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清晨，海面上没有日出。
乌云从东边涌来，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整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从天际线升起，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天空铺展。太阳被遮住了，月亮早就落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灰蒙蒙的光，像是黄昏与黎明同时降临，又像是时间本身凝固了。
风停了。海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整片大海像一块黑色的玻璃，光滑、冰冷、深不见底。空气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海鸥不见了，鱼群不见了，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潇宇站在山丘上，望着东边的天空。麒麟魂在他体内剧烈涌动，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愤怒。他能感觉到应龙的心脏在海底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比昨天更快，更有力，像是一面战鼓在擂响。每一次跳动，地面都会微微颤抖，山丘上的碎石就会滚落几颗，帐篷的支架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墨站在他身边，左手握着断念剑，右手垂在身侧。穷奇之力在他体内流淌，不是温和的、缓慢的流淌，而是急速的、狂暴的奔涌，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江河。他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是血红色的，和穷奇的眼睛一模一样。
殿主陆沉坐在山丘脚下，闭着眼睛，灰色的灵力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他的修为只恢复到了灵皇中期，远远不够，但他没有退缩。他活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是他想要的那一天，但也是他必须面对的那一天。
黑龙盘踞在小岛周围的海面上，百丈长的身躯将整座岛围了半圈。它的鳞片比昨天更黑了，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燃烧着两团火焰。它的气息很强，灵尊巅峰，和全盛时期相差无几。但它知道，面对应龙，这点力量远远不够。
苏瑶站在帐篷旁边，手中握着那枚玉佩。玉佩很温暖，像是潇宇的手。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潇宇的背影。她知道今天可能会失去他，但她没有阻止他。因为她知道，他必须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能靠感觉来判断时间的流逝。潇宇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行走，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有一点微弱的光。那光不是希望，是应龙心脏的光芒，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中午——也许是中午，天空中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不是阳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应龙的力量正在从海底渗透出来，改变着这片海域的一切。海水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染红的。空气中的温度在升高，不是太阳的暴晒，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燃烧。
潇宇睁开眼睛，望着山丘脚下的裂缝。
裂缝中，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若隐若现的光，而是一种强烈的、刺目的光，像是有人在地下点了一盏灯。光芒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金色。裂缝在扩大，不是缓慢的、渐进的扩大，而是一寸一寸地、不可阻挡地撕裂。地面在颤抖，山丘在摇晃，帐篷的支架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苏瑶退后几步，躲开了倒塌的帐篷。她没有看那些散落的布料和支架，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潇宇。
“要破了。”陆沉站起身来，走到裂缝边缘，双手按在地面上。灰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注入那道裂缝，试图做最后的加固。但他的灵力太弱了，灵皇中期的修为在应龙的力量面前，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就被吞没。
“陆沉，退后。”潇宇走到他身边。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潇宇没有说话。他蹲下身，将双手按在地面上。麒麟魂全力催动，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注入那道裂缝。金色与暗红色在地下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两座大山在互相撞击。
林墨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将双手按在地面上。穷奇之力全力催动，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注入那道裂缝。黑色与金色交汇，与暗红色碰撞。三股力量在地下交织，互相补充，互相增强。
封印在颤抖，在挣扎，在做最后的抵抗。但应龙的心脏太强大了，它在海底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积蓄了不知多少力量。封印在它面前，只是一层薄冰。
裂纹在扩大。从一道变成了两道，从两道变成了四道，从四道变成了无数道。封印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面被重击过的镜子，随时可能碎裂。
“撑不住了！”林墨咬着牙，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再撑一会儿！”潇宇加大了灵力的输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丘。
黑龙从海面上腾空而起，百丈长的身躯在空中盘旋。它张开嘴，喷出一团黑色的火焰。火焰没有射向裂缝，而是射向天空。它在天空中炸开，化作一片黑色的光幕，将整座小岛笼罩在其中。
“这是……”陆沉抬起头，看着那片光幕。
“封印。”黑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生前学会的最后一道封印。能撑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陆沉脸色一变，“太短了。”
“够了。”潇宇站起身来，看着那道裂缝，“一炷香，足够我们做好准备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瑶。“苏瑶，进海里去。黑龙会保护你。”
苏瑶看着他，眼眶泛红。“你呢？”
“我留在这里。”
“你不走，我也不走。”
“苏瑶。”潇宇的声音很平静，“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苏瑶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在这里帮不上忙，只会让他分心。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向海边跑去。海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膝盖，她游向黑龙。黑龙低下头，用尾巴将她卷起，放在自己的背上。
“坐稳了。”黑龙说道。
苏瑶抱着黑龙的鳞片，望着山丘上的潇宇。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一炷香的时间，很短。短到不够做一顿饭，不够睡一个觉，不够说完想说的话。
但有时候，一炷香的时间也足够长。长到可以改变一切。
潇宇站在山丘上，望着那道裂缝。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将整座小岛照得如同白昼。他能感觉到，应龙的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强烈，更有力。
它要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