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杨性奇接受了郑先生的邀请。一切都只像是早有安排,而且不出其右。
叶熠说不好这究竟算好算坏,只能说至少的确顺利——而顺利,似乎就意味着短期内的安全。
至于长期……
那谁说的准呢?
总之,贼船上又增一人,而郑先生则在此时表示“这样就够了”。他说行动随时可以开始,不过在那之前也还有点时间,所以几人还随意自由行动几天,以便安排好身边的琐事……亦或者“身后事”。
对此,西西弗斯属于是长期宅男、而且自述也没什么朋友,因此没这个需求,就只管留在无情门中。
而无情道人杨性奇……虽说她门内也就这么一个弟子吧,但也架不住其意义非凡——考虑到跟郑先生合作的危险性,杨性奇显然更应该在这不算长的时间内倾囊相授……或者最起码的,也该把她这几年最突破性的几个“技术研究”妥善整理。
反过来说,现在倒是这个故事一开始最为忙碌的白月姑娘早已交代好了一切事由,以至于一时间突然无所事事了起来,只能跟更闲的那位叶某人待在一起。
“换而言之……恐怕还是郑先生自己有些私事要处理吧。”
叶熠心里对此隐隐猜测起来。
……
当日夜。
浙南。
这家闭门谢客的大家族中,一位年迈而又腰背挺拔的老人在烛火下翻阅着最近的报纸,身旁是位年轻晚辈侍立——显然极受器重。
而也就在此时,内室的门扉微动。年轻人登时有些警戒,可老人家却只是在微微垂手后轻咳两声,直接用包含沧桑意味的声音道:“是‘你’来了吗?郑先生。”
“深夜造访,略失礼数。”
吱呀一声,郑先生诡异的从里屋推门而出,撇了一眼年轻人的方便,便直接继续对老人家道:“连年战事繁忙,叶康老爷子可还是要注意身体,早些休息的好。”
“老头子我身体好得很。”叶康哼了一声,随手将报纸按在桌上,“一天不把这些臭鬼子赶出去,我就一天睡不踏实……再者说。明明是您郑先生约了今天见面,却又偏偏拖到这么晚的。”
“哈哈……抱歉抱歉,实在是有很多事情要安排。”郑先生笑了笑,走到不远处随意抽了张椅子坐下,“您也知道,现在各地都不太安生……”
于是他右手食指在大腿上轻敲了两下,便半共享情报地说道:“上海那边非常惨烈,已经打了有一阵子,而且大概率还不会在短期内结束。广州估计是撑不住了,很多人都在尝试进入租界避难,还有武汉,应该也撑不了多久……不过总的来说,事情还是很有转机。”
“转机在哪?”叶康闻言当场追问。
“延安。”口中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两个字,郑先生半做提示的这么回答:“目前来看,只有那个队伍的路线和思想是最清晰的。这或许会成为这个国家,以及他们自己最终取得胜利的关键……”
然后紧接着,郑先生撇了眼老爷子右手上的扳指:“哦对了,这些年你暗中帮助的那只游击队,也是他们的人。”
“……也是他们的人?”
听闻此话,叶康口中轻声重复,当即便听懂了郑先生的意思,朝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明白了。郑先生,也感谢您这些年在救国事业上的付出,若未来国家在战火中新生,我敢保证历史上会有您的一份记名……”
“……”
对于叶康的这个承诺,郑先生既没有表示感谢,亦没有做什么客套的谦逊,只是沉静地不知想了些什么,而后就干脆跳过这个话题……
“好了,说说我这次来的正事吧……”
他望着叶康,认真说道:“首先,恐怕我已无力再维持这场战争的帮助。”
“……是吗。”
身旁的年轻人听到这话明显有些惊讶和失望,但叶康对此却只是沉稳点头,好像并不觉得意外。
这一方面他很清楚是“人力”总有极限。
眼前这一仗打的旷日持久,而且还远远望不到头,就光在这浙南地区的游击战就已经打了三年之久,谁又知道全国还要打多久……而在这三年时间里,考虑到家产大多是只出不进,很多过去所谓的“名门望族”也是自身难保,故而实在支持不下去的、选择放弃亦或者妥协的,也都实数正常……对此,叶老头自觉是早就看得多了,相应看法也并不太苛刻,更何况说,这位郑先生迄今为止的贡献已经是相当巨大了。
再者,其实也是郑先生自己早就也多次暗示过一些事情……例如说——他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因此在行事上一直有些隐藏的舒服、不能随心所欲。
于是郑先生继续开口,又安慰道:“其次,眼前这场战争大概率还会持续很多年,但胜算并不低、甚至应该说很高,所以只要你们叶家坚定立场……啊,抱歉,用利益来谈论这些东西,显然是有些侮辱了您的品格,我对此表示诚挚的歉意……不过就现实而言,这足够巨大的利益依旧可以任由您去游说其他家族。”
在这个问题上,叶康闻言点点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他的直白、并用手势示意对方继续。
由此,郑先生便回以微笑,继续说……
“最后……”
“大概在两百年后,不再是这个国家,而是整个地球都将面临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巨大的危机、针对整个文明的灭顶之灾。那才是我们要面临的真正的考验,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们建立联系的真正原因。”
……
叶康:“……”
年轻人:“……”
骤然间,郑先生的声音落地,空气却忽的沉默了下来……
闻言,年轻人的心里初而迷茫,继而疑惑,不明白对方突然间到底在说些什么、为什么会一下子就跳到整个地球危机……甚至在他看来,光是眼前这场这战争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整个家族心力交瘁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两百年后的事情呢?
更何况说……或许对于南方、对于江浙一代来说,他们算是上的世家大族,掏点钱出点力、兴许就能撑起一支队伍抵抗侵略。但论及整个地球,整个地球文明……那他们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又能做什么?
年轻人不知道,只是有些不安和沉重地看向老爷子……
然而叶康始终沉稳……虽然他并没有,其次也肯定猜不到郑先生会说这些,但这么多年接触下来,从郑先生零星表现出的些许奇异当中,却也是让他早已有了些心理准备……“与危险同行”的心理准备。
于是在许久的静默后,似是终于消化完了郑先生说的那些话,叶康便直接道:“详细说说。”
“创世之初,创世者希望建立一个平等且能够走向无限延续的世界,于是建立秩序,制止文明间的战争、反对先发文明对后发文明的剥削。但他的长子却认为他软弱,觉得制止战争的行为反而阻碍了竞争与发展……于是,他被刺了创世者,并逐步蚕食他遗留的力量。”
“所以,当他彻底掌握创世之力后,必然会彻底改写整个宇宙的秩序……而这也就意味着,地球的安稳发展时代必将一去不返。你们的敌人,将来自整个宇宙。”
郑先生说的风轻云淡,一通好似神话故事似得说法把眼前二人都说地直皱眉头……
但即便如此,他却依然表现平静,似乎早有预料,然后当即从中山装的右侧上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件,轻轻按在桌上、推向叶家二人的方向。
“更详细的情况,我已经写在这里面了……”郑先生淡然笑道,接着又说,“你们不用急着答应我的请求,完全可以等到我的话得到充分证实后再做选择……但现在,还请先听听我的‘建议’。”
“……”叶康缓慢呼吸着想了想,最终并未拒绝:“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一,在这个国家胜利后,你们要确保自身有人进入决策层。”郑先生道,“我不是要你们特意去改变整个国家什么,只是建议你们推动建立一个专门研究超自然领域的部门——当然,‘超自然’只是一个‘说法’。事实上更准确的含义,是希望你们能推动国家提前开始接触那些‘目前地球文明还完全无法理解’的自然科学领域……面对远超自身科技水平的敌人,无论是抵抗还是学习,你们都至少需要提前打下这样的基础。”
“第二,我之所以说那支队伍最有可能获得胜利,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可行性最高的‘理想’,而在接下来的两百年时间里,这份理想难免受到挑战和冲击,那些唯利是图、乃至于从头到脚都从未认可这一理论的人也会试着混入他们的队伍当中。而我希望,你们能在这个国家中好好保留住那份‘理想’……因为那是唯一有可能让整个地球真正集中力量抵抗的钥匙。就算实在无力回天,也尽量留住这个名头——如此一来,人们就总会在某一天自己找到方向了。”
“第三……”
郑先生声音微顿,接着从左上方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枚晶莹的蓝色宝石。他将着宝石托在掌心中看了许久,直到有无数红线从虚空中探出,这才忽的合拢右手,并又取出一条空装银色吊坠,将之轻轻一按、镶嵌其中……
“这是创世者之泪。是祂在人间的唯一遗物……将他交给你们家的后辈佩戴,下个世纪,就会有‘希望’在你们家诞生。”
“……他是创世者的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