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叶熠走在明亮的走廊中,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略微压低嗓音、戳了下边上的刘东生:
“说起来……听你之前讲的那些,加上‘他’现在还直接安排人接我。那是不是说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叶安然是我的……呃……”
“复制体?”
刘东生接过话,显然知道叶熠想问什么,于是直接用正常音量回答、并不避讳前面带路的那位女士:“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对外公开的资料里,他依旧是‘叶熠’、后来改名叫了‘叶安然’。不过对于绝大多数有能力接触核心事项,又或者像我这样在旧时代就关系比较紧密且值得信任的人来说,就不算是什么秘密……嗯,总之你懂得,虽然不算是什么黑料,但也同样不太适合公开出去。”
因为容易涉及一些伦理问题,以及被某些人拿来做文章……叶熠这么想着,心里深知“xx斗争不是请客吃饭”的道理,所以当即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而后,他们便在一处没什么特色的房门口分别……
“好了……按事前说好的安排,接下来是你跟叶安然的私人时间。我也还有我的工作要做,所以那些煽情又拖时间的话就不多说了……”
刘东生笑了笑,只是真诚道:“总之,很高兴还能见到你。”
这么说完,他便朝叶熠点了点头,继而跟随那位干练的女士离开了……
“……”
对此,叶熠沉默不语。
其实在他的记忆当中,自己当年与这位“公子”的关系始终还停留在那个并不怎么融洽、甚至是相当糟糕的那个阶段——一个是瞧不起对方的作态,另一个则觉得对方太“装”。
所以……哪怕这次重逢后他对刘东生的看法已然明显有所改观,可此刻在对方真诚的感谢声里,他的反应却依然是有些平淡……又或者说,不知如何回应。
因为他其实并不认为觉得对方是在向自己表达感谢……反而更像是在朝那个“替代了自己在地球上延续记忆”的人表示感谢。
如此一来,他与刘东生的那种所谓“熟络”和“交情”其实并不真实……
很大概率,那只是从另一个人身上而来的“投影”。
“……”
但是想到这里,叶熠却又摇了摇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想的有点太多了……
因为以刘东生与叶安然的交情来说,这些话他完全可以直接去跟当事人讲、没必要玩这种含蓄的操作,更况且说他也不是那种扭捏的性格——既然今天能对叶熠说得出口,以前恐怕也大概率是早就讲过不知几次的。
所以……他的确就是在对叶熠说这些话。
他很高兴见到的……正是叶熠这位在他自认为自己最可恨的阶段、依然直言于他的人。
或许对他而言,这样的行为也正是他改变了自己的最好证明吧。
……
没做什么心理准备,叶熠便推开了那扇木门……只见其内布置简洁而齐整,只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病床和床头柜,此外就只剩下落地窗外所投下的明媚阳光……
一张似是有些年头、以至于木头框架上都有一丝裂纹的全家福正放在床头柜上,而后被病床上那位头发都花白了的老头轻轻拿起,双手捧着放在眼前看了许久,这才又朝着叶熠的方向作势递了一下……
“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是我们的母亲,第四个是我们的父亲……”他苍老的嗓音沉稳而有力,只是因为发声时穿过了插在鼻孔里的氧气管而略有些走样——“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拍全家福留下的照片。”
于是叶熠伸手接过相框,看着上面两位慈祥的老人、忍不住微微摩挲……
“他们……”叶熠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他们知道‘我们间的事情’吗?”
“倒是没有直接问过……但我觉得,他们多半是知道的。”
老人回答着,动作缓慢地把两腿放下床,转成坐姿:“咱妈……晚年的时候经常不太清醒,每次不清醒的时候,她总会问我,说——‘安然啊,小熠他这么久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叶熠问。
叶安然笑了笑,回答道:“每一次我都只是说……‘放心吧,他比我厉害’。”
“……”
又一次,叶熠低头看向那张全家福,再抬头时,正好对视向叶安然那张布满褶皱的面庞、以及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沧桑目光。
一时间,他竟只觉得自己似乎在跟年老的自己对话……
“我没有辜负‘叶安然’的生命。”叶安然如是说道。
叶熠对此点头表示了解和认可。
“那么接下来,你也应该不要辜负你自己的生命……”叶安然又说。
既此,叶熠毫不犹豫:“需要我做什么?”
叶安然回答:“拯救世界。”
……
推着轮椅,叶熠在叶安然的指引下前往地下区域。
“我们在郑先生的帮助下躲了四十年,又在战火与传说生物们的接连牺牲下连续启动折跃跑了四十年。然后总算是迭代出了足够稳定和长期使用的技术材料、能够一定程度上在外星人的雷达中保持静默……可即便是这样,结果也就只是又拖了二十年而已。”
轮椅上,叶安然慢悠悠地说着,语气有些刻意的冷静、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当中:“星联重新锁定地球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在材料技术以及基础物理等方面没有得到相关突破性进展的情况下,短期内,就算我们唤醒再多老刘这样的科研人才,尝试对‘地外伪装壳’进行新一轮次的加速技术迭代也是不现实的,况且说现在的‘时机’也已经太晚了。眼下他们真正的工作,其实是在为逃逸后的重新隐藏做足准备……而地球真正生死存亡的关键,则在于‘重新启动能够转移整个行星的巨型折跃装置反应堆’——这需要大量的资源投入和转换,需要充足的时间……但,那些在役的敌军舰船却并不需要。”
……能够支撑行星级别折跃的巨型反应堆,哪怕不使用,仅仅只是维持其长期运转,就需要天文数字级别的能源进行维持。
所以在二十多年前初步脱离危机后,地球选择将之暂时关闭,其实这倒也是个相当合理的选择——因为就单个行星的资源储备来说,本就不太可能长期维持这样的损耗。
甚至于说……
其实在长达四十多年的数次逃逸之后,叶熠现在相当怀疑地球内部可能早都已经被严重掏空了——大概率是早就无力再长期维持反应堆运转,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而就算是没有到被掏空地步,或者哪怕他们在郑先生的帮助下发展出了某种更为高效的可再生能源技术,那维持反应堆的巨额消耗也必然会在极大程度上压缩其他产业、以及科技发展的空间。
因此,纵然存在风险,但暂时关闭反应堆也依然是地球当时最好的选择……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原本也要不了几年地球方面就会开始初步将其重新激活,以此来同时兼顾防范与资源损耗的比重。
但眼下也正是因为地球的隐藏手段比预计提前失效太多、过早的被星联重新锁定,这才直接导致了这场危机的爆发。
“所以你们是需要我来解决这场危机……至少是拖到反应堆重启?”叶熠问。
但叶安然却摇了摇头。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平静而缓慢地说道:
“地球不是全世界。我们的目的也不是与星联争霸。”
“况且,即使没有你的帮助,我们也不是真的毫无还手之力……”
“要知道——敌人想要毕竟是殖民地和资源,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却会直接波及到地球本土……那样的结果下,他们只能得到胜利、但却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所以在内外多方的压力之下,他们最终总会选择进入正面战场、与背靠地球的我们展开‘肉搏’……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能在科技水平全面落后的情况下支撑三十年的主要原因。”
“这么多年来,我们早已在无数牺牲中摸索出了一套非对称博弈下的打法,也并不少在那些所谓高等的外星人手中啃下一些东西……”
“不过当然……从长远来看,只有一个地球的我们是无法与这些高等文明比拼资源损耗的。”
“或许总有一天,我们会失败……不过肯定那不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而是,‘总有一天’。”
说罢,叶安然轻轻一抬手示意停下,继而身子略微前倾、以让扫描虹膜的机器进入工作范围。
就这样,二人通过电梯急速向下,玻璃外的风景先是极其未来主义风格的墙壁,而后逐渐变得现代、接着越来越冷硬,并最终展现出一副单纯由无数巨大齿轮彼此嵌合而成的解构——仿佛某种蒸汽朋克幻想的产物。
“走吧。”
叶安然如是说着,主动扒了下轮子开始前进。
年老的他算不上惜字如金,但也的确在大部分时候表现得沉默寡言……这让叶熠略微感到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是尽量跟上。
至少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确已经是能够看出明显差异的“两个人”了。
“……对了,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你要跟……那谁啊……谈恋爱来着。后来呢?你们结婚了吗?”叶熠推着轮椅,突然问道。
“年级没我大,记性倒是比我差了吗。”叶安然轻笑一声,苍老的声音吐槽道,“怎么?想听‘我’的爱情故事?”
“算是吧……”叶熠承认道。
他的确有点好奇……好奇自己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又会经历什么样的事情。
于是,叶安然便从头开始说道:“她其实是749的一名科员,很早就在受党的指派暗中处理超自然事件,之所以开始跟我们产生接触,是因为她在大学期间承接了‘夏恒’事件的调查,而当时的‘我们’与此事有直接关联。换句话说……其实她就是父亲那边派来的人,所以……”
“等等!”听到这里,叶熠突然抬手打断,接着捏了下眉心,“父亲?咱爹……不是干考古的吗?”
“……哦,原来你还不知道啊。”似乎是对此感到有些意外,叶安然顿了顿才这般做出回答。
“他其实是749局的局长……特殊部门嘛,不方便直说。”
“总之,经过‘轮回’事件之后,749局就在考虑直接吸纳我加入、从而进一步接触‘郑先生’的问题,不过她帮我挡了下来……而我真正加入749局的节点,其实是在帮助郑先生取回真名之后的事情,当时也是她出面直接邀请了我。”
“再后来……嗯,估计这段历史,刘东生应该会跟你说是郑先生带来的影响,使得地球上超自然事件增多。但实际上按郑先生的说法,其实是长子苏醒导致的结果……他让所有传说和精怪都开始变得蠢蠢欲动——因为只有他们闹出越来越多的问题,文明才会开始排斥、从而逐步在宇宙中清除他们带来的影响。”
“而也就是这段时间里,我和她在同一个小队执行任务、生死相交,愣是谈了十年,把局里和双方父母都急的考虑直接要把我俩绑去民政局了才总算是结婚……”
“……”
十秒后。
“没了?”叶熠一愣。
“没了。”叶安然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呢?”
“不是……”揉了揉眉心,叶熠吐槽道,“你这跟我讲你的爱情故事,还是跟我讲你的发家史呢?我想知道的是你们怎么结婚的啊……那不该有点什么小转折、小风波,然后一起度过修成正果之类的吗。”
“……”
闻言,叶安然却是笑了:“又不是言情小说,现实生活哪来的那么多的花里胡哨……况且,难道我说的这些还不够吗?”
他扭过头来,笑着看向叶熠道:“她忠于党和人民,正直又善良。会认真地为我做出考虑,又能够接纳我的所有缺点,一起走过漫长和艰难的时光……实话说——如果要选一个人共度余生的话,我实在是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