”
“今年还是。”她把那一行删掉，“换了首歌，还是合唱。”
九点，店里只剩三桌人。靠窗那个老头每天来，一杯红茶坐到打烊，今天也一样。
一色排到一半，停下来揉眼睛。
“你几点睡。”李珂问。
“这不重要。”
“我问一下也不行。”
“不行。”她把手放下，“排完就睡。”
“几点排完。”
“十一点。”
“现在九点。”
“还有两个小时。”她低头接着敲，“音响只有一套，两个场地同时要用。这个我还没解决。”
“哪个场地。”
“体育馆和操场。”
“错开。”
“错开不了。闭幕式在操场，演出在体育馆，两边同时。”
李珂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操场那个不用音响。”
“什么。”
“闭幕式只有讲话和颁奖。”他说，“拿个喇叭喊就行。”
一色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这种会我开过。”他说，“讲话、颁奖、合影，用不着音响。”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在表格上划掉一行，重新打了一行。
“这样可以吗。”她问。
“问我干什么。”
“因为你会在下面听。”她说，“听不见你就得喊。”
找个人一起背锅还得先确认对方在场。这套流程比教务处的盖章手续还严谨。
十点，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把电脑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样就行了。”
“就这样？”
“就这样。”她把电脑塞进包里，“剩下的明天再说。”
起身去收银台结账。店长在后面算账，头也没抬。
“结过了。”
“谁结的。”
“我们这儿的人。”李珂说。
她看了他一眼。视线停了一秒，把钱放回钱包，扣上搭扣。
“明天见。”
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一杯最便宜的咖啡三百五。算上占座的三个小时，水电加人工，倒贴。
不过那张排好的表确实省了明天不少事。他一边擦桌子一边算，算完也没算出一个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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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回到公寓。客厅的灯关着。
蕊儿坐在沙发上，平板放在腿上，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
“一百八十七天。”她说，“凡界时间。”
他没说话。换了拖鞋往里走，水壶里的水是凉的。
“神界那边，六十一天没回话。”
“嗯。”
她把平板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一张表，三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
“这个‘嗯’是今天第五个。”
“你数这个干什么。”
“昨天三个。”她说，“今天五个。”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数。”
“因为没别的事可干。”语气很干脆，“你白天在学校跑，晚上在店里站，到今天这会儿一共跟我说了四句话。”
“哪四句。”
“第一句，‘嗯’。”
“还有呢。”
“第二句、第三句、第四句，也都是‘嗯’。”
他把水壶放到灶上，点着火。
“上午在教务处门口，我站在门边上。”她说，“你从我旁边走过去。”
“人多。”
“下午我在部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把平板往腿上放了放，“你在写字，我叫了两声。”
“我没听见。”
“我知道。”她说，“你听见了也不会抬头。”
锅里的水开始响。
“2-F 那张表是我递给你的。”
他没说话。
“你说‘谢了’，没看人。”
他关了火。
伸手想去按她的头顶。她偏开了，动作不大，刚好躲过手心。
“不要。我不是在闹脾气。”
“那你是在干什么。”
“我在提醒你。”
她抬起头。
“哥哥，你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读书的。”
说完这句她自己愣了一下。低头去找平板的电源键，按了两下才按灭。
她抱着平板站起来，出了厨房。
门没关上，留了一条缝。锅里的面还在冒气。他坐着，没有马上动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