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4年，日本，江户湾。
带着些许涩味的海风掠过海面，把渔船的帆影压得低低的。滩涂上几只瘦鹭缩着脖子，歪头望向湾口——
在那里，四艘漆黑色的巨舰正缓缓吐出煤烟，浓稠的烟柱像墨汁泼在水墨画上，把天空洇成了灰铅色。船壳上的铁甲泛着湿冷的哑光，炮口齐刷刷指向岸边的松林，仿佛一排睁开的巨眼。潮水被巨大的船体逼得往后缩，拍在礁石上时发出压抑的呜咽。浦贺港的老渔民攥紧竹篙，指节发白，望着那些黝黑的剪影，喉咙里滚出一个沉闷的叹息。
远处，江户城像被掐住了脖子，连鸟鸣都噤了声。整个港湾，只剩下黑船低沉的汽笛声，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打着旋，一圈一圈缠紧每个人的胸口。
“求求你了大人，这船你们不能开走啊！”一处小船坞内，面黄肌瘦的渔民跪在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脚下，额头磕得血流如注，“这是小人用来活命的家当啊！小人全家上下都靠着它吃饭啊！”
“哼，拿你们这些低等人的东西，是你们的荣幸！”
金发碧眼的白人男性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踹倒。虽然听不懂这些“土著”在说什么，但看他这副样子不用猜也能知道。
“要我说，总督大人还是太仁慈了，你们这样的原始人就该和那些黑鬼一起永远给我们做奴隶。”
“大人，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啊！”
“放手，你这低等的畜生，给老子放手！”
砰砰砰！
“啊，啊啊！”……
伴随着听不懂的咒骂声，又是一阵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
“唉……”
路过的渔民们见状，无一不是叹着气快步远离了现场，没有一个人敢去阻拦或是说些什么。
太多了。
这种事情实在太多了。
自从一年前这四艘钢铁巨兽停靠在江户湾，这种事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一开始确实有不少人义愤填膺地站出来，但这些从黑船上下来的白人们拿出了一种类似火枪的武器，轻易将他们全部镇压。
最可怕的是那四艘黑船上搭载的武器——那种漆黑的巨炮，一炮就能将好几栋房屋夷为平地。
这一年来，幕府的军队和他们交手过很多次，但无一例外都是以惨败告终——在这些恐怖的武器面前，即便是幕府最精锐的正规军也像土鸡瓦狗一样不堪一击。
见此情景，这里的渔民们只能被迫接受了被欺压的命运，看到遇到白人无不是避之如瘟神，祈祷他们不要看上自己的什么东西。
而就在这可怜的渔民被拳打脚踢的时候，船坞内发生的一切，都被两个腰间佩剑的年轻人看在了眼里。
“可恶！”身材矮小的少年怒气冲冲地想要冲上去，却被身旁年长一些的男性死死拉住了，“简直欺人太甚！龙马大哥别拦着我，我要去干掉那混蛋！”
“冷静点，绯村。”
相对年长一些的男性按着他的肩膀，无奈地摇摇头。
“你忘了将军府的命令吗？”
“那我们就要这么看着吗？”矮小的少年死死握着剑柄，咬牙切齿道，“不能保护他们，我们学剑术还有什么用？”
“现在帮他们出头，只会引来那些家伙更疯狂的报复。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在这里盯着，我们走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我去找师傅，请他老人家出山，只要我们所有人都站出来，齐心协力就一定能……”
“别傻了！那些武器对我们来说一样是致命的威胁，况且你能保证他们之中就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吗？”
“啧……”
听闻此言，矮小的少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了下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名白人男性将渔民们赖以为生的渔船一艘艘地开进黑色巨兽，有些不甘地抿了抿嘴。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明明有力量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的结果，我无法接受。”
“……维新。”
良久的沉默后，年长的男性轻轻吐出两个字。
“什么？”少年有些没听清，“龙马大哥，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年长的男性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绯村，我们去找比谷师傅吧。”
“有一件事你说的没错，现在确实是需要齐心协力，万众一心的时候。”
他看向海面上那四艘钢铁巨兽，表情前所未有的坚定。
“绯村，我向你保证，用不了多久我们也能拥有这样的武器，我们的国家，会变得比这些侵略者更加强大，到那时，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龙马大哥！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听到年长一些的男性这么说，少年眼前一亮，刚刚被浇灭的希望瞬间又燃了起来。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只是一些初步的想法，还称不上是计划。”
年长的男性似乎并没有那么乐观。他摇摇头，表情异常严肃。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不可能是一条坦途，我们会经历很多腥风血雨，会付出很大的牺牲，我们手上必然沾满了鲜血，敌人的，甚至是……朋友的。”
“绯村，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龙马大哥，我准备好了！”少年斩钉截铁地点头，“我会用我的剑保护所有人！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好，绯村，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年长的男性笑了笑，“就让我们一起……改变这个国家吧！”
……………………
“呼……”
树林中，身材高大的男子思绪飘回了现实。
“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呢。”
是啊，仔细一想已经快二百年了，无论是古代的日本还是华夏，都几乎接近一个长命王朝的寿数了。
脑海中，那些曾经最熟悉不过的身影们已渐渐模糊，唯有遗憾与懊悔从未散去过。
“来了呢……”
感受到越来越近的气息，男人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片刻后，少女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冰凉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丝凄怆的寒意。
“果然在啊，师傅……”
看到拦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夏沫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她苦笑了一下，说道。
“您应该早就在这等着我了吧？”
“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要违背自己的承诺，我会亲手收回给你的一切，”男人淡淡地说着，腰间的长剑泛起寒光，“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就此离开我不会阻拦，但若是执意如此，你我师徒便只能刀剑相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