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前两日,万蛊国王城彻底变成了人的海洋。
东方瑾站在客栈二楼的窗边往下看,主街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本地蛊师、外地修士、商贩挑夫挤成一团,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浪似的往上涌。城门口的官道上,还有源源不断的马车和队伍在进城,全是赶着来贺寿的。
“这毒皇过个生日,比过年还热闹。”东方瑾咂了咂嘴,转身坐回桌边,犯起愁来。
热闹是热闹,可怎么接近毒皇呢?
他在落瘴城答应过帮毒皇解决烦心事,毒皇也说了寿宴前会来找他,可这都到王城两天了,也没见人影。总不能让他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跑去皇宫门口喊“我是你们陛下约的人”吧?估计话没说完就被禁军叉出去了。
正嘀咕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客客气气的说话声,紧接着,店小二敲响了他的房门:“客官!有位贵人找您!”
“贵客?”东方瑾一愣,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腰间系着根普通的玉带,看着温温吞吞的,没什么架子。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腰挎弯刀,站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男子见门开了,先是一愣,随即有点局促地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听着还有些紧张:“请、请问,阁下可是秋长鸿,秋公子?”
东方瑾上下打量他一眼,警惕道:“你是?”
“在下……慕容询。”男子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万蛊国的……太子。”
东方瑾:“……”
他盯着眼前这位传说中当了三十年皇太子的慕容询,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是,这年头太子都这么低调的吗?穿得比他还朴素,说话比他还心虚,站在门**像个替主子跑腿的小管事,哪有半点一国储君的样子?
“太子殿下找我?”东方瑾故作镇定,拱了拱手。
“是、是的。”慕容询搓了搓手,往他身后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父皇……父皇让我来请你入宫。他说,他在落瘴城跟你见过面。”
东方瑾心里咯噔一下。
得,果然是那位大佬找上门了。
他原本还琢磨着怎么混进皇宫,这下倒好,太子亲自来接。
“劳殿下亲自跑一趟,实在不敢当。”东方瑾客套了一句,转身收拾东西,“我这就跟殿下走。”
“不、不敢当不敢当。”慕容询连忙摆手,声音又低了几分,“秋公子是父皇的贵客,我、我理应来接。”
东方瑾拎着包袱出了门,跟在慕容询身后,越看越觉得别扭。
堂堂太子爷,走路都习惯性贴着墙根,看见迎面过来的兵丁还会下意识让路,说话细声细气,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他身后那四个护卫倒是尽忠职守,一个个目光警惕,时刻护在他周围。
“殿下……平时都这么低调吗?”东方瑾没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
慕容询苦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我性子软,不像二弟那般有魄力。父皇常说,我担不起储君的重任。我……我其实也觉得,自己不太合适。”
他说着,叹了口气,目光有点黯淡。
东方瑾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肾虚呢,哈哈哈。”
慕容询:……
两人气氛一度变得尴尬。
两人一路穿过主街,从皇城侧门入了宫。东方瑾以为会有人盘问搜身,结果慕容询只是跟守卫低声说了句“父皇的贵客”,守卫立刻躬身放行,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这排场,倒是比太子本人有分量多了。
入了宫门,东方瑾才算见识到什么叫万蛊国的气派。
宫殿层层叠叠,黑瓦金檐,廊柱上刻满了繁复的蛊纹,一路走过去,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刀侍卫。
慕容询领着他穿过三道宫门,进了一座偏殿。殿内比外面安静得多,摆设也简朴,几盏烛灯,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张地图,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正是毒皇慕容彻。
“父皇,秋公子到了。”慕容询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毒皇缓缓转过身来。
和落瘴城茶摊那次一样,他依旧是那副清癯平和的模样,可此刻站在皇宫里,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就藏不住了。目光扫过来,连空气都似乎沉了几分。
“来了。”毒皇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坐吧。”
“谢陛下。”东方瑾拱了拱手,在他对面坐下,眼角余光一扫——殿内还站着三个人。
二皇子慕容奭身着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腰挎长剑,面容冷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三皇子慕容骜,一个铁塔似的壮汉,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穿着厚重的皮甲,正大咧咧地靠在柱子上,一双虎目上下打量东方瑾,毫不避讳。
四皇女慕容欣,明艳动人,一袭绯红长裙,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玉制蛊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瓶身。
东方瑾被三双眼睛盯着,满满都是猜疑和敌意。
东方瑾: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这就是父皇说的那位高人?”慕容奭率先开口,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质疑,“看着……也不像有什么大本事。”
东方瑾:“……”
不是,这位二皇子,你说话就不能委婉点吗?
“二哥,别这么说。”慕容欣笑着接话,声音娇娇柔柔的,话里的意思却半点不软,“父皇亲自请来的人,自然有不凡之处。只是不知道,秋公子擅长什么?剑法?法术?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着,指尖轻轻一弹玉瓶,瓶口溢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在空气中蜿蜒游动,像一条细蛇,缓缓朝着东方瑾的方向飘去。
东方瑾不动声色,只是伸出手随意将黑气抓散。
黑气猛地一顿,随即“嗖”地缩回了玉瓶里,速度比来时还快。
慕容欣脸上的笑容一僵,瞳孔微缩。
她那一手试探用的蛊气,居然就这么随意地被对方大散了?这说明此人修为远在她预估之上。
“有意思。”慕容欣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东方瑾,“秋公子藏得很深嘛。”
东方瑾笑了笑:“公主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散修,哪有什么实力,我对蛊也颇有研究而已。”
“行了。”毒皇适时开口,打断了这场试探,“秋公子是朕的客人,你们别把人吓着了。”
三皇子慕容骜倒是爽快,大嗓门一开:“父皇!我就说嘛,您请来的肯定是高人!看着瘦瘦弱弱的,连四妹的蛊气都近不了身,厉害!”
东方瑾:……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慕容奭依旧冷着脸,多看了东方瑾两眼,才缓缓开口:“既然是父皇请来的贵客,臣弟自然信得过。只是寿宴在即,宫中人多眼杂,还望秋公子安分守己,莫要惹出什么乱子。”
这话说得,跟敲打犯人似的。
东方瑾心里直翻白眼,面上却笑着应道:“二殿下放心,在下就是来凑个热闹,绝不惹事。”
毒皇摆摆手,对几个子女道:“你们先下去吧,朕有话与秋公子单独说。”
慕容奭迟疑了一下,看了东方瑾一眼,还是躬身退下了。慕容骜大咧咧地一抱拳,转身就走。慕容欣临走前又深深看了东方瑾一眼,嘴角勾着个意味不明的笑,这才施施然出了殿门。
殿门合上,偌大的偏殿只剩下两个人。
毒皇脸上的威严慢慢卸了下来,他缓缓走到长案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听着疲惫极了。
“朕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毒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修为再高,也扛不住岁数。这两年,时常觉得心口发闷,精力大不如前,夜里也睡不安稳。”
东方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半信半疑。
九品大佬啊,那可是摸到长生者门槛的人物,说病就病?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靠谱呢。可毒皇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角眉梢都带着倦意,倒又不像是装的。
他试探着问:“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不必安慰朕。”毒皇摆摆手,“朕自己心里有数。这宫里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瑾,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朕那几个子女,你也都见到了,没一个省心的”
“陛下这话,在下不明白。”东方瑾装傻。
“你明白。”毒皇盯着他,“朕老了,撑不了几年了。这王城里,迟早要出大事。太子性子软,担不起事;老二野心大,心又急;老三有勇无谋;老四心思深,连朕都看不透。真到了那一天,这王城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东方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道:“陛下言重了,有您坐镇,谁敢生乱?”
“朕总有不在的时候。”毒皇缓缓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所以,朕要你替朕办一件事。”
“陛下请说。”
毒皇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道:“一旦王城发生大事,朕要你带着朕的五皇女,慕容沛,离开这里,护她周全。”
东方瑾一愣:“五皇女?”
“对。”毒皇点头,“她从小体弱,养在深宫,性子又单纯,没见过什么风浪。若真出了乱子,她是最容易被人盯上的那个。朕信不过其他人,你是个外人,又有些本事,由你带她走,最稳妥。”
“你信得过我?”东方瑾问道。
“不信。”
东方瑾一脸无语,信不过还找我干嘛。
“但朕已经别无选择。”
“朕会给你信物。”毒皇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持此令,可自由出入宫门。真到那一步,自会有人接应你。”
东方瑾盯着那枚令牌,接吧,等于给自己揽了个天大的麻烦,不接吧……他抬眼看向毒皇。
毒皇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你若是答应,朕便把那算命人的名字告诉你。”
东方瑾沉默了三秒,伸手拿起那枚令牌,掂了掂。
“陛下说得对,”他咧嘴一笑,“我确实是个外人,没人盯着。带公主跑路这种事,交给我,最合适不过。所以……”
“那算命人名字叫做……太虚。”毒皇缓缓道出。
“太虚……”东方瑾一下子愣住了。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