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瑾脚步一顿，循声转过头去。
声音是从旁边的凉茶摊传来的。摊主支着个破旧的竹棚，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棚子底下坐着个头戴宽边草帽的人，灰布短打，看着像个常年跑山路的普通商贩，正端着个粗瓷碗慢悠悠喝茶。
他愣了愣，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别人，这话是跟自己说的。
“您叫我？”东方瑾走过去。
“坐吧。”草帽人抬了抬下巴，声音沙哑低沉，听着年纪不小。
东方瑾拉开板凳坐下，刚坐下他心里有点犯嘀咕，这人看着普普通通，怎么好像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给摊主扔了枚铜币，要了碗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他眉头瞬间皱成一团。
“我去，这么苦。”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放下茶碗，看向对面的人，虚心请教，“这位前辈，听您刚才的意思，您知道我找的那种蛊虫？”
草帽人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道：“通体墨色，百足形似蜈蚣，骨硬如铁，名叫墨骨蛊。你找的，是它吧？”
东方瑾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它！前辈您知道哪儿有卖的？多少钱都好说！”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墨骨蛊的踪迹了。
谁料草帽人摇了摇头，反问了一句：“年轻人，你知道墨骨蛊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吗？”
东方瑾一愣，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就是宗门长辈让我来找的。具体有啥用，我也不清楚。”
草帽人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
“墨骨蛊，是南疆万蛊国三大奇蛊之首。传言此蛊能御万毒、控虫豸，练到极致，一念之间能驱百万毒虫，就连南疆这遮天蔽日的瘴气毒雾都能驱使，毁天灭地都不在话下。”
他抬眼看向东方瑾，草帽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而这墨骨蛊，正是万蛊国国主——毒皇慕容彻的本命蛊。整个南疆，就只有他一人豢养。”
东方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本命蛊？
毒皇的本命蛊？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魔帝那个坑货！
什么叫“去南疆找一种形似蜈蚣的蛊虫”，什么叫“实验材料而已早完早回”！合着这玩意儿是人家大佬的本命蛊？！这哪是找实验材料，这是去毒皇嘴里拔牙啊！
还半年期限？给他十年他也不敢去偷毒皇的本命蛊啊！
不行不行，任务哪有小命重要。
东方瑾咽了口唾沫，心里瞬间打起了退堂鼓。
他强行挤出个笑容，对着草帽人拱了拱手：“多谢前辈告知！原来这东西这么金贵，那我就不找了。本来就是宗门随便派的差事，犯不上为了这点事得罪毒皇陛下。”
说着就想起身溜之大吉。这地方不能待了，连提墨骨蛊都危险，赶紧回魔灵教交差，就说找不着，大不了扣点工钱。
“别急着走啊。”草帽人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东方瑾屁股刚离开板凳，又硬生生坐了回去，干笑道：“前辈还有事？”
“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么多？”
东方瑾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干笑两声：“想来前辈是本地的老行家，见多识广。”
“算不上什么行家。”草帽人笑了笑，伸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宽边草帽。
草帽落下，露出一张面容。看着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鬓角带着几缕白丝，看着平平和和，半点戾气都没有。可他就坐在那儿，周身自然而然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只是坐着，就让人莫名觉得喘不过气。
“在下慕容彻。”他淡淡开口，“外面的人，一般叫我毒皇。”
“噗——”
东方瑾刚喝进嘴里的凉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毒、毒皇？！
慕容彻？！
东方瑾脑子里疯狂闪过念头，跑！
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腿，脚尖都转好了方向，打算用出毕生绝学闪身步，能跑多远跑多远。
“回来。”
慕容彻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有千斤重，压得东方瑾腿肚子一软，刚抬起来的屁股又“啪”地坐回了板凳上。
东方瑾心里哀嚎。
跑个屁啊！
九品大佬啊！人家抬抬手指就能灭他百八十次，他就算跑出去二里地，人家一道蛊虫飞过来，他当场就得交代在这儿。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东方瑾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噗通”一声就打算跪下，道歉的话都在嘴边排好队了：“前辈恕罪！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陛下驾临，多有冒犯！墨骨蛊我绝对不找了！我现在就走，立刻就离开南疆，再也不踏进来半步！”
他动作太快，膝盖都快碰到地面了，慕容彻却只是抬了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
“坐下。”慕容彻皱了皱眉，“别这么大动静，引人注意。我就是出来散散心，不想搞排场。”
东方瑾借着那股力道坐回板凳上，浑身僵硬，跟个木头人似的，坐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这毒皇不好好在王宫里待着过八十大寿，跑到边陲小城的破茶摊喝凉茶？！
这是什么爱好？微服私访体验民间疾苦？
那也别刚好撞上他啊！他就是个初来乍到的小喽啰，犯得着一国之主亲自蹲点吗？
“前辈怎么会在这儿？”东方瑾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有点发颤。
“烦。”慕容彻言简意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里有些事，出来躲几天清净。”
“前辈这个称呼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东方瑾：“……”
他正胡思乱想着，慕容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悠悠开口：“五品修为……你叫东方瑾，对吧？”
东方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瞳孔都缩了一下。
他现在明明易容成了秋长鸿的样子！慕容彻怎么知道他真名的？！
“前辈……说笑了。”东方瑾强装镇定，干笑道，“晚辈叫秋长鸿，剑冥宗弟子，不是什么东方瑾。”
慕容彻瞥了他一眼，轻声笑了一下。
东方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完了，身份暴露了。
连易容都被看穿了，这九品大佬的眼神也太毒了。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慕容彻却先开口了：“你不用紧张。我找你，不是为了墨骨蛊的事。”
东方瑾一愣：“啊？”
不是为了墨骨蛊？那找他干什么？总不能是请他喝寿酒吧。
“我前几日在山里转悠，遇上一个算命先生。”慕容彻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语气平淡，“那先生看着普通，说话却有点意思。他说我近日烦心事缠身，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我来落瘴城等着，说有个叫东方瑾的人会来这里，能帮我解决烦心事。”
他抬眼看向东方瑾，目光深邃：“他还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东方瑾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九幽魔帝知道！
连烛夭夭都不清楚详情，一个南疆的算命先生，怎么会知道？！
东方瑾瞬间警惕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脸上的嬉皮笑脸全收了起来：“那个算命先生长什么样？他现在在哪儿？”
他心里疯狂猜测。
慕容彻摇了摇头：“不知道。穿着件灰袍子，看着普普通通，说完这话就走了，转眼就没了人影。追都追不上，不过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快把他名字说给我！”东方瑾下意识地站起来大喊道，但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在毒皇面前有些失态又坐了回去。
在大佬面前大喊大叫怕是十条命都不够用。
慕容彻顿了顿，也不在意：“我本来不信，但你今天确实来了，也确实在找墨骨蛊。所以我想问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来南疆？”
东方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犹豫半天，最后干笑两声，决定半真半假糊弄过去：“前辈，实不相瞒，我确实不是本地人，从东海那边过来的。来南疆找墨骨蛊，也是为了研究点东西，绝对没有歹意。要是冒犯了陛下，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打墨骨蛊的主意。”
慕容彻看着他，没说话，也不知道信没信。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彻才缓缓开口：“墨骨蛊你肯定是拿不走的。不过，你要是能帮我解决了那桩烦心事，我倒是可以说出那算命人的名字。”
东方瑾眼睛一亮：“真的？什么烦心事？前辈您说说看，能帮的我肯定帮！”
慕容彻却没细说，只是端起茶碗，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尽，站起身来。
“不急。你先去王城，寿宴之前我会找你。”
他重新戴上草帽，压了压帽檐，“记住，别到处乱说见过我。也别想着偷偷跑了，你跑不掉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不快，却几步就融入了人群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东方瑾坐在板凳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抬手揉了揉脸，喃喃自语：“不是，这都叫什么事啊……”
“那算命人……”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东方瑾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