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农神庙?”
跨过门扉,望着眼前高耸的白色多立克柱,叶熠心里发出疑问,随后却又很快否定。
因为他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也是知道帕特农神庙早已因战争而出现严重损毁,根本不会像眼前这座神殿这样完整和洁白……而且,体积应该也没这么庞大。
于是白月跟上几步,适时说道:
“希腊系的传说们喜欢将自己隐秘区域内的建筑改造成这样。实话说,其实我觉得不太宜居,不过他们好像也不是真的把这里当‘家’用,而是类似于……怎么说呢……当雕像底座?”
“雕像底座?”
叶熠眉头微调,一时没能理解白月的形容,只是跟上郑先生的步伐踏上台阶。
“嗯……就是他们闲着没事也不爱出门,就天天在神殿里装雕像玩。”白月对此似乎也是感觉很难评,“如果偶尔有人误入的话,那他们就会整点什么神迹、实现一点不大的愿望……也就是因为老这样,听说他们一直以来都没少被404批评。”
说到这里,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虽然这肯定对郑先生没什么用,但好歹氛围是到位了——然后凑近叶熠几分说道:“不过嘛,其实类似这样的事情,我们那儿也有不少!只是因为至今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事,所以最终结果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你懂得,规矩不能定太死,要不然反而容易出问题!”
“但其实也是闹出过事情的。‘迈达斯’那一次。”
走在前面的郑先生突然接话,提到了希腊点金手的传说:“不过因为当时正是‘神话时代’,全世界大把的传说生物们都在躁动惹事。以至于404方面忙着四面出击,在百来年的时间里忙于打击大半个宇宙中的‘出头鸟’……所以像他们这样的小打小闹,再加上事后还直到自觉去妥善处理的情况,我们也就没多追究。”
然后他撇了眼白月,随口似得提了一句:“其他地方出现的类似不追究情况,也都差不多是这个原因。”
“哼……”白月紧跟在叶熠背后,态度依然对郑先生没多少尊重。
“所以我们这是来找哪位朋友帮忙?”叶熠岔开话题,直接问道。
而郑先生这次倒是回答地相当干脆:“西西弗斯。”
……
西西弗斯。
希腊传说中科林斯国王,在欺骗神明后受到惩罚,必须永不停歇地向高山推着一块注定滚落的巨石。
在近现代的解释中,人们更多认为他具有一种存在主义的论述——因为他首先足够智慧,必然能够清醒认知到“巨石必定滚落”的荒诞现实,但即便如此,他也仍旧接受、选择重复推动这块巨石……因此,他便不再是被动承受所谓的神罚,而是主动对抗诸神与命运。
在这种偏哲学的观点当中,至少对于他自己而言,他的行为本质从不是无谓的抵抗,反而恰恰是进行在一次拒绝对神明屈服的、勇敢的“越举”,由此一来,抗争本身也就成为了他赋予自身的、存在的终极意义……
总之,这的确是一位相对著名的传说人物——哪怕并不是文明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神明”,足够知名度的故事也显然具备让他成为传说的前提条件。
只是为什么偏偏找到了他,具体又需要他做些什么……恐怕这就只有郑先生自己才知道了。
……叶熠如是想着,终于抵达了台阶的终点、神殿的大门前。
“吭吭吭”
在二人的注视之下,郑先生上前、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轻叩三下,那似是为巨人准备的神殿大门便自动而缓慢的开启,使得外部温暖的光芒得以落入其中、驱散了些许阴寒。
但这座神殿终究是过庞大,又过于冷清,再加上其内基本没有多少陈设填充,墙壁上也没有足够面积的雕文、篆刻,整体就表现出一种诡异的空旷感,以至于莫名让叶熠有些心理上的不适……
他们三人走入其中,就像是爬进了皇宫大殿的三只老鼠——后头两个好奇地四处张望,前面的则是领路径直向中心走去。
在那里,在这座神殿的中心位置处,高耸的祭台上所供奉的并非哪位传说的雕塑。而仅是一块粗糙的、滚圆的巨石……
“……”
叶熠沉默不语,望向郑奕的后脑勺。
而这位穿着中山装的先生始终不疾不徐,只管是按自己的节奏缓步踏上祭台,这才又一次抬手轻敲,继而背着手对那块巨石道:
“西西弗斯,很遗憾,休假时间结束了。”
“……郑奕……事到如今,你还没有放弃那档子事吗?”
带着几句反差感的、类似陕西口音的声音,一个身穿古希腊传统装束的男人便从巨石后缓步走出。
这人身材壮硕,呈现出小麦色的皮肤,留有一头短而卷曲的黑色头发,脸上的络腮胡就像羊毛那样厚实覆盖。不过,即便是在浓密胡须的覆盖之下,却也还是能很明显看出其面部的轮廓分明、是有着高鼻梁的西方面孔。
应该说——这显然是极其接近一些绘画和雕塑的希腊人物形象。
不过相对的,他身上的因果倒是并不算多,甚至应该算是较少的哪一类……这也就意味着他所能接洽的传说之力总量并不算多。至少肯定是比叶熠和白月要弱的多了。
而至于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口音……
对此,叶熠稍稍琢磨了一下,觉得应该只能是这人学习中文的时期和地点所导致的结果。
就类比说白月吧……
实际上,小白姑娘她也是会讲英语的——只不过她上次去“交流学习”的时候,那边还不叫大不列颠、而叫英格兰王国。所以在她潜心学成归来之后,学会的也当然不是一般英语,而是可能近千年前的‘老伦敦腔’……这可就属于是老资历中的老资历了,很多单词早已变迁、甚至于一些基础发音都已天差地别,自然也就根本没法跟现代人进行交流了。
“而类似这样的情况,在这个创世意志离去、传说之间再无法随意交流的时代里,其实是非常常见的……”
想到这里,叶熠便抿了抿嘴,望向那两人在祭台顶端的交流,不再多考虑相关的问题……
“西西弗斯先生,每个人都总有些事不能放弃……关于这一点,我认为你应该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郑先生笑了笑,有些随意的在台阶上直接坐了下去。
而西西弗斯见状却是叹了口气,只说道:“‘自己不愿放弃’与‘奉劝他人放弃’,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更何况说,比起你的事情,我这边无非也就是个‘小孩子闹脾气式的寓言故事’罢了……”
他摇摇头,似是不想跟郑先生再多说什么,却又没有能力赶他出门。
而郑先生也显然清楚这点,于是说道:“‘我的计划’,你觉得不可行吗?”
“这不是可不可行的问题。”西西弗斯双手抱胸道,“而是我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去对抗无形意志……”
他相当认真地看着郑先生,目光中有几分理解,但依旧这么开口说:“郑奕……我的朋友……‘祂’的离去终究已经发生了。你当然可以选择反对这件事,当然可以认为、可以说这是个巨大的错误……但即便如此,你也该接受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所以呢?”郑先生平静地问。
“所以……我们应该往前看。”又叹了口气,西西弗斯如是说道,“我不是说你不要跟那家伙斗,而是不要这样子斗,不要把全世界的生命押上去……虽然我也说不准那样应该怎么去做才好,但如果是你的话,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方法。”
他略微弯腰、拍了拍郑先生的肩膀:“这个世界,这些生命,已经是创世意志留给我们最后的遗产了……想想这些孩子们吧。或许比起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可以选择用某种办法制衡‘那家伙’的决定,用更温和地方式来决定和这个世界的未来。”
“……”
然而……
面对西西弗斯的想法,郑先生却始终只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好似是在看一个幼稚的孩子,好似在俯视一群只知搬家的蚂蚁。
“……这不是像请客吃饭那样简单的事情,我的朋友。倒不如说就算我愿意妥协,那无形意志就会接受了吗?接受一种致力于杀死‘他’的思想?”
仍旧保持着微笑,郑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如此说道。
而后,他似乎便不再试着说服对方什么,也不再有什么幻想,只是随手取出一把黄铜色钥匙按在西西弗斯的手上……
“无论你怎么想都好,现在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完成你的那部分工作。如此,我也就好向你兑现我的承诺……”
郑先生用力将西西弗斯的五指推拢,强令他握紧那把钥匙。
“比起那些你绞尽脑汁考虑了也没用的事情。我所承诺的这个,才是你一生中真正追求的东西,不是吗?”
“……这将是你的‘传说故事’在理论上可以得到的,最完美的那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