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生充满蛊惑性的声音似乎达到了效果……
不过更准确的说,其实从头到尾,西西弗斯也本就从未真正表达过哪怕一次拒绝。
他大概只是尝试着那么说一说,只是自我表达式地这么讲一讲……而至于最终的结果,恐怕他自己心里是早就明白了的。
于是,西西弗斯终究无奈又果断的对郑先生表示了“接受”,不再讨论其他“道不同”的问题……只是由于支撑他本身的传说故事单一的缘故,所以叶熠等人还是不得不先在这里稍等一下,让郑先生进行一定的处理后再出发——以免直接离开神殿与巨石的行为对西西弗斯的传说之基产生压迫,不利于他们的后续行动。
而在这一期间,相比较郑先生的状况,叶熠二人与西西弗斯的初次交流就显得和谐多了……
作为传说中那个充满智慧、又或说狡诈——能够仅凭语言就戏耍希腊诸神的国王,西西弗斯这个人的确是相当懂得交流的艺术,且也算的上是彬彬有礼,再加之三人都不太喜欢郑先生的行事风格,言谈间也就无形中更快拉进了关系。
只不过即便是这样,西西弗斯却也并未透露任何关于郑先生计划部分的事情,更没有谈及自身在这次行动中的作用。他只是突然在某个时刻深深地看着叶熠、好像直到终于察觉到什么一般,这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似是极其重要的话……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就是郑先生说的那个人啊。”
……
“所以这么说来,郑先生果然还对我有什么预谋吗。”
“……那当然了。”
哪怕在叶熠本人看来,这都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只不过是事到如今,他早就已经觉得有些习惯了而已。
况且说……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讲……虽然这对他而言可能略显惊悚,但叶熠此刻或许应该承认的一件事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其实早已能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和理解郑先生的思路及做法。
因为要与无形意志做斗争的话,就正如郑先生所说的那样……“这并不是像请客吃饭那样简单的事情”。
毕竟你要怎么让两种水火不容的理念相互妥协呢?两个文明之间难道可以既激烈热战、同时又友好合作吗?一个现实而非理论的生命存在,难道可以在观测下保持既生又死的状态吗?这显然是不行的……
一个现实问题就是——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家会允许另一种与自己路线截然相反的思想活着。哪怕这些人真心对他摇尾乞怜,占据优势的那一方也只会斟酌着觉得他们又在积蓄力量、然后必须斩草除根。
所以,至少从他们与无形意志的核心矛盾来看,“妥协”显然只会是最自寻死路的那个选项……
因此,哪怕抛开郑先生个人对创世意志的忠诚程度不谈,就光谈现实因素,这也只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而叶熠显然已经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这其中的关键……同时,也逐渐被完全牵扯其中。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愿郑先生在“地球方舟”之前、“死后世界”那次所说的事情成真——他不希望地球、也就是自己的故乡在无形意志所主导的那个世界中挣扎死去,也不会希望看到“白月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未来”……
也正是基于这个想法,当现在的他仔细斟酌之后,有时甚至都会觉得让郑先生未来亲自左右地球的方向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那样的确更有生存下来的机会。
没错……
或许关键就在于“死后世界”的那次对话吧。
从如今状况来看,以现在的视角回忆起来,叶熠他很遗憾地发现,郑先生在“死后世界”那次所说的一切似乎都是实话,而且大概率成真……
因为无形意志的反叛,因为无形意志的主张……叶熠亲眼见证的、那段被尘封历史所揭露出的所有已知条件都在证明——如果无形意志彻底苏醒,他所主导的世界秩序就将进入彻底地“优胜劣汰”、用以促进整个宇宙层面的高速发展。而作为旧秩序的遗产,传说生物也必然会遭到他的肃清……
那么如此一来,叶熠似乎也就真正有了与郑先生相同的目的。
……阻止无形意志。
“……”
想到这里,叶熠托着下巴、看见郑先生已在祭坛侧面拉开了一道石门……
“虽然未必就要用一样的方法,但至少现在,我的确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叶熠如是想道,在郑先生招手示意后迅速跟了上去。
……
津门。
……或许是没有从“巴别塔”内部进行转移的缘故,这一次的“开门”并没有直接通往目的地,而是先穿过一段略显阴暗的隧道,接着才又从另一扇门推出,抵达了一处有些狭窄的巷口。
这里人声不算喧闹,气氛也明显比燕京大学内的状况还要压抑许多。大街上的人群若进暮色般死气沉沉的前进着,只能隐约从小声的议论中够辨认出口音和地点……而他们正在讨论的事情,是“耀华中学的校长遭到暗杀”。
“……”
叶熠沉默不语,而郑先生则是出言让已经换好西装革履的西西弗斯带着他们出去。
利用西西弗斯的这张外国面孔……嗯,虽然是有着明显的地中海人种特征的外国面孔,但考虑那些士兵们来之前大多也没经受过什么教育、根本分不清这些区别,再加上郑先生利用自身关系弄来的某著名移民国家护照,那些士兵便不得不考虑到石油等战略物资进口的问题、不便与“白人老爷”交恶……
由此,在接下来的这一小段路程里,他们虽依然身处最危险的敌占区,但几乎没遇到多少阻碍,只有一些虚张声势的威胁声始终不断……可也仅仅就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而他们来此的最终目的地,则是一个叶熠相当之熟悉的地方……
“无情门。”
看着那明显比记忆中破旧不少的大门、结了蛛网的牌匾,叶熠回忆起上次所见时的门庭若市……虽说是近七十年后的“上次”……便只觉街道上那种战争期间的萧条感同样将这里侵蚀的不轻,内心也不免有些波澜。
“所以是要找无情道人……呃……上一代、还是上上一代的无情道人?”
叶熠心里如是猜测着,看向郑先生。而对方则是直接上前推开大门,好像回到自己家般熟练地对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由此,虽然也不算是特别怀念,但叶熠终于又来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他在门槛前顿了顿,望向其中……
只见在这宽阔而冷清的大院里,水缸外壁已布满灰尘,石砖间的缝隙也被苔藓占据,十几根柱子上红漆或多或少的剥落,就连其上雕刻的对联文字也都磨损不清……他记得,这本应是有一大堆弟子日常习武的地方,可此刻却是只有一个孩子背对着他们,正手持一把比自己个头还略高一点的扫帚、推动着已堆积在一起的落叶。
于是,那孩子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般转过身,先是深深看了眼走到最前面的郑先生,眉头微皱。继而视线一转,便又猛地转向叶熠的这边,手里扫帚下意识握紧、当场退后一步……
“你!唔……”
声音颤抖之间,他竟忽的嗓子一哑、骤然坐倒在地,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左边眼角顿时淌出了殷红的鲜血,剧烈扭曲狰狞的表情似是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这一时间,叶熠瞬间回想起了无情门所修炼的那种功法——那是一种有效操作传说之力的技术——而也正是因此,注视叶熠身上因果的行为显然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带来了过于庞大的精神负担,可他却又偏偏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似得、怎么也挪不开视线……照这样下去,恐怕要不了十秒,这个孩子的眼睛就会失明,甚至是脑袋都被融化掉。
而就在白月果断出手救人之前……
“噌——”
一把上绣梅花的扇子悬空显现,在这少年眼前唰的合拢遮挡。同时,不远处的木门也是早已无声开启,一位穿着改良旗袍的年轻女士由此显露出真身……
“郑奕,郑先生……最近几年局势紧张,我也一直居家不出,应该不太可能触了红尘监管局的霉头吧?”她声音缓慢而冷淡地这般说着,目光只从叶熠身上一扫而过便不再去看。
而郑先生闻言,却只是不责任的笑了笑,朝她道:“这孩子很适合你们老杨家的功法。但愿你们两家的事情能在他们这一代有个结果……”
闻言,女士略微一皱眉,表情似是在质问他:“我们这一代可都还没打过呢,你怎么就知道得等下一代了?”但她最终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转身随意招呼了一下:“进来吧……”
于是,在白月对那孩子表达歉意过后,他们便被引到了一间看起来相对正式的会客厅中……这里的陈设完备、布局规整,相较于“外面的情况”,显然保养的更加用心,连桌椅摆件也都算的上是比较名贵、且并不怎么陈旧的那种——嗯……毕竟怎么说也是“老字号”的门派,在这类礼节上的东西当然是他们最为上心的几件事之一。只不过,或许是最近几天连续阴雨、以及直到现在都还没出太阳的缘故,因此唯独在体感上,叶熠还是总觉得这个房间略显阴冷了一点。
总之,那位女士就这样坐到主位,在几人落座的同时自己弯腰从桌腰处的收纳里取出了一套茶具——几乎崭新的茶具。
“郑先生。虽然你早已在信里预告过上门之事,但可从未说过还会带一个身负如此庞大因果的人一起啊……这么多年来,我杨性奇本就与您来往不多,自问也从未犯过你们红尘监管局的规矩、一向是讲究个井水不犯河水,你又何必非要给我来这么一个下马威呢?”
她目光略微一撇叶熠、然后又迅速垂下,似是也不能多看,继而亲自提起一壶早已备好的热水、冲泡着茶水,声音冷淡道:“我现在可就这么一个弟子,经不起你们这些大能的动作……”
“呵呵……杨道人误会了,我们红尘监管局行事讲究规章制度,刚才的事情纯属意外而已。”郑先生从袖中取出一物、直接按在桌上,温和笑道,“毕竟上次见面的时候,您可还没过收什么徒弟呢。”
“……”
短暂的沉默中,杨性奇微微呼了口气,显然是不相信郑先生和404方面对自己毫无监察……但即便如此,她最终也还是将第一杯敬客茶推到了郑先生面前,继而一撇郑先生放下的东西,不再对此深究什么……
“那我就替爱徒先行谢过您的厚礼了。”
她似有双关地这么说了句,旋即也将茶水送至另外三人面前。
而郑先生也假装没听懂似得,只管单手把玩着温热的茶杯道:“那孩子天赋不错。”
“在‘道途’上,他的确很有天赋。不过剑术嘛……”杨兴奇说到这里略微一顿,暮光瞥了眼门口的方向,却没再继续评价下去,转而道,“总之,今天他能在你这吃苦头也未必是坏事……至少今天吃了亏,以后自然就明白什么人不能招惹。”
“你对他相当上心啊。”郑先生又说。
“当然了……”杨性奇闻言直白点头,“毕竟除了他之外,今后我也不准备再收什么徒弟了……所以你要现在就直接把他记到你们的账上也不是不行,因为他就是我定好的下一代无情道人——杨入世。”
这一时间,郑先生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叶熠便已忽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在暗暗吐槽“你不也就这么一个徒弟吗”之前,他的关注点已然是先行落在了这个熟悉的名讳上……
“……”
“杨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