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岭山谷外三十里，有一座山庄。
说是山庄，规模却堪比一座小城。灰瓦白墙的建筑群沿着山势层层铺开，主街宽阔平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人声鼎沸。
东方瑾和烛夭夭从北门进了城。
"这地方比我想象中热闹啊。"东方瑾四下打量，目光落在路边一家木材行的招牌上——【凤岭原木·百年老号·量大从优】。
街道尽头的广场上，堆积如山的原木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那些原木色泽暗红，纹理紧密，隐隐有灵气流转，显然是某种上好的灵木。
"凤岭原木，"东方瑾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伙计，"这玩意儿干什么用的？"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态度倒还算客气："客官外地来的吧？凤岭原木是咱们山庄的招牌，质地坚硬，蕴含灵气，是炼制法器的上好材料。整个东海区域的法器铺子，十家里有八家的原料是从咱们这儿进的。"
"那确实是个好东西。"
"可不是嘛。"伙计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不过最近不太平，山谷里那些鬼东西专啃原木，庄主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伙计说完匆匆走了，东方瑾若有所思。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很快来到了山庄中心的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面巨大的公告栏，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东方瑾耳朵一竖。
人群？情报？
他二话不说拉着烛夭夭就往里挤。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
好不容易挤到跟前，东方瑾抬头一看——
公告栏正中央，一张告示被钉得整整齐齐，白纸黑字，旁边还配了一幅画像。
画中人剑眉星目，嘴角微挑，带着一股子不正经的痞气，正是东方瑾本人的脸。
告示上写着：
【紧急通报】魔道东方瑾近日再度现身东海一带，此人穷凶极恶，劣迹斑斑，曾有偷盗老奶奶假牙之前科。各家妇女儿童注意防范，如遇此人，切勿搭话，速报官府。
【悬赏缉拿】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铜钱五十枚。
东方瑾盯着那张画像，想砍人的冲动都有了
"五十枚铜钱？！"他指着告示，声音都劈叉了，"我才悬赏五十枚铜钱？这跟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谁贴的？！"东方瑾咬牙切齿，扭头环顾四周，"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我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让我抓到非扒了他的皮——"
话没说完，身旁两个路人甲乙探过头来。
路人甲盯着东方瑾的脸看了好几秒，皱起眉头："诶兄弟，我瞅着你挺眼熟啊，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东方瑾心里咯噔一下。
暴露了？面具坏了？魔帝那家伙给的是假冒伪劣产品？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面具贴合得严丝合缝，摸上去和真皮肤没区别。
"你认错人了。"东方瑾面不改色，用三师弟那张毫无存在感的面孔配上毫无存在感的语气，"我长了一张大众脸。"
"也是，"路人甲想了想，放弃了，"可能是我记岔了。"
路人乙："你这眼前该捐了，这兄弟的脸可比东方瑾帅多了。"
说着还重重拍了拍东方瑾的肩膀。
东方瑾："……"
他下意识看了看告示上的画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等一下。
画像上那张脸——是他东方瑾本来的脸。
而现在这张脸——是三师弟的脸。
也就是说……
三师弟，比他，长得帅？！
他站在原地，表情凝固了三秒钟。
"大师兄。"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力道不大，但东方瑾清楚，这只手的主人只要愿意，能徒手捏碎一座山。
烛夭夭站在他身侧，金色竖瞳扫过四周，语气依旧平得听不出情绪："你最好先看看周围。"
东方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广场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变多了。
不是普通的多——是那种一眼扫过去，随便一个人身上都有灵力波动的多。
粗略一数，光是广场上就有不下两百名修士，修为参差不齐，最低的也有四品，最高的几个……东方瑾甚至看不透深浅。
而且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都在往广场中心的公告栏方向聚。
不，准确地说，是被公告栏旁边的另一张告示吸引过去的。
那张告示比通缉令大多了，金边红底，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凤岭山庄庄主诚邀天下英豪】
谷中异虫为祸，恳请各路修士出手相助。事成之后，赏金币一万枚，另赠第六届天域商会通行令牌一枚。
一万金币。
东方瑾的瞳孔地震了。
他在玄灵宗当大师兄的时候，穷的口袋都比脸白，每次一有钱都留不到三秒。
还有那个什么天域商会令牌，听着挺唬人，但东方瑾对这种东西毫无概念，自动忽略了。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万金币"那四个大字上，眼睛都在放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这位道友。"
东方瑾回头。
一个女孩站在三步之外，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墨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面孔。她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看打扮像是同一个队伍的。
女孩冲他抱拳行了一礼，笑容爽朗："我看道友面生，应该也是为无生虫的事来的吧？"
东方瑾眨了眨眼："我？"
"我叫楚子缨，"女孩自我介绍，声音干净利落，"中州散修，这是我队友——"她朝身后三人抬了抬下巴，"萧炎、柳如烟、陈平安。我们四个组队来的。"
身后三人各自点头示意。方大壮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跟他名字一样壮；柳如烟是个文静的姑娘，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药箱；陈平安瘦瘦高高，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个账房先生而不是修士。
"道友，"楚子缨开门见山，"我们队伍还缺一个人，你的修为我看不透，实力应该不错。有没有兴趣一起组队？人多力量大，悬赏也好分。"
东方瑾一脸懵圈。
组队？
开派对？
"等一下，"他抬手打断，"我刚到，还不太清楚情况。这个无生虫到底什么来头？你们又是怎么聚到这儿来的？"
楚子缨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凤岭山谷里的无生虫已经泛滥成灾了。它们啃食谷中生长的凤岭原木，导致山庄的木材产量暴跌了七成；还会捕食山谷中的野兽，再这么下去，整条生态链都要断。"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最麻烦的是，无生虫已经开始向山谷外围扩散，上个月有三个采药的凡人进了谷，再也没出来。庄主实在扛不住了，才张贴告示重金悬赏。"
"所以这几天陆续有修士赶到凤岭山庄，"身后一直没说话的陈平安推了推眼镜，补充道，"粗略估计，目前聚集在山庄内的修士已经超过五百人，其中不乏五品甚至六品的高手。大家都冲着天域商会令牌来的。"
东方瑾点了点头，心里快速盘算。
五百多个修士去清理无生虫？那场面，怕不是能把凤岭山谷犁一遍。
如此一来，他完全可以浑水摸鱼。
让这帮人去跟无生虫正面硬刚，他带着烛夭夭悄悄绕到外围，抓一只活的就撤，完美。
"怎么样，考虑一下？"楚子缨再次发出邀请。
东方瑾回过神来，脸上挂着裴显式的面无表情，语气诚恳："多谢楚道友厚爱，不过我习惯独来独往，就不打扰你们了。"
楚子缨也不勉强，抱拳道："那便不强求了。道友在山庄里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到城东的悦来客栈找我们。"
说完带着三个队友转身走了。
东方瑾目送他们离开，摸了摸下巴。
"她修为不低。"烛夭夭忽然说。
"嗯？"
"六品。"
东方瑾挑眉。跟烛夭夭一个级别的修为，在散修里算是顶尖了。这个叫楚子缨的女孩，来历不简单。
不过跟他关系不大。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抓一只无生虫活体给魔帝交差，其他的能避就避。
当天傍晚，庄主在山庄最大的酒楼——醉凤楼设宴，款待所有远道而来的修士。
东方瑾去凑了个热闹。
准确地说，他是去干饭的。
醉凤楼三层高的大厅里摆了四十多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东方瑾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摆满了菜——灵兽烤腿、清蒸云鱼、凤岭山珍汤、八宝灵米饭——全是用凤岭山谷出产的食材做的，色香味俱全。
他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烛夭夭没来，留在客栈房间里。东方瑾本来叫她一起，她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真在休息还是单纯嫌吵。
酒过三巡，庄主上台讲话。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考究的锦袍，站在台上拱手作揖，声如洪钟："诸位道友远道而来，老朽感激不尽！凤岭山谷中的无生虫为祸已久，庄中百姓苦不堪言。今日设此宴，一为接风洗尘，二为商议除虫大计。明日辰时，老朽将亲自带领各位前往山谷，届时——"
东方瑾没听后面的话，往嘴里塞了一块烤腿肉。
庄主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有人打头阵。
他夹起一块云鱼，蘸了蘸酱汁，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
嗯，不愧是凤岭原木产地，连鱼都带着一股清甜的木香。
角落里安安静静，没人注意到这个存在感极低的青年。东方瑾一边干饭，一边竖着耳朵听邻桌修士们的交谈，默默筛选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无生虫最近已经扩散到山谷外围的清风村了……"
"何止啊，我来的时候路过落雁坡，看见山坡上全是那种黑色的小东西，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关键是打不死，我一个朋友前天进谷试探，一剑劈散了七八只，结果转眼就变成十几个，吓得他连滚带爬跑出来了……"
东方瑾嚼着灵米饭，把这些情报一条条记在心里。
清风村、落雁坡、山谷外围已经沦陷……
看样子无生虫的扩散速度比魔帝描述的要快得多。
半年前才出现，现在已经蔓延到山谷外围了。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冲出凤岭山脉，威胁到更远的城镇。
难怪庄主急成这样。
一碗饭吃完，东方瑾又添了一碗。
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喝高了，拍着桌子高声道："怕什么！咱们五百多号人，还收拾不了一群小虫子？明天进谷，老子一掌拍死一百只！"
旁边有人接话："拍死了会变多你不知道吗？"
络腮胡大汉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那老子就一掌拍死一万个！”
东方瑾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口青菜。
大哥，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五百多个修士，确实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但他们对付无生虫的方式，大概率就是硬杀——而硬杀恰恰是最没用的办法。
越杀越多，越打越乱。
不过这些跟他没关系。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解决"无生虫，而是弄清楚这东西的来历。
不知道跟冥帝的火柴人眷属比起来，哪个更难缠。
东方瑾搓了搓手，快步走回客栈。
路过烛夭夭房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
"……有事？"烛夭夭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明天进谷，早点休息。"东方瑾说。
沉默了两秒。
"嗯。"
东方瑾：……这妮子咋说话都是冷冰冰的，还是四师妹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