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黑风往事
从青云宗回来的第三天,潇宇发现林墨有些不对劲。
那天清晨,他照常到崖边修炼,却发现林墨不在。这很不寻常——林墨的习惯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崖边的岩石上,闭目养神,等潇宇出来。无论刮风下雨,从未间断。
潇宇找遍了整个落龙崖,最后在后山的一处断崖边找到了他。
林墨背靠着一棵枯树,坐在地上,断念剑插在身旁的泥土中。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左手在剧烈地颤抖,右手紧紧握着一枚黑色的令牌。
“林墨。”潇宇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你怎么了?”
林墨抬起头,看着潇宇。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做了一个梦。”
潇宇看着那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和黑风岭血池中那具穷奇骸骨的头颅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林墨低头看着令牌,沉默了很久。
“我师傅的召唤令。”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令牌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让我回去。”
潇宇心中一沉。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晚上。”林墨将令牌收入怀中,“我在打坐的时候,它忽然发烫。我师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说他想见我。”
“你会回去吗?”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天空,漆黑的眸子中倒映着晨光。
“潇宇。”
“嗯。”
“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在黑风殿待过一段时间。”
“说过。”
“但那不是全部。”林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全部。”
潇宇没有说话。他在林墨身边坐下,背靠着同一棵枯树,和他并肩望着远方的天空。
“我母亲不是抛弃了我。”林墨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她死了。”
潇宇心中一震。
“我五岁那年,黑风殿的人找到了我家。他们说我体内有穷奇之力,是殿主大人选中的人,要带我走。我母亲不肯,她抱着我,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我。他们……他们没有放过我。”
林墨的左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亲眼看着他们杀了我母亲。一刀,穿心。她倒在我面前,眼睛还睁着,看着我。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潇宇沉默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们把我带到了黑风岭。”林墨的声音变得空洞,“我师傅收我为徒,教我修炼,教我剑法。他说,穷奇之力是上天的恩赐,我要好好利用它,成为强者。”
“他对你不好?”
“好。”林墨点点头,“他对我很好。教我修炼,给我吃的穿的,从不打骂我。但他从来不提我母亲。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潇宇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你恨他吗?”
林墨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他对我好,是真的。他杀了我的母亲,也是真的。这两种感情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两人沉默了。
晨风吹过,吹动枯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墨。”
“嗯。”
“你回去吗?”
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陪你。”
林墨转过头,看着潇宇。
“你不能去。黑风殿的人会杀了你。”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林墨摇摇头,“但我不想你死。”
潇宇看着他的眼睛,从中看到了坚定,也看到了一丝……恐惧。林墨不是怕自己死,他是怕潇宇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墨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再也不回来。”
潇宇握紧拳头。
“林墨,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林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好。”
他站起身来,拔起断念剑,用衣袖擦去剑身上的尘土,然后收回鞘中。
“潇宇。”
“嗯。”
“这些天,谢谢你。”
“不用谢。”
林墨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师傅说过,穷奇之力的完全觉醒,需要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仇恨。”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只有真正的仇恨,才能让穷奇之力彻底苏醒。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直到昨天,收到召唤令的那一刻,我想起了我母亲的脸。”
潇宇站起身来。
“林墨……”
“别担心。”林墨打断他,“我不会被仇恨吞噬。因为我有你。”
他继续向山下走去。
潇宇站在断崖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林墨走了。
落龙崖变得安静了。
潇宇一个人坐在崖边,望着远方的天空,心中空落落的。
“他走了?”身后传来师傅的声音。
潇宇没有回头。
“走了。”
师傅走到他身边,也在崖边坐下。
“他会回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师傅的声音很平静,“朋友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无论走多远,都会回来。”
潇宇沉默了片刻。
“师傅,您有过朋友吗?”
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过。”
“师伯?”
“不止。”师傅摇摇头,“还有很多。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但不管在不在了,他们都在为师心里。”
潇宇看着师傅的侧脸,苍老的面容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师傅,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修炼这条路。”
师傅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让我遇到了你。”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为师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重要。”
潇宇看着师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师傅。”
“嗯。”
“谢谢您。”
“不用谢。”师傅站起身来,“走吧,该修炼了。林墨不在,你更要努力。等他回来的时候,你要让他看到一个更强的你。”
潇宇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潇宇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修炼中。
每天清晨,修炼九龙岳云诀第四决,龙吟九天。他的龙吟已经能让灵王后期的妖兽心生畏惧,但距离真正的龙威还有差距。
每天上午,修炼龙象般若功第四层。两万斤的力量已经不够了,他在向三万斤冲击。每一次灵力锤的捶打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
每天下午,修炼缠丝劲。一百五十根丝线,他在向两百根冲击。丝线越密集,编织成的大网越坚韧,越难挣脱。
每天晚上,打坐凝练灵力,稳固灵王初期的修为。
师傅偶尔会指点他,但更多的时候是让他自己摸索。师傅说,修炼到了这个阶段,外人的指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的感悟。
潇宇深以为然。
一个月后,潇宇的龙游太虚终于有了突破。
那天傍晚,他站在崖边,运转灵力,背后凝聚出一对金色的灵力双翼。双翼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而是凝实了许多,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
他纵身一跃,双翼展开,整个人腾空而起。
风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脚下缩小。潇宇在空中飞行了将近百丈,才缓缓降落。
虽然距离还很短,但这是质的飞跃。
“不错。”师傅站在崖边,看着他,“再练一个月,应该能飞得更远。”
潇宇收起灵力双翼,落回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师傅,龙游太虚的极限是多远?”
“竹简上说,修炼到大成,可以日行万里。”师傅说道,“但那需要灵皇境的修为支撑。你现在灵王初期,能飞百丈已经不错了。”
潇宇点了点头。
“我会继续练。”
又过了半个月。
一天清晨,潇宇正在崖边修炼,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远处接近。
他抬起头,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山脚下走来。
林墨。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右手握着断念剑,左手垂在身侧。他的脸色比走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眼神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潇宇从崖边跳下来,迎了上去。
“回来了?”
“回来了。”林墨点点头。
两人对视,沉默了片刻。
“你变强了。”林墨说道。
“你也一样。”潇宇说道。
林墨嘴角微微上扬。
“我师傅死了。”
潇宇愣住了。
“什么?”
“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弥留之际了。”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说,他对不起我。当年杀我母亲,不是他的本意,是殿主的命令。他违抗不了。”
潇宇沉默了。
“他还说,穷奇之力的钥匙不是仇恨,是原谅。”林墨低下头,“他让我原谅他。”
“你原谅了吗?”
林墨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我没有恨他。他死了,恨也没有意义。”
潇宇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
林墨抬起头,看着他。
“潇宇。”
“嗯。”
“我以后,没有师傅了。”
潇宇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你有我。”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
“谢谢。”
“不用谢。”
两人并肩向崖顶走去。
师傅站在崖边,看着他们。
“回来了?”
“回来了。”林墨抱拳行礼,“前辈,以后可能要叨扰您了。”
师傅看着他,目光如炬。
“你师傅的事,我听潇宇说了。你节哀。”
林墨点了点头。
“留下来吧。落龙崖虽然不大,但多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林墨看着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多谢前辈。”
“不用谢。”师傅转过身,“你是潇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林墨看着师傅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
在黑风岭,所有人都对他恭敬,但那种恭敬是出于对他师傅的畏惧,不是出于对他的尊重。
而在落龙崖,潇宇和莫问天对他,是真诚的。
没有条件,没有利用,只有纯粹的接纳。
“林墨。”潇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住处。”
两人向洞府走去。
身后,晨风吹过,吹动崖边的野草。
远处的天边,一轮红日正在升起,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