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前夜
第六天的夜里，殿主从地下洞穴中走了出来。
他的衣袍破烂不堪，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头发全白了，不是之前那种花白，而是一片雪白，像冬天的雪。他的面容苍老了十岁不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像是干裂的河床。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潇宇站在山丘上，看着殿主一步一步地走上来。他的脚步很稳，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但他的气息很弱，灵尊巅峰的修为已经跌落到了灵皇初期。为了加固封印，他消耗了太多的灵力，透支了太多的生命。
“殿主。”潇宇走到他面前。
“还有一天。”殿主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明天这个时候，封印就会破。”
潇宇沉默了片刻。“你进去休息吧。”
“不用。”殿主在山丘上坐下，望着海面，“我在这里等。”
潇宇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沉默地望着海面，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潇宇。”
“嗯。”
“你师傅还好吗？”
“还好。”
“他还在落龙崖？”
“嗯。”
殿主沉默了片刻。“我年轻的时候，和你师傅交过手。”
潇宇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他还没收你为徒的时候。那时候他是灵皇巅峰，我也是灵皇巅峰。我们打了一场，不分胜负。”殿主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是个固执的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也是。”
殿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吧。”
两人不再说话，望着海面，望着月光，望着远处那一缕微弱的金光。那是海底龙脉的光芒。龙脉在沉睡，安静得像一个婴儿。但它很快就会醒来。应龙的心脏一醒，龙脉也会跟着醒来。到时候，这片海域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殿主。”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突破？”
殿主沉默了很久。“因为我不想死。”
“谁都不想死。”
“不。你不懂。”殿主的声音很轻，“我活了三百多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朋友、敌人、爱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想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死了，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潇宇沉默了。
“我活着，他们就活着。在我心里，在我记忆里。”殿主望着天空，“如果我死了，他们就真的死了。”
“殿主。”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殿主沉默了很久。“我叫陆沉。”
潇宇心中一震。陆沉，三百年前中土最天才的修士，二十岁灵皇，三十岁灵皇巅峰，五十岁灵尊。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下一个云宇，但他突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原来他变成了黑风殿的殿主。
“为什么变成黑风殿的殿主？”
“因为只有黑风殿能给我力量。”陆沉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力量，需要活得足够久。久到找到突破的方法，久到踏入那个传说中的境界，久到……不被遗忘。”
潇宇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这个人，为了不被遗忘，变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他杀了很多人，毁了很多家庭，造了很多孽。但他也有他想守护的东西——记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记忆。
“陆沉。”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很久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了。
“明天，如果我们活下来了，你跟我回落龙崖。”
陆沉愣了一下。“去落龙崖做什么？”
“见我师傅。”
陆沉沉默了很久。“他不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杀了他的朋友。”
潇宇心中一震。“谁？”
“莫问地。”
潇宇的手握紧了拳头。莫问地，师傅的师兄，那个守在小世界龙脉中的老人。他以为莫问地是被龙毒侵蚀而死的，原来是被陆沉杀的。
“为什么？”
“因为他挡了我的路。”陆沉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龙脉，他守着龙脉。我劝过他，他不听。我只能杀了他。”
潇宇沉默了很久。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但也充满了悲哀。莫问地死了，师傅失去了师兄，陆沉失去了最后一个朋友。所有人都失去了，没有人得到什么。
“陆沉。”
“嗯。”
“明天之后，如果你还活着，你要向我师傅道歉。”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
远处，海面上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那是黑龙，它浮在水面上，只露出半个头颅，暗红色的眼睛望着小岛，望着山丘上的两个人。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没有说话。它活了一万年，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已经麻木了。
林墨站在山丘脚下，左手握着断念剑，闭着眼睛。他没有在听潇宇和陆沉的对话，他在听穷奇的声音。穷奇已经死了，但它的意志还在，附着在最后一块骸骨上，附着在林墨的体内。它在告诉他，明天会有一场大战，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斗，而是人与神之间的战斗。
“我知道。”林墨在心中说道，“我会赢。”
穷奇没有回答。也许它信了，也许没有。
苏瑶坐在帐篷里，手中握着潇宇给她的那枚玉佩。玉佩很温暖，像是潇宇的手。她闭上眼睛，祈祷。不是向神祈祷，因为神不会帮她。她向命运祈祷，虽然命运也不一定会帮她。但她还是要祈祷，因为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夜很深了。月亮偏西了。海面上的风更大了。
潇宇站起身来，走到山丘边缘，望着海面。明天这个时候，封印就会破。应龙的心脏会醒来，然后他们会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斗。他不知道能不能赢，但他知道，他不会逃。
“潇宇。”身后传来林墨的声音。
潇宇转过身，看见林墨走上山丘，在他身边站定。
“睡不着？”
“睡不着。”
两人沉默地望着海面。
“林墨。”
“嗯。”
“明天，如果我们赢了，你打算做什么？”
林墨想了想。“回黑风岭。”
“回黑风岭做什么？”
“给我师傅上坟。”
潇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陪你。”
林墨嘴角微微上扬。“好。”
远处，海面上有一道微弱的金光。那是海底龙脉的光芒。龙脉在沉睡，安静得像一个婴儿。但它很快就会醒来。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大海在呼吸，又像是时间在流逝。
夜深了。月亮落下了。天快亮了。
所有人都醒着，没有人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