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生的安慰并没能让叶熠安下多少心来，反倒是更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趟就是纯纯的上了贼船。
不过无论如何，至少从效果上说，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原理，这盏提灯也都的确抵抗住了旧神们的冲击，使得他们可以继续前进……
“所以这些旧神，其实是长子的造物？”叶熠一边前进，一边克制不住地去看那些光芒之外不断游弋的生物。
“至少在我所‘记录’的历史当中，我父未曾离开的时期里，不曾有过这样的存在。而所谓的传说生物，其实也本身就是那位创世者在宇宙中行走时不自觉逸散力量的结果……”
郑先生说道：“据祂所述，在遥远的‘故乡’，祂的力量其实并不会随意遗留在各处。但在这个自己所造的世界当中，由于祂的力量本身凌驾于所有造物之上，所以才无法被自然消化——就好像如果墨水点在不够好的纸面上时会晕染开来一样，祂的力量也只会在轻微的挥发中以一定比例转换、积压下来。而传说生物们的诞生承载了这种力量，也就成了替祂维护宇宙秩序的分支。”
“那照这么说，其实传说生物也并不算是被主动创造出来的？”叶熠又问。
“事实上恰恰相反……对于世界的创造者而言，寰宇中并不存在祂被动的创造；既然‘结果’出现了传说生物，那就必然是因为祂想要这个结果。只不过，祂很多时候并不喜欢主动干预一切问题、反而更多把事情交给众生自我的选择……也就是说——传说生物的诞生的确来源于那位的授意，但却并非完全被那位所‘安排’。”郑先生跨过地面上的一处裂缝，继续道，“举例来讲……就像是一位母亲生下了孩子，但却不会任由自己的喜好去安排好孩子未来的一切，反而任由他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过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不能逾越‘底线’。”
“比如……任由自己的喜好去干涉或压迫另一个文明？”叶熠联想到伊甸文明上的见闻，大概心里有了些概念。
对于那位创世者而言，或许这种行为就类似于传统社会理念中的“杀人罪”，只不过其概念更加宏观，也更加微妙。
于是郑先生点点头：
“所以，纵然当时的传说生物们已经有不少接近出格的行为，甚至于还有不少大胆参与了谋划刺杀祂的行动，祂也依旧没有横加干预。又或者说……可能在祂看来，从始至终，都并不曾觉得‘自己被刺杀’这件事有多严重——至少，肯定不如‘一个文明正在遭受压迫’要严重……”
“因此，在这几千年时间里，很多人总在复盘，觉得祂最大的问题就是基于自身力量的托大、以及不必要的仁慈，这才导致了这个绝大多数人都不想看到的结果发生。不过我说的话……那个事情倒也没那么复杂，因为祂真正被抓住的弱点，其实就只是祂始终对‘美好的东西’抱有期待而已——即使是面对一群‘乱臣贼子’，祂也始终抱有期待……”
说罢，周遭旧神们的攻击似乎越发猛烈，而郑先生微微一顿，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便又把话题转了回去：“总之……长子并不只做了这么一个准备。事实上，他还在寰宇中新增了一些能够针对传说生物的‘物质’、以及让许多文明不自觉间开始与传说生物对立……类似的情况已经逐渐有了苗头，但我认为‘旧神’是最符合他风格的一招。因为，这实在太像是‘自然循环’了。”
“……”
叶熠点点头，心里亦是赞同。
根据郑先生曾经的解释，他如今早已知晓，旧神的本质就是死去的传说生物执念的集合……所以才会本能地向着文明与传说生物的方向前进，试图补充他们已无法从自然中获取的传说之力。
而若此刻再说他们的出现其实是长子手笔，那情况则就又有些变化……
因为这就等于说，那些传说生物们原本的确处于生物链的绝对制高点，可突然在某一天，他们顶头上就又多出了一位只针对他们的、绝对的掠食者，于是他们的种群数量也就因此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甚至衰减……而反观那些已经足够发达，基本完全脱离传说生物庇佑、与传说生物间关系已经极其稀薄的“高等文明”们，则又大多不会被盯上。
并非直接用武力解决问题……而是“自然循环”，“食物链关系”。
的确非常符合长子那种崇尚“绝对自然选择”风格的做法。
……
一路无话。
随着螺旋通道的倾斜角度明显减小，几人的位置也已是相当深入的程度。
如是，虽然那些旧神依旧在光芒外徘徊，但此刻的数量却有明显减少的趋势——也不知究竟是无奈的放弃，还是在更深处还存在连他们都胆寒的东西……
但总之，这就是尽头了。
旧神们稀疏的目光还在身后阴影里注视，面前是一扇巨大的、被血肉似得藤蔓和无数从内伸出的手所覆盖白色构门扉。
五人面前，旧时代的开启装置依然歪斜矗立，只是其根部分明直接穿透了地面、仿佛有着某种深入地底的根须，而原本用于启动的按钮，此刻也被某种生物质的东西覆盖、只留下一个类似锁孔的裂缝……
见此，郑先生便转过身对杨性奇道：“请吧。”
“……”杨性奇闻言面无表情，只是看了眼那根奇怪的玩意儿，问道：“我该怎么做？”
“入道。”郑先生不假思索道。
于是杨性奇眼皮微微一动……
“入道……”
千百年来，这个词汇一直是无情道人们的终极追求，亦被视为终结“论剑”的最终答案，可相应的，却也还从未有人真正达到过这个境界。
直到……杨性奇。
就在最近几个月时间里，她似乎隐约触摸到了其中门槛，把握到了某种关键性的要素——只是她还从未告之过任何人，更还没有多少把握真正进行实际的验证……
但即便如此，郑先生依旧对此表现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早有应用的计划……
“……”
杨性奇心里莫名有些情绪酝酿，只是一想到眼前之人毕竟是红尘监管局已知的最高人物，便又马上按捺了下来。
“我还从未尝试过，不能保证成功。”杨性奇说道。
“无妨。”然而郑先生看起来自信满满，“你现在尝试就行。”
“……”
至此，杨性奇也就不再多言，只是开始尝试……
她闭幕凝神，当即循着那种微妙的感觉引气入体、充盈全身，于是所有的感官都开始麻木，所有的思想都被某种伟力所压制。于是灰白染遍了她的长发，一种奇妙的力量似在升腾……
那似乎是传说之力……但却又并非某个传说独有的，被“特化”后的传说之力。而是一种纯粹自然地、庞大的……对，没错——“创世者所逸散的力量”。
这一时间，所有原本喧闹的旧神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整个空间中就剩下杨性奇口吐的声音……
“临……”
竟是念不完六子真言，杨性奇眼前就骤然被一道强烈的光芒笼罩，而后如风拂过、天旋地转，眨眼之间、所有画面如灯灭般骤暗，而后才逐渐透亮复明，最终显示出一副完全别样的光景……
——那是如同画卷般铺设在无尽星空上的白色浮空砖道。从他脚下开始，由细至宽的向外延展、分裂，并如树冠般朝着宇宙的深处蔓延……好似永远无法看到尽头。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一颗树……隐约的、纯白的、有着根须与无数枝冠的巨树。
“那是什么？”
“——那是道之‘根源’。”
疑问升起的瞬间，自己的声音就在心底回答了自己。
于是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答，所有生命都已透彻……诡异的狂喜从她心底里骤然升起，又被什么更为强大的东西猛地压下。
她知道……自己已然“入道”，成为了无情道中第一个接触“根源”之人。
而也正是如此同时，那颗巨树亦是彻底凝实，继而刹如生物般急速用一根根须洞穿了她的大脑——更多知识和因果、世界与记忆皆因此灌入其中……
她就要疯了。
她就要疯了。
她就要被无数他人的人生与因果给吞噬了。
可偏偏她此刻瞬间就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却又同时诡异地没有丝毫恐惧，更升不起任何抵触和抵抗的情绪……她仅仅就只是“知晓一切”，然后就接受了一切。
很快很快……她就将彻底不是自己，不是无情道人，不是杨性奇……而是——根源本身！
很快！她就将彻底理解一切之“道”！
很快！她就将所有的真理尽数收入囊中！
很快！她就将彻底成为……
“嘭——”
……
一瞬间，巨力袭来，天穹碎裂。
所有的真理，所有的星空，所有的道路，所有的巨树根系都崩溃了……
……在杨性奇那被鲜血浸透的视线当中，骤然只留下最后一个画面——那是郑先生一掌拍在她的胸口，击碎了临行前交给她的那块土黄色石头。
由此……
她将被安全“归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