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了怪了。” 第三天晌午,东方瑾蹲在杂货街路口,头发乱糟糟,啃着刚买的馒头,嘀嘀咕咕,“总不能那算命的是天上掉下来的,说完话就原地飞升了?”
为了寻找慕容彻口中的算命人,东方瑾绕着落瘴城周边几个城市都找了一圈。
东方瑾正琢磨着要不要前往王城继续找,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
“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拿了东西就想走?”糖人摊主拽着个小姑娘的袖子,嗓门拔得老高,“三个铜板一个的糖人,你攥着就跑,当我这是慈善堂啊?”
被拽住的姑娘穿着身月白软裙,看模样也有个二十来岁,裙角绣着细碎的银线暗纹,料子看着就贵得离谱,跟这乱糟糟的杂货街格格不入。她垂着脑袋,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肩膀微微发颤,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要花钱……我以为拿了就可以……”
“笑话!天底下哪有拿东西不花钱的道理!”摊主更横了,“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不会是故意来骗吃骗喝的吧?”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对着小姑娘指指点点。
姑娘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裙摆,窘迫得快要哭出来。
东方瑾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看着摊主那副得理不饶人的嘴脸,再瞧瞧姑娘那副快哭了的样子,心里那点软劲又上来了。
多大点事,不就是三个铜板嘛。
“行了,这糖人的钱我付了。”东方瑾走过去,“啪”地把三枚金币拍在摊子上,顺手把小姑娘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拉:“至于这么凶吗?吓着人了。”
摊主掂了掂铜板,脸色瞬间多云转晴,嘿嘿笑道:“公子说的是,是在下性子急了。”
付完钱后,东方瑾把糖人往小姑娘手里一塞,转身就扎进了人流里。
“算命……总不能是黄牛大佬吧,不对不对,黄牛大佬又没有死,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东方瑾走了百十来步,身后总觉得不对劲。
很轻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的,他走就走,他停就停,像片黏在鞋底的影子。
东方瑾猛地回头。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小姑娘攥着那只糖人,安安静静站着。见他回头,她也不躲,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过来,眼神怯生生的,像只被抓包的小野猫。
两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三秒。
东方瑾扶额,这是讹上他了。
他转身往回走,站到小姑娘面前,尽量让自己语气严肃点:“我说,你老跟着我干嘛?我不是给你付过钱了吗?我还有事要办,没空陪你玩。”
小姑娘低着头,手指抠着糖人杆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不认识路你还出来?”东方瑾气笑了,“你家在哪儿?总知道家里叫什么吧?我给你找个差役,送你回去。”
她猛地抬头,眼睛都红了点,拼命摇头:“不行!不能回去!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看她这副受惊的样子,东方瑾也不好逼太狠。他最见不得小姑娘哭哭啼啼,尤其还是这么个软乎乎的,跟个瓷娃娃似的,碰一下都怕碎了。
东方瑾突然想起了二师妹小时候的样子,也是这般粘着东方瑾。
“行吧,随你便。”东方瑾叹了口气,转身就走,“你爱跟就跟,跟丢了我可不管。”
他就不信了,自己一个五品修为,还甩不掉这个小姑娘?
接下来半个时辰,东方瑾开始了花式甩人操作。
先是加速钻人流。主街正好赶上集市,人挤人摩肩接踵,东方瑾借着身高优势,七拐八绕专往人缝里钻,身法都用上三成了,几下就窜出去老远。
他靠在根柱子后面喘气,得意地回头——总该甩掉了吧。
结果目光一扫,就看见人群里,小姑娘月白色的裙子晃来晃去,被来往的人撞得东倒西歪,脚步踉跄,却还死死盯着他刚才的方向,小步小步地往前挤,额头上都冒汗了。
旁边一个壮汉没留神,胳膊肘怼了她肩膀一下,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手里的糖人都差点飞出去。
东方瑾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他咬了咬牙,没忍住,又挤了回去,伸手把人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小姑娘抬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找到了主人的小动物,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跟着就跟着,别走丢了。”东方瑾没好气地松开手,“撞疼了没?”
她摇摇头,把糖人攥得紧紧的:“不疼。”
东方瑾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走,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路过一家蛊器铺,东方瑾眼珠一转,抬脚就走了进去。铺子不大,货架摆得密密麻麻,全是瓶瓶罐罐和奇形怪状的蛊盒,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他故意在里面东看西看,磨磨蹭蹭耗了两刻钟。按常理说,小姑娘等不及,要么自己走了,要么就去别的地方逛了。
等他慢悠悠踱出店铺门口,脚步一顿。
小姑娘就蹲在店铺台阶旁边,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旁边卖糖葫芦的吆喝了好几声,她抬头看了两眼,又很快低下头,乖乖蹲在原地,没乱跑。
夕阳落在她头发上,镀了层浅金色,看着孤零零的。
东方瑾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败下阵来。
“你就不会自己去买点吃的?”他走过去踢了踢她脚边的小石子。
小姑娘仰起脸,有点茫然:“我没有钱。而且……你没出来,我不敢走。怕你走了,我找不到。”
东方瑾语塞。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搞得他像个不负责任扔下人跑路的渣男似的。
“行了,起来吧。”他叹了口气,“别蹲地上,脏。”
第三招,绕小巷。
王城的巷子纵横交错,跟迷宫似的,本地人都容易绕晕。东方瑾专挑七拐八拐的死胡同钻,左绕三圈右绕三圈,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来路了。
最后他从一条窄巷窜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自信回头。
总该甩掉了吧!这都甩不掉就见鬼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小姑娘抱着膝盖坐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东方瑾的瞬间,眼睛唰地就亮了,像点亮了两盏小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乖乖站好,也不问他为什么绕了这么久,就安安静静等着。
东方瑾:“……”
他算是服了。
“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东方瑾走到她面前,彻底放弃抵抗了,“我真不是出来玩的,我要办事,带着你不方便。”
“我不捣乱。”她立刻说,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你办事我就在旁边等着,不说话,也不碍事。我会认草药,还会辨毒,说不定能帮上你。”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我……我一个人害怕。街上的人都好凶,我不敢自己走。”
她说着,指尖微微蜷缩,脸色也白了点,像是真的怕得厉害。
东方瑾看着她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行吧行吧,跟着就跟着吧。”他妥协了,“先说好了啊,就带你到找到你家人为止。路上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东西,不许给我惹麻烦。听见没?”
小姑娘用力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脸上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连带着苍白的脸颊都透出点淡淡的粉。
“嗯!我保证听话!”
那模样,跟得了糖吃的小孩似的。
东方瑾别开脸,心里嘀咕: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他嘴上嫌弃,脚步却又放慢了些,还特意绕开了路边摆着毒虫的摊子,免得吓着她。
“对了,我叫秋长鸿。”走了一段,东方瑾随口报了自己的假名,“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叫你吧。”
小姑娘愣了一下,咬了咬唇,小声说:“你……你叫我阿沛就行。”
“阿沛。”东方瑾念了一遍,点点头,“行吧,阿沛。走了,先去吃饭,饿了。”
折腾了大半天,他肚子早就咕咕叫了。甩人也是个体力活。
阿沛乖乖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靠前也不落后,安安静静的,真的一点都不闹。
街上人多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一角,轻轻的,只捏着一点点布料,生怕他不高兴。等过了人多的地方,又会立刻松开,规规矩矩的。
东方瑾余光瞥见了,假装没看见,脚步却往人少的那边偏了偏,把她护在了里侧。
我还是改不掉烂好人的习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