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是杨入世?”
意外的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叶熠顿时眉头微挑。
一开始他的确没想到还能这么关联……甚至于说,其实在他看到当代无情道人是位女子的时候,他就基本已经将杨入世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毕竟,他本身跟杨入世的接触和了解就没那么深刻,再加上杨入世的道法修炼精深、导致面相相当年轻,一下子也就更难把近七十年前的一个孩子跟他那张脸联系起来。
不过考虑到他的“死对头”,也就是那位王除尘老先生已经是将近百岁的年纪了的话,那么他们作为从小斗到大的同龄人……
考虑到这里,叶熠又忍不住不动声色的、微微颔首,忽然觉得算起来的话倒也合理,可紧接着,他就又突然联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记得彼时自己还未成为传说,杨入世就已经说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巨大的因果,而相似的情况,杨入世自称只在七十多年见过。
“……七十多年前他看到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叶熠略略一皱眉,可旋即回忆起他后来变成了多么糟糕的性格、以及他对那人的评价,一下子却又不太想承认那说的是自己。
……那明明更像在形容郑先生。叶熠心里如是说道,目光也忍不住朝门口的方向一撇,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也不一定……”
“而且就算是的话……至少,这或许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进行佐证,说明我现在的确进入了正确的时间线。”
如是安慰着自己,叶熠轻抿了一口茶水。而后紧接着,他就又突然好奇起了另一件事……
他清楚地记得,杨入世第一眼是看向了郑先生的。
而那孩子……呃,反正现在的确还是个孩子……他当时明显皱了下眉,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呢?
如是想着,他便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继而拖着下巴望向郑先生的方向……而后,几乎是同样明显的皱了下眉。
“在一个活着的人身上,怎么会一点‘因果’都没有呢?”
……
察觉到了叶熠的注视和表情变化,郑先生却并未立刻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眼皮一抬、继续对杨性奇道:“说起来,这一次的‘津门论剑’是决定延后了?”
“津门沦陷,全国动荡。就算这次真能决出胜负了,也说不上什么喜庆。”杨性奇淡淡做出回应,并紧接着突然转折道,“……王启征是这么说的。”
那么从姓氏来判断,显然这位王启征就是当代的有情剑客了。
叶熠这般想着,却见那边的郑先生也是当即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哦……果然是王启征的意见啊。”把玩着手中茶杯,郑先生目光深深凝望着木桌纹路上的沟壑。
于是,杨性奇同样握着茶杯的右手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短暂的沉默后,她这样问道。
而郑先生这次也是少见地直接作答:“王启征在组织抗战。”然后紧接着又说:“津门有不少人都参与了这件事,我原以为你也可能是其中之一……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你也是刚刚才知道。”
“……”
杨性奇再一次沉默不语。
郑先生也只管自顾自地、有些絮叨而又温和地继续说道:“啊……不得不说,这当然是严重‘逾越规矩’的行为。按常理来讲,红尘监管局现在就应该采取措施,尽快让他‘合理地退出历史舞台’……但是你看——现在外头局面已经是乱地连我这个局长都得出来现场调研了,自然是有些人手紧缺,腾不出什么空余,所以哪怕我再怎么不高兴,原本也只能是打算秋后再算账来着……反正以你们的‘水平’也不算是什么大危害……不过现在嘛,我倒是又突然想到了个更好的方案。”
于是他身子微微倾斜,又将茶杯随手推回桌案,继而食指轻敲桌面发出“嘟嘟”的声音,便看着杨性奇说道:“既然眼前就有一个为数不多的、没有逾越规矩的朋友存在,为什么我不干脆外包给你来做这件事呢?”
“……”
杨性奇仍旧沉默。
郑先生便也在短暂地等待后微微后靠,微笑道:“不愿意?”
“不愿意的话,你会对‘我’做什么?”杨性奇问。
“当然是‘不会做什么’。”郑先生似是觉得对方好笑般摇摇头,“这种事情怎么能强求呢?只是我觉得可能由你来做更好……毕竟你也知道——我的人呢,很多下手都没有轻重,可我毕竟跟王启征也算是有些私交、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想看到的。所以我就想着,如果是让你来的话,说不定还能用更和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听到这里,杨性奇缓缓舒了口气,又问道:“王启征会有什么下场?”
“当然是‘消失’了。”用极其理所当然地语气,郑先生这样说道,“在我们看来,‘逾越规矩’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久,杨性奇又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似有些失神地不断把玩着那盏茶杯,继而又忽然停顿,就仿佛是一套原本高效运行的系统受到了某些命令冲击似得愣了半晌,然后骤然间,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当中,在急速展开的自我审查中自言自语起来……
“这明明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逻辑。”
“明明‘我们这种人’完全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独善其身,为什么一定要亲身入局。”
“对于俗世……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无论那个位置上坐的是什么人,都不会对我们产生任何约束……”
“只要不触犯红尘监管局的底线,我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只要不与红尘监管局为敌,我们就可以享受绝对的自由……财富,名望,地位,什么都好……他既不享乐,也不贪图什么物质,为什么偏要把自己陷进这泥潭里呢?”
“我们完全可以只在乎自己的事情的。比如说——胜负。”
“……”
“他是被迫的吗?”
忽然间,似是意识回归了现实,又或者忽然想到了什么合理的解释,杨性奇当即望向郑先生,语气又一次恢复了常态的淡漠。
可郑先生还是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他恐怕是自愿的。而且在出发前就已经间接通知了我们的人。”
“他说了什么?”杨性奇问。
于是郑先生答道:“他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
闻言,杨性奇又一次陷入了长久地沉默。
她深深思考这什么,又一次低头凝望着手里的茶杯。直到屋外又开始下起一阵阴雨,淅沥地拍打声这才让她起身、走直门口,唤来杨入世吩咐了一句:“今天起,闭门谢客。”
然后她重新走回,坐至原位,又一次思考了许久,这才忽然低声喃喃道:“疯子……真是个疯子……”
于是她又一次起身,走了两步却又马上转了回来,咬了下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便再接着低声骂道:
“他到底在想什么?……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外面关我们什么事情……惹上红尘监管局有什么好处……”
“真想死也行,但我们可还没决胜负呢……你这家伙究竟……”
“哈……”
轻咬着下唇一阵踱步过后,她终于止步、长长舒了口气,却又似是骤然间冷静下来,忽的转头看向了郑先生。
可对此,郑先生却仍旧表现平淡,仍旧似是事不关己般的静静抿着茶水……
“你需要我做什么,才能放过王启征。”杨性奇站在大厅中央,主动开口道。
“……反应还不算慢。”郑先生放下茶杯,评价了一句,随后却又摇头:“不过犯了规矩就是犯了规矩,我不可能将这当做交换的筹码。更担不起开这种先河的历史责任。”
“那……”
杨性奇当即就要追问。
可在那之前,那郑先生便已提前抬手制止,只管自己继续说道:“不过……我倒是可以做主让这件事拖到‘论剑’结束后再处理。如何?”
说罢,他淡淡地笑着,也不去看杨性奇的反应,从始至终都只像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更没有去谈论这一次“论剑”究竟会被延迟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