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沉入海底之后，小岛上空了。
不是真的空了，是那种大劫过后、万物俱寂的空。海面恢复了平静，乌云散去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许多盏灯。海鸥不知从哪里飞了回来，在小岛上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像是在庆祝劫后余生，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潇宇躺在山丘的碎石上，望着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袍被烧焦了大半，胸口的皮肤上有一片黑色的灼痕，那是应龙火焰留下的印记。麒麟魂在他体内缓慢地流转，释放出一丝一丝的温暖，滋养着他受伤的经脉和骨骼。胸口的灼痕在缓慢地愈合，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林墨坐在他身边，断念剑插在碎石中，剑身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刚才与应龙角力时留下的。他看着那些裂纹，沉默了很久。这把剑跟了他很多年，从黑风岭到小世界，从海外到东海，从未离身。现在它裂了，像是一个老友受了伤，他心疼，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陆沉躺在山丘脚下，身上盖着苏瑶从帐篷废墟中翻出来的一块毯子。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还活着。灵皇中期的修为在应龙的一击面前几乎消散，丹田中的灵核出现了裂纹，修为还在缓慢地跌落。灵皇中期、灵皇初期、灵王巅峰——停在灵王巅峰。三百年的修炼，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执念，在应龙的一击面前化为乌有。但他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黑龙盘踞在小岛周围的海面上，左翼上的洞已经愈合了大半，但新长出来的鳞片比周围的更薄、更软，像是一块伤疤。它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但潇宇知道它没有睡。灵尊巅峰的龙不需要每天睡觉，它在休息，在恢复，在为下一次战斗做准备。
苏瑶蹲在潇宇身边，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他胸口的灼痕。她的手在颤抖，但她擦得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他。潇宇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湿布带来的凉意，感受着苏瑶手指的温度。
“疼吗？”苏瑶问道。
“不疼。”潇宇睁开眼睛，“你擦得很轻。”
“骗人。你明明在咬牙。”
潇宇嘴角微微上扬。“被你发现了。”
苏瑶看着他，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她已经哭过了，在黑龙背上的时候，眼泪流了一路。现在不想哭了，因为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潇宇。”
“嗯。”
“应龙还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潇宇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一定会回来。”
苏瑶低下头，继续擦拭他胸口的灼痕。“那我们就做好准备。等你伤好了，等林墨的剑修好了，等殿主恢复了。我们一起面对。”
潇宇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
远处的海面上，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海鸥在金色的光芒中飞翔，发出清脆的鸣叫。一切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一切都不同了。应龙醒了，虽然暂时沉回了海底，但它已经醒了。它在等，等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林墨站起身来，拔出断念剑，用衣袖擦去剑身上的灰尘。他看着那些裂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剑。磨刀石是黑色的，很细，摩擦剑身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小岛上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林墨。”潇宇坐起身来。
林墨没有抬头。“嗯。”
“你的剑，能修好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林墨想了想。“七天。也许更久。”
“应龙等不了那么久。”
“我知道。”林墨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不会让它再裂。”
潇宇看着他，从那双血红色的瞳孔中看到了坚定。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陆沉在傍晚的时候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掌控过无数人的生死，曾经凝聚过毁天灭地的力量，现在它们苍老、枯瘦、微微颤抖。灵王巅峰，他现在的修为。
“你醒了。”苏瑶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陆沉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潇宇呢？”
“在那边。”苏瑶指着山丘的另一侧。
陆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见潇宇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闭着眼睛，金色的灵力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他在疗伤，也在修炼。麒麟魂在他体内缓慢地苏醒，释放出更多的力量，滋养着他的经脉和骨骼。灵皇巅峰的修为在缓慢地攀升，向着灵尊初期迈进。
“他受了伤。”陆沉说道。
“嗯。但不重。”
“林墨呢？”
“在那边磨剑。”
陆沉转过头，看见林墨坐在山丘脚下，左手握着断念剑，右手拿着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剑身上的裂纹在缓慢地消失，不是被磨掉的，而是被穷奇之力修复的。黑色的灵力在剑身上流淌，填补着那些细小的裂纹，将它们一点一点地抹平。
“他的剑，能自己修复？”陆沉有些惊讶。
“嗯。穷奇之力，什么都能修复。”苏瑶的声音很平静，“包括他自己。”
陆沉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穷奇之力什么都能修复，但他的修为回不来了。三百年的修炼，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执念，在应龙的一击面前化为乌有。他不后悔，因为他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在天空中。南边的那颗青色星星还在，北边的那颗金色星星也在。两颗星遥相呼应，像是两个老朋友在隔着千山万水对视。
潇宇睁开眼睛，望着北边的那颗金色星星。那是他点亮的，是他的星。不管走到哪里，抬头就能看到它。它在那里，他就不会迷路。
“潇宇。”林墨走到他身边。
“剑修好了？”
“修好了。”林墨举起断念剑，剑身上的裂纹已经完全消失了，剑身比之前更亮，黑色的灵力在剑身上流淌，像是活的。
“穷奇之力，果然什么都能修复。”潇宇嘴角微微上扬。
林墨没有说话，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望着海面，望着星星，望着远处那一缕微弱的金光。那是海底龙脉的光芒。龙脉还在沉睡，应龙也在沉睡。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会醒。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不是后天，就是下个月。不是下个月，就是明年。但一定会醒。
“林墨。”
“嗯。”
“你听到了吗？那个声音。”
林墨闭上眼睛，用穷奇魄感应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听到了。比之前更清晰了。”
“在说什么？”
林墨沉默了很久。“它在说，来。来找我。我在等你。”
潇宇心中一震。那是穷奇说过的话，也是应龙说过的话。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人。云宇在等，穷奇在等，黑龙在等，应龙也在等。等谁？等他们吗？等潇宇？等林墨？
“林墨。”
“嗯。”
“如果我们找到了那个声音，你觉得会是什么？”
林墨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朋友，也许是敌人。也许是……命运。”
潇宇沉默了。他看着海面，看着星星，看着远处那一缕微弱的金光。海水在脚下涌动，一下一下，像是大海的心跳，又像是时间的脚步。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的风更大了。
苏瑶从山丘的另一侧走过来，手中拿着两件衣袍。一件是灰色的，是潇宇的；一件是黑色的，是林墨的。她把灰色的递给潇宇，黑色的递给林墨。
“衣服破了，我帮你们补好了。针脚不好看，但结实。”
潇宇接过衣袍，展开一看。针脚比以前整齐多了，虽然还是比不上专业的裁缝，但已经很好了。他穿上衣袍，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正好。
“谢谢。”
苏瑶笑了。“不用谢。”
林墨接过衣袍，没有穿。他看着那些针脚，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瑶。“谢谢。”
苏瑶愣了一下。林墨很少说谢谢，至少对她很少说。她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山丘的另一侧。
林墨穿上衣袍，黑色的布料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上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穷奇之力在他体内流淌，温和而又强大。灵尊巅峰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距离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只差一层薄纸。那层纸很薄，薄到一捅就破。但他没有捅。因为他知道，一旦捅破，天道就会降临，抹杀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他还没有准备好。
“潇宇。”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潇宇想了想。“没有。”
“那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
林墨嘴角微微上扬。“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死说得像是一件小事。”
潇宇笑了。“死本来就是小事。怎么活，才是大事。”
远处，海面上有一道微弱的金光。那是海底龙脉的光芒。龙脉在沉睡，安静得像一个婴儿。应龙的心脏也在沉睡，封印虽然裂了，但还没有完全破碎。殿主陆沉在裂缝旁边守着，他的修为跌落了，但他的意志没有。他还在守，用自己的方式。
夜深了。月亮偏西了。
所有人都睡了——苏瑶在山丘的另一侧，裹着毯子；陆沉在裂缝旁边，靠着洞壁；黑龙在海面上，浮着；只有潇宇和林墨还醒着。他们坐在山丘上，望着海面，望着星星，望着远处那一缕微弱的金光。
“林墨。”
“嗯。”
“如果那个声音，是命运在叫我们，你会去吗？”
林墨沉默了很久。“会。”
“为什么？”
“因为不去，就永远不知道。”
潇宇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是。”
两人不再说话，望着海面，望着月光，望着远处那一缕微弱的金光。海水在脚下涌动，一下一下，像是大海的心跳，又像是时间的脚步。
远处，南方的天空中，那颗青色的星星在闪烁。
北方的天空中，那颗金色的星星在回应。
两颗星遥相呼应，像是两个老朋友在隔着千山万水对视。
又像是两个少年，坐在山丘上，望着海面，说着一些有的没的。
夜深了。
月亮落下了。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