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说，‘星联’？”
车上，叶熠望着窗外开始浮现的大量巨型建筑，如是问道。
“嗯……‘星际联邦’。几个高等文明联合起来搞出的玩意儿……说是要制定新的宇宙秩序云云，总的就是些道德高点的所谓话术，然后象征性的限制了一些过于竭泽而渔的做法。但实际上，还是高等科技文明压榨后发文明的那一套，只不过是穿了西服、就装的自己好像是个人了……”
刘东生说着，方向盘左打、拐入隧道：“如果真接受了他们那些所谓的条款，地球文明才是真的一眼看到头了……所以我们不接受，所以他们就打过来了——老一套嘛，但凡读过点历史的都懂。”
“……你变化很大。”叶熠突然又说。
“那可不是吗……”刘东生笑了笑，“人都是会成长的，我也一样……该说不说，这些年下来，我还遭到过不老少次暗杀呢。那要换以前啊，估计我早就跟他们认怂了。”
“暗杀？那外星人科技碾压这么多，他们要暗杀你，你居然能活到现在？”叶熠有些惊讶。
而刘东生则是当即“嗤”了一声：“外什么星人啊！有郑先生提前十年的准备和应对，我们地球还从没被真正波及过本土……那暗杀我的都是地球人，球奸！一个二个的脑子都没有，还以为自己干完了这一票就能在外星人那当人上人了呢……**一群。”
“嗷……”听到这里，叶熠当即点点头，却也是觉得有这种人合情合理。
毕竟，百来年前他也就见过不少所谓的“西方吹”……
这种人张口闭口就批评同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做派，可实际上倒也并不是真的就一心为民、胸有赤红。
因为那些真正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往往不会在同样的事情上双重标准——不会在抨击自己人的同时，又总对外头那些发起战争、颠覆国家的恶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实际上，恐怕他们这种人之所以抨击国人，只是为要证明自己比洋人第一等，但却比国人高一等罢了。
而在这套行为逻辑当中……比洋人第一等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比人高一等”。
于是，这就有了现代版的“翻译官”，有了所谓的“带路党”……纵然就算是成了也回被人踩在脚下，可再怎么说，他们自己也能因此踩着其他人了不是？而若是再自我欺骗、假装出一副自己并没有被人踩着的事实，那剩下的，可不就只有好处了？
“……”
想到这里，叶熠忍不住摸了摸右边脸颊，感到有些无奈又无语，接着则又突然转折道：“成家了吗？”
“……搞什么？这么突然？你是哪家来的老头子吗。”闻言一顿，刘东生无奈笑骂两句，但紧接着还是叹着气絮叨起来，“哎呀……我之前……就是冬眠之前，倒是有个在谈的。不过后来不是就要冬眠了嘛……你说我这再耽误人家也不是个事，说想让人家一起又开不了口，最后就分了呗。哎呀……想了想，就感觉我这辈子要不还是算了吧，说不定哪天又得睡，一睡就又是一百年，还不如安安心心的做点贡献得了，别耽误哪家小姑娘……”
如此说罢，他又是笑了笑，接着撇了眼完全是记忆中大学时期模样的叶熠，又道：“那你呢？你看我都讲这么多了，你现在要是不说点自己的出来……啊，不好意思……”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渐弱，继而突然道歉。
对此，叶熠虽然开始没反应过来，但也是很快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于是道：
“我跟她倒也不是那种关系……”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句随口的解释，刘东生却当即露出了一脸“了然”的表情，显然是因此误会更深……于是叶熠当即想要进一步解释，可刘东生却又极其“高情商”的快速转移了话题。
“行了，老叶……这一百来年，很多事情都难以想象。”
研究院闸门口，刘东生降下车窗、出示工牌，而后一边慢速沿路行驶，一边朝叶熠副驾驶位置的窗子指了指：“……就比如说那个。”
于是叶熠扭头看去，便见那是一处展示栏……红柱黑瓦，写满了文字、并附着数张应是著名人物在此留下的照片。
而在这一众身穿行政夹克亦或中山装的人物群像当中，其靠中心位置处最大的那几张照片里，人们簇拥着的竟是位留着利落短发、与叶熠的脸有八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然后，在叶熠反应过来之前，刘东生已是解释道：“没想到吧——那是‘叶安然’。”
“叶安然？”叶熠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这才注意到其中有两张照片中他身旁还有位看起来始终目光犀利的夫人……这似乎也是他大学时期的某位同学。
“他……成了大人物？”
叶熠试探性问着，心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另一张“叶安然”的脸，莫名感到有些悸动。
于是刘东生笑着回答说：“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然后他当即如数家珍地开始回忆起来：
“自从大学发生‘那件事’之后，他就被国家暗中收编，进了749局……然后又因为郑先生‘启动大规模折跃’带来的影响，当时地球上突然多了不少超自然现象……啊，不是真的超自然，而是当时的自然科学水平还没法理解嘛，所以就统称为‘超自然案件’了，现在我们一般是不这么说的——反正啊，他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连着带头处理了不老少案子、职位也蹭蹭的往上升……等我受到上头指派不得不考虑进入冬眠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局长’了。”
“再后来的十几年里……据说他分别在‘投降派’动乱的关键时刻下场平定，然后又一手推动了地球人民政府的初步建立，再加上传闻里一直说他跟郑先生有很深的私交，这就直接在第一次大会上被内部以及民意双重推上了‘最高席’，成了军政两把抓的狠人。”
“总之，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就连今天派我过来接你这事，也是他的意思……”
说到这里，刘东生便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而后摇着头、也不知究竟在指着谁说：“真不愧是‘你’啊……”
紧接着……
“哦对了……”
到这里，刘东生又是忽的一拍脑门，似是这才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于是笑着扭过头看了眼叶熠：“抱歉，实在是因为有点习以为常了，反而没第一时间想起来……”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当即一脸的骄傲，便就是略带正式地说道：
——“老叶。虽然困难重重……但经过持续不断的斗争，如今，我们早已进入共产主义社会！”
……
城市中，几乎所有肉眼可见的、无意义的重复体力劳动都已被机械代劳，而从这之中被解放出的生产力，已然可以转向更多自我实现和创造更高价值的自由选择。
广场边缘的那些自动售卖机也的确不需要投币，反倒更像是用于分流的小型仓库，而人们也真的只会根据自己的需要取用，符合无金钱社会和按需分配的基本状态。
至于国家概念……从始至终，无论刘东生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只会提“地球人民政府”，而不再是什么民族、什么国度，仅仅就只是“地球”，只是“人民”，只是“文明”本身。
还有这个科学院，刘东生其实也不少在言辞中强调——他是属于全体人民的财富。
一切，都符合叶熠所知各种条件。
于是他这才认识到，自己其实早已对此隐隐有所察觉，以至于当刘东生真的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竟莫名得并不多么为此感到惊讶亦或狂喜……
嗯……不，也不全是这些原因。
事实上还有一个相当关键问题——那就是郑先生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虽然叶熠早就在404的档案中了解到，郑先生曾承诺过他不会强行改变地球人的想法和选择……但承诺归承诺，实际上以郑先生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作风来说，很多事情显然是不能全信的。
所以……现在真正的一个关键问题就在于——眼前的景象究竟是地球人自己的选择，还是郑先生所创造出的“幻觉”呢？
叶熠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科学院里正有一群孩子的参观队伍走过……而驾驶位上的刘东生还在絮叨个不停，他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接着话，脑海中突然想起曾经贝洛斯特的事情，心里便忍不住有些嘀咕……
“但比起不得不冷峻而理性的面对绝望……或许即使是欺骗也好，人们现在也都的确获得了幸福的生活。”
“而且无论如何——对于白月来说，能有眼前这幅景象，牺牲就是值得的……”
……
五分钟后，科学院医疗部。
一位造型干练的军装女士向叶熠二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您好，叶先生、刘博士，请随我来——‘叶先生’已经等候二位多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