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当日，正殿大摆筵席。
一百多张长案从殿内一直铺到殿外广场，红绸铺地，金盏银盘，灵果佳肴堆得冒尖。各国使节、南疆各部蛊师、各路受邀的修士分列而坐，衣冠楚楚，谈笑风生。宫道两旁的禁军比平日多了三倍，衣甲鲜明，腰挎弯刀，站得笔直，像两排钉在地上的木桩。
东方瑾坐在殿内靠角落的一张案前，面前已经堆了七八个空盘子。
他今天是真放开了吃，他已经很多天都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南疆的灵兽炙肉、虫酿药酒、蜜渍灵果、炸得金黄酥脆的蛊蝉，一道接一道往嘴里送，嘴角油光锃亮，吃相十分奔放。同桌的几位修士本来还端着架子，瞧见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架势，都默默把凳子往远处挪了挪，生怕沾上他的油星。
“这位道友……是饿了几顿？”邻桌一个中年修士忍不住问了一句。
“嗝。”东方瑾打了个饱嗝，含糊不清道，“不用给份子钱的酒席不吃白不吃。你那鸡腿吃不吃？”
那位修士连连摇头，将盘子给东方瑾递了过去。
东方瑾毫不客气地抓起，咬得咔嚓作响，又猛灌一壶好酒。
同桌几人面面相觑，又默契地往外挪了半尺。
东方瑾浑然不觉，吃得正欢。
忽然，殿内安静了下来。
是那种毫无预兆的、齐刷刷的安静，像有人按下了静音。东方瑾嘴里还叼着半只鸡腿，茫然地抬起头——所有宾客都放下了杯盏，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正殿高台的方向。
毒皇慕容彻，正从主位上缓缓起身，身旁坐着大皇子慕容询、二皇子慕容奭、三皇子慕容骜、四皇女慕容欣，唯独不见五皇女慕容沛。
慕容彻今日换了一身玄金相间的衮服，头戴平天冠，衬得整个人威严赫赫。虽已年过八旬，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炬，站在高台上俯视群臣，依旧是那个纵横南疆数十年的霸主。
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响彻大殿：“诸位远道而来，为朕贺寿，朕心甚慰。今日借这杯酒，敬诸位，也敬我万蛊国百年基业！”
“敬陛下！”满殿宾客齐齐举杯。
东方瑾也赶紧放下雀腿，胡乱擦了把嘴，跟着举起酒杯，他偷偷往高台上瞥了一眼。
毒皇举杯，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跟着一饮而尽。
然后，异变突生。
毒皇的手猛地一抖，酒杯“哐当”脱手，砸在案上，滚落在地。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另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紫，青筋暴起，额头上的血管一根根鼓了起来。
“陛、陛下？！”台下的太监率先惊呼出声。
毒皇身子晃了两晃，手撑着案沿，试图站稳。可那毒发作得又猛又急，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朝前栽了下去，从高台上重重摔落，“砰”的一声砸在殿前的玉阶上，再没了动静。
满殿死寂。
三息之后，炸了锅。
“陛下！！”
“快传御医！！”
“陛下中毒了！有人下毒！”
“封锁大殿！谁都不许动！”
酒杯摔碎的声音、惊叫声、桌椅翻倒的声响混成一片，原本庄严喜庆的寿宴，瞬间变成了一锅沸粥。各国使节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往角落里缩；南疆各部的蛊师也乱了阵脚，有人掏蛊器戒备，有人转身就想往外跑。
东方瑾坐在角落里，手里还举着那空了的酒杯，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刚才还意气风发举杯敬酒的毒皇，现在正一动不动地趴在玉阶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死了？
一个九品劫仙，就这么……死了？
有……有毒？
东方瑾连忙扣着喉咙。
他话音未落，殿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压过了满殿的嘈杂。
“毒皇遇害！封锁全场！谁都不许离开！”
是二皇子慕容奭。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殿门前，玄色劲装，腰挎长剑，面容冷峻如铁。他身后，大股大股的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封住了大殿的每一个出口，刀出鞘，弩上弦，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封锁全城宫门！”慕容奭声音冷厉，一字一句，“在我查明真相之前，殿内任何人，不得妄动！”
满殿宾客噤若寒蝉。
四皇女慕容欣快步走到毒皇的尸身前，蹲下，伸出手指搭在毒皇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凑近嗅了嗅他唇边的酒渍。她脸色越来越沉，片刻后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见。
“父皇是中毒身亡。”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一种慢性剧毒，混入酒中，日积月累，浸透脏腑。此毒极为阴损，专克九品修为，药性发作前毫无征兆，一旦饮下最后一剂，神仙难救。”
大殿里又是一片哗然。
东方瑾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伏跪在其他人后面想要偷偷撤离。
不跑还不要紧，一跑一道冰冷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东方瑾一抬头，正对上慕容奭的眼睛。
慕容奭盯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两日，单独与父皇相处过的外人——只有你一个。”
东方瑾一愣：“不是，我……”
“秋长鸿。”慕容奭打断他，一字一句道，“毒皇遇害，你嫌疑最大。”
东方瑾：“？？？”
不是！怎么就成我了？！
东方瑾连忙站起来，急声道，“不是，我就是个来吃席的散修！陛下是请我来的，我跟他无冤无仇，我下什么毒啊我！”
“那你如何解释，父皇饮下这杯酒便毒发身亡，而你恰好是这两日唯一与他独处过的外人？”慕容奭目光如刀，“还是说，你根本不叫秋长鸿——你，究竟是什么人？”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东方瑾身上，有审视，有惊恐，有敌意。
东方瑾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
“我……”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就是个路过的，我给份子钱还不行吗？”
慕容奭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三皇子慕容骜，声音冷硬：“老三，拿下他。”
东方瑾转头看向慕容询——太子殿下还站在人群里，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别说阻止慕容奭越权下令了。
“等等！太子殿下还在呢！”东方瑾喊了一声，“你们不问问他？”
慕容询被点到名，吓得一缩脖子，嗫嚅道：“我、我……二弟，此事、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大哥，人命关天。”慕容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道，“父皇尸骨未寒，岂容凶手狡辩？老三，动手！”
话音未落，慕容骜已经动了。
这位常年驻守边关的三皇子，大步跨过案席，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东方瑾的衣领抓来：“小子，跟我走一趟！”
东方瑾头皮一麻，下意识身子一矮，往旁边一滚，堪堪躲开那一抓：“有话好说！我真没下毒！”
“少废话！”慕容骜嗓门震天，反手又是一拳砸来，拳风呼啸，带着隐隐的劲气，“父皇刚死，你就想跑？没门！”
东方瑾被他这一拳逼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长案，杯盏哗啦啦滚了一地。他根本没带武器，赤手空拳，只能靠身法左躲右闪。
“你听我说！”他一边躲一边喊，“我要是凶手，我能傻乎乎坐在这儿吃席？早跑没影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留下装无辜！”慕容骜一记鞭腿扫来，腿风凌厉，扫得桌上碗碟飞起。
东方瑾往后一仰，堪堪避开，头发都被劲风扫得乱了。他心里直叫苦：这莽汉不讲道理啊！这哪是抓人，这是要打死我啊！
慕容骜连攻数招，越打越猛。他修为五品，和东方瑾同级，但常年在边关厮杀，拳脚凶悍，再加上一身法宝——他腰间缠着一条金丝软鞭，手腕上套着两枚乌黑的铁环，胸口还挂着一面铜镜，动起手来，攻势如潮，招招致命。
东方瑾赤手空拳，只能勉强招架，胳膊上很快挨了一记鞭梢，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个翻滚躲开慕容骜的擒拿，刚想找机会溜，眼角余光瞥见殿门方向——禁军已经堵得严严实实，刀光晃眼。
“完了完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心里哀嚎，“得想办法撤。”
“还想跑？”慕容骜见他要溜，暴喝一声，金丝软鞭“啪”地甩出，缠向东方瑾的脚踝。
东方瑾一个趔趄，刚要挣脱，忽然从人群里冲出一道道黑影——埋伏在宾客席间的禁军，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他身边！
他们动作极快，几乎同时甩出五道银光。东方瑾余光一扫，魂都吓飞了——五条细长的银索，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分别朝着他的双手、双脚和脖颈缠来！
东方瑾：“卧槽！”
可他刚被慕容骜的鞭子缠住脚踝，慢了半拍。就这半拍，五条镇灵索已经“嗖嗖嗖”地缠了上来，两条扣住手腕，两条扣住脚踝，一条缠上脖颈，收紧！
一股冰凉的、霸道的力量顺着银索涌入体内，瞬间封死了他全身的灵力。东方瑾只觉四肢一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殿砖上，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撅着屁股，直挺挺地趴在了大殿正中。
镇灵索是专门来对付五品灵皇，被捆住的人灵力封禁，整个人都会变得没有力气，会像泄了气的气球直接瘫倒在地。
满殿寂静。
东方瑾趴在地上，艰难地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禁军，又看了一眼手里握着鞭子、正走过来的慕容骜，再看了一眼站在高台前冷冷俯视他的慕容奭，悲愤地挤出一句：
“你们……你们连绳子都是提前量好尺寸的吧？！”
没人理他。
“唉哟我的青天大老爷，冤枉啊！”东方瑾哀嚎着。
慕容骜走到东方瑾面前，伸手一掀，将东方瑾脸上的人皮脸撕了下来。
东方瑾(ﾟДﾟ)：完了！
“果然。”慕容骜小声说了一句。
“是东方瑾！”有人认出了东方瑾。
“居然是他！”
慕容奭嘴角弯起不明显的弧度，然后走到东方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没想到啊，居然是魔道东方瑾，趁着寿宴谋害毒皇！带下去，押入地牢。待我彻查此案，再行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