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东方瑾难得主动起了床。
他趴在窗边看了会儿楼下的街市,回头见阿沛还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床沿:“阿沛,起床了,带你去个地方。”
阿沛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去哪儿呀?”
“彩蝶谷,听说那边的蝴蝶多得像下雪。”东方瑾一边收拾桌上的包袱一边说,“来南疆一趟,不去看看多亏。”
彩蝶谷是昨天东方瑾私下打听到的地方。
阿沛眼睛一下子亮了,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连头发都扎得歪歪扭扭的,就跑着跟了上来。
两人出城往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山路,转过一道山坳,彩蝶谷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在这里游玩的人不多。
漫坡的野花层层叠叠,紫的、黄的、白的,一直铺到山谷深处。数不清的蝴蝶在花丛间起起落落,翅膀扇动时扬起细碎的花粉,在阳光里闪着光,风一吹,整片蝶群跟着飘,像一朵会流动的云。
阿沛站在谷口,呼吸都放轻了,半天没敢往前迈步。
“怎么不走了?”东方瑾回头看她。
“我怕把它们吓跑了。”她小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最近的一只蓝色蝴蝶,那只蝶正停在一朵野花上,翅膀一开一合,悠闲得很。
“你站着不动才吓人。”东方瑾笑了一声,抬脚走进花丛,蝴蝶被惊起一片,扑棱棱地飞散开又落下,“走你的,它们不怕人。”
阿沛这才小心地迈出步子,一步步走进花田。说来也怪,一只通体莹蓝的小蝶竟径直落在她肩头,翅膀轻轻扇动,像把她当成了歇脚的花枝。
阿沛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它……它落我身上了。”她声音发颤,又惊又喜。
阿沛小心翼翼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只蝴蝶才慢悠悠飞走。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眼睛追着蝶影跑出老远。
“它走了。”她小声说,像丢了什么宝贝。
“还会来的。”东方瑾安慰道,“这山谷里蝴蝶多得很。”
阿沛蹲下来,发现花丛里趴着一只圆滚滚的毛毛虫,正慢悠悠啃着一片叶子,吃得旁若无人。她也不嫌,就托着腮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看它吃东西的样子,好认真。”她回头招呼东方瑾。
东方瑾凑过来瞥了一眼,毛毛虫通体翠绿,背上还带着细毛,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干笑道:“……咳,还行,挺可爱的。”
东方瑾笑着敷衍,从包袱里摸出两个油纸包,“饿了没?先吃点东西。早上赶路急,我在城里买的糍粑和卤蛋。”
两人就坐在花田边的石头上,分着吃糍粑。糍粑是糯米做的,裹着黄豆粉,甜丝丝的,阿沛吃得嘴角沾了一层粉。
“慢点吃,噎着没人给你捶背。”东方瑾把水囊递过去。
阿沛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安静下来,望着远处漫天飞舞的蝶群出神。
她轻轻开口,“我小时候一直有个愿望,想养一只蝴蝶。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那种,是想让它自由自在飞,但它还会记得飞回我身边。”
“那有点难。”东方瑾嚼着糍粑,“蝴蝶记性不好,飞走了就不记得回来的路了。”
阿沛低下头,揪着裙摆:“那……那要是它一直不飞走呢?”
东方瑾一愣,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含糊道:“那就不飞呗。蝴蝶停在花上,花谢了它就飞走找下一朵花,这是天性,拦不住的。”
阿沛没接话,安静了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东方瑾看她情绪有点低落,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看着挺有钱的,你跑出来这么多天,家里人该急坏了吧?”
阿沛垂着眼,小声说:“我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挺大的铺子。家里管得严,从小到大都不让我出门,连院子都不许出。我偷偷跑出来那天,是趁看门的嬷嬷打盹,翻墙爬出来的。”
“翻墙?”东方瑾有点惊讶,“你还会翻墙?”
“嗯。”阿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院子里练了好久,找了棵最矮的树,踩着树枝爬上去,再翻过墙头。摔了好几次,膝盖都青了。”
“看不出来啊,还挺有毅力的。”东方瑾啧啧两声,“那跑出来这么多天,家里找你了没有?”
阿沛脸色黯了黯,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往那边想。我……我只想多玩几天,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迟早要回去的。”东方瑾说,“总不能一辈子躲着。”
“我知道。”阿沛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想在回去之前,多看一点,多记一点。这样回去以后,关在院子里的时候,我还能想想外面的样子。”
东方瑾被她这话说得心里一酸,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等你回去了,要是想出来玩,就让家里人带你出门转转。南疆这么大,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不止这一个蝶谷。”
“嗯。”阿沛用力点头,眼睛弯起来,“我记住了。”
两人在谷里待到日头偏西,又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又似乎长了许多。阿沛走在东方瑾身侧,脚步轻轻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些没营养的闲话——哪家的糖人好看,哪家的凉虾甜,哪条街的烤串最香。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贴在青石板路上。
快到城郊时,前方路口停着几个穿深色劲装的人,个个腰背挺直,神情严肃,正沿街张望。
“护卫?”东方瑾有些警惕,“我们换一条路走吧。”
东方瑾一眼扫过去,这不像是普通的护卫。
“我们换一条路走吧。”
东方瑾话刚说出口,阿沛的脚步已经顿住了。
阿沛也看到了那几个护卫。
阿沛看着那几个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对不起,我要回家了。”
东方瑾一愣:“他们是在找你?”
“嗯。”阿沛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裙摆,“我跑出来这么多天,家里肯定翻天了。他们找过来了,我就得回去了。”
“那是该回去了。”东方瑾点了点头,故作轻松道,“出来这么多天,家里人该担心坏了。回去吧,别让他们着急。”
阿沛没立刻动,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酝酿什么。过了几息,她伸手从颈间解下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白玉蛊铃,只有指甲盖大,雕着细碎的蛊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给你。”她把玉铃塞进东方瑾手里,声音轻轻的,“这是我家传的东西,能驱百毒,你还要赶路,还要去好多地方南疆的瘴气蛊虫都近不了你身。”
东方瑾捏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铃,入手温凉,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太贵重了。”东方瑾有些为难,“你家传的东西,给我一个外人,不好吧?”
“没关系的。”阿沛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一点水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以后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你再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就好了。”
东方瑾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郑重道:“会的。”
“嗯。”阿沛用力点头,嘴角终于翘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远处,那几个护卫已经注意到这边,有人朝这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在原地,不敢贸然上前。
阿沛往后退了半步,朝他挥了挥手:“那……我走啦。”
“路上小心。”东方瑾站在原地,看着她说。
阿沛转身快步朝那几个护卫走去。护卫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护着她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自始至终,那些护卫没有多看东方瑾一眼,也没有上前盘问。阿沛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暮色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沿着官道往王城方向去了。
东方瑾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路口一下子空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白玉蛊铃,微凉的玉面还残留着一点体温。铃铛做得精巧,轻轻一晃,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他摩挲着蛊铃,自言自语。
他想了想,又觉得有点怅然。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行了,不想了。”东方瑾把玉铃仔细收进怀里贴身的地方,拍了拍衣摆,“人家回自己家享福去了,我该办正事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官道,算算日子,王城那边的寿宴将近,他本来也打算往王城去,正好,就此动身。
东方瑾转身走回城里,退掉客栈的房间,收拾好东西。
第二日天刚破晓,他背着包袱踏上了通往王城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