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东方瑾醒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棂爬进了屋子,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揉着腰从地铺上坐起来,刚要开口喊阿沛起床,就看见小姑娘安安静静趴在窗边,手肘撑着窗沿,下巴垫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
街道上有挑着担子的花农走过,竹筐里堆满了南疆特有的金盏花,橙黄一片,沾着晨露,亮得晃眼。
阿沛就那么看着,手指轻轻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只趴在窗台上看世界的小猫,眼神亮得很,却没说要下去看看。
东方瑾看着她的背影,到了嘴边的“今天接着找人”忽然就咽了回去。
他咳了一声:“看什么呢?”
阿沛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脸颊有点红:“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花挺好看的。”
东方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故意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正找了好几天也没影,急也没用。今天就不找人了,休整一天,养精蓄锐,明天接着找。”
阿沛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落了满天星子:“真的?”
“骗你干嘛。”东方瑾摆摆手,“走了,下楼逛逛。晚了好吃的该卖完了。”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刚到街口,就撞上了刚才那个挑花的老农。金盏花带着露水,香得清清淡淡的。
阿沛脚步慢了点,目光又黏了上去。
“喜欢?”东方瑾问。
她连忙摇头:“不用的,就是看看。家里……家里也有花,都种在园子里。”
说是这么说,眼睛却没挪开。
东方瑾没跟她啰嗦,上前两步扔了两个铜板:“老伯,给我编个花环。”
老农手脚麻利,三下两下就编好了一个金灿灿的花环,还点缀了两朵淡紫色的驱蚊花,闻着清清爽爽的。
东方瑾接过来,随手往阿沛头上一扣。
小姑娘愣了一下,抬手轻轻碰了碰花环,指尖碰到花瓣,又飞快收回来,像怕碰坏了似的。
“挺……挺好看的。”她小声说,脸颊红红的,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还行吧,两个铜板而已,不值钱。”东方瑾别开脸,往前走得快了两步,耳朵尖却有点发热。
其实挺好看的。
他心里偷偷补了一句。
晨光落在小姑娘的发梢上,金盏花的颜色衬得她脸色都没那么苍白了,眼睛亮得像盛了水,软乎乎的,跟刚摘的花似的。
往前走两条街就是成衣铺。
阿沛身上那件月白裙子料子太好,走在街上太扎眼,之前买的粗布裙又不合身,总显得宽宽大大的。东方瑾寻思着总穿得跟个富家小姐似的,哪天她家人找过来,一眼就能认出来。
“进去挑件合身的。”他掀了帘子往里走,“选普通点的,别太扎眼。”
铺子里的布料大多是靛蓝、素灰的寻常料子,阿沛指尖轻轻拂过布面,眼神里有点新奇。她以前穿的都是宫里织锦坊做的衣裳,绣着银纹蛊花,料子软得像云,却从来没摸过这种带着棉麻质感的粗布。
最后她挑了件靛蓝色的布裙,针脚不算精细,却干干净净的。
换好出来的时候,她有点局促地揪了揪裙摆:“会不会……不好看?”
东方瑾抬头看了一眼,愣了愣。
素净的蓝裙子,衬得她皮肤更白,头上还戴着那个金灿灿的花环,少了点深闺大小姐的娇贵,多了点邻家小姑娘的鲜活气,像南疆山涧里长出来的小花,清清爽爽的。
“还行,能看。”他嘴硬道,“至少走在街上没人盯着你看了,隐蔽得很。”
阿沛却很开心,低头摸着裙摆,嘴角偷偷翘着。
“我再试试其他的。”阿沛笑道,转身再去挑选其他衣服。
旁边的店主大叔站在东方瑾身旁用手肘推了推东方瑾,“兄弟,你女朋友?”
东方瑾吓了一跳,连忙解释,“不是,普通朋友而已。”
“瞧你心虚的样子,就算不是女朋友你也铁定暗恋她。”
“大叔,我跟阿沛真没有那种感情。”东方瑾极力解释。
“听叔一句劝,要是真喜欢人家女孩子,就趁早说出来,别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店主大叔仰天叹了一口气,“这让我想起当年有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能好好珍惜,如今她已嫁做他人妇,我却只是个买衣服的商贩,唉。”
东方瑾沉默了。
中午两人没去饭馆,就在街边的小吃摊凑活。
摊主支着个炭炉,铁网上烤得滋滋冒油的是去了毒的竹虫串,撒上椒盐和辣椒面,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旁边还有卖凉虾的,红糖水兑着冰碴子,看着就解暑。
东方瑾要了十串烤竹虫,两碗凉虾,找了个矮桌子坐下。
阿沛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串,犹豫了半天,才小口咬了一点。
酥脆的外壳裹着咸香的调料,里面的肉嫩得很。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串,鼻尖上沾了点辣椒粉都没察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东方瑾好笑地递过去帕子,“辣不辣?”
阿沛点点头,又摇摇头,腮帮子鼓鼓的:“有点辣,但是好吃。”
说着又拿起第二串,吃得鼻尖红红的,额头上都冒了点细汗。
吃到第五串的时候,她终于扛不住辣了,伸着舌头小口喘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东方瑾把凉虾推到她面前:“喝口这个,解辣。”
她捧着碗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水滑进喉咙里,辣味瞬间压下去大半。她舒了口气,弯着眼睛笑:“好甜!凉丝丝的!”
两人就坐在街边的矮凳上,晒着太阳吃烤串,凉虾碗碰在一起发出轻响。周围都是吆喝声和说笑声,烟火气裹着香气飘过来,热热闹闹的。
东方瑾看着对面吃得一脸满足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挺不错的。
不用打打杀杀,不用被人追着砍,不用琢磨事情,就坐在街边吃点东西,晒晒太阳悠。
有点像……以前在玄灵宗的时候,带着师弟师妹下山赶集的感觉。
下午晃悠到了城外的洛水河。
河水清清凉凉的,河面上飘着不少小小的纸灯,都是当地人放的,说是给蛊神祈福,愿望能顺着河水飘到天上去。纸灯做得精巧,灯罩上画着各式各样的蛊虫花纹,点上蜡烛,暖黄的光在水里晃啊晃的。
“我们也放两个?”东方瑾挑眉,“来都来了,凑个热闹。”
阿沛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卖灯的老伯给了他们两盏素白纸灯,还有一小截蜡烛和炭笔:“小伙子,给你身边姑娘写句心愿呗,心诚则灵!”
东方瑾接过笔,随口道:“都是封建迷信。”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蹲下来一笔一划写。
阿沛捧着灯,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写下几个字,写完还赶紧用手捂住,生怕被看见。
“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东方瑾凑过去。
她连忙把灯往身后藏,脸颊通红:“不能看!说出来就不灵了!”
“行行行,不看。”东方瑾笑着直起身,“放灯去吧。”
两人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点燃蜡烛,把纸灯轻轻放进水里。
风推着河水慢慢流,两盏小灯顺着水波飘远,暖黄的光在水面上晃啊晃,越飘越远,最后融进了夕阳里。
“你写的什么?”阿沛小声问。
“不告诉你。”东方瑾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写的是“早点退休,安享晚年”。
挺实在的愿望。
他转头看阿沛,小姑娘正望着远去的灯,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小声念叨着什么,睫毛长长的,在夕阳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样子认真得很。
东方瑾没打扰她,就靠在旁边的柳树上,看着河水泛着金红色的光,风拂过柳枝,轻轻晃啊晃的。
他忽然有点希望时间能慢点走。
等天擦黑的时候,两人才晃悠回城里。
夜市已经开了,沿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通通的。最热闹的地方搭着戏台子,演的是傀儡戏,木头人偶穿着戏服,演着南疆古老的传说,敲锣打鼓的,围了一圈人。
阿沛踮着脚往里看,看得入了迷。
东方瑾去旁边买了个蜜糖人,跟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差不多,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糖人,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东方瑾,忽然笑了。
“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的那个一样。”
“是吗?”东方瑾挠挠头,“随便挑的。”
其实他特意跟摊主说,要个兔子形状的,跟那天的一模一样。
傀儡戏演到高潮,台下叫好声一片。阿沛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糖人,头上还戴着那个有点蔫了的花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子,嘴角一直翘着。
东方瑾站在她旁边,没看戏,偶尔低头看一眼身边的小姑娘。
他见过很多大场面,见过仙山云海,见过天道战场,见过天地倾覆的时刻。
可好像都没有此刻鲜活。
市井的喧闹,糖人的甜香,身边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呼吸,还有河面上飘远的灯。
这些细碎的、没什么用的小事,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往客栈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道上的灯笼稀稀拉拉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是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天。”阿沛拉着东方瑾的手,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以前我只能在院子里看月亮,从来没逛过街,没吃过烤串,也没放过灯。”
她顿了顿,小声说:“谢谢你。”
东方瑾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装得漫不经心:“多大点事。以后要是还有机会,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玩。中州的灯会比这儿还热闹,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
“真的吗?”阿沛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那还有假。”东方瑾拍了拍胸脯,“等我办完正事,有空就带你去。”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可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他又说不出扫兴的话。
“走吧,回去睡觉。”他加快脚步,“明天还得接着找人呢。”
“嗯!”
阿沛乖乖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轻轻的。
回到客栈房间,阿沛小心翼翼地把头上的花环摘下来,挂在床头的架子上,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纸片,是写愿望时多出来的边角料,她宝贝似的塞进了随身的香囊里。
做完这些,她才爬上床,抱着被子,看着床头的花环,偷偷地笑。
东方瑾躺在地铺上,望着屋顶,半天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心里叹了口气。
多带她玩几天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