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人类学会怎么有组织成规模地互相屠宰,军事学界就流传着一条金科玉律,战术上的胜利无法扭转战略上的溃败。
在人类战争史中曾经多次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战争中的一方在每场战斗中赢多输少甚至一直都在赢,可是赢着赢着他们就发现自己输掉了这场战争。
自由教会当下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如果单纯从战损比来计算,这场针对西北行省的清剿行动中邦纳一方的损失要远大于自由教会,那些被驱逐出凡世的自由圣女甚至可以通过降临仪式快速回归,而牺牲的帝国夜枭和暗影刺客通常都得经过几年乃至十几年的精心培养。
可是伴随着自由教会能够提供给底层教众的福利趋近于无,且针对自由教会的舆论攻势快速扩散,就连自由圣女们也发现愿意真心实意承接她们“降临”的牺牲品已经越来越少了。
神力看似超凡脱俗百无禁忌,真用起来还是要讲究基本法的。
比如自由圣女的降临仪式,其基本要求就是牺牲者要对现实世界彻底绝望,并且甘心情愿地把自己的肉体奉献给自由女神,整个仪式过程中牺牲者的情绪稍有动摇都会导致仪式失败。
阿尔薇特当然不会给自己定下如此严格的枷锁,而是世界意志允许阿尔薇特做到的就是这个程度。
在一片由饥饿引发的混乱中陷入绝望的女子不在少数,可是曾经被自由教会忽悠过一遍已经不会再上第二次当的她们,这回可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体交给那些视自己如草芥的自由圣女们了。
所以无论自由教会的牧师们如何劝说如何威胁,无论那些被邪教洗了脑子的村民如何逼迫牺牲者“自愿牺牲”,不是自愿的就不是自愿的。
世界意志可不会对谁网开一面,要么你按照世界定下的规矩走,要么这事儿就办不成,哪怕你已经成功登神立于凡世之上。
于是在接连数百次失败的降临仪式之后,帝国夜枭和暗影刺客们开始发现那些狗皮膏药一样烦人的自由圣女变得越来越少了,这个迹象不仅让邦纳一方欢欣鼓舞,也让那些还死忠与自由女神的狂信徒惊恐万分。
人在信仰崩溃之后,是会疯的。
狂热的自由信徒不会觉得是自由女神主动抛弃了他们,而是将一切过错都归咎于其他人的信仰还不够纯粹,并为了重新获得女神的青睐展开了一场类人迷惑行为大赏。
有的牧师强迫那些他们认为“信仰不坚定”的信徒去武装对抗来自邦纳家的镇压,结果自不必说是毫无意外地全军覆没,人都死光了再跟女神证明虔诚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当初选择追随自由女神不是为了活下去吗?
有些牧师则是对现状彻底绝望,也知道一旦自己所在的村镇被攻破,那些人云亦云的普通教众也许不会被怎样,他这个罪魁祸首肯定要上断头台。
既然反正都要死,不如在我死前带着大家一起死。
煽动村民组织集体自杀的,给村中唯一一口水井下毒药毒死整村人的,给全村发放神药大家一起磕到嗨死的,一把大火连村子带人一起烧个精光的,还美其名曰“脱离现世苦海前往自由女神的神国彼岸”。
其实阿尔薇特的神国根本不会接纳这些疯狂的废料,哪怕死了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死神冷冰冰的审判。
在这个局面急转直下的当口,自由教会的邪教本质可谓风范尽显,他们既没有反思自己的错误也不打算探索后路,而是利用这最后一点时间展开了一场令所有正常人都很困扰的末日狂欢。
“……这是第几个了?”本职工作就是夺人性命的杀手早就见惯了生死的雷德,当他看到又一个在自由教会的自灭狂欢中毁灭的村子时,都忍不住扶着额头长探口气。
“第四个。”曾经无恶不作的同伴也显得格外沉默。
雷德杀人是为了钱,同伴作恶是执行邦纳本家的命令,两人都有自己“不得不做”的理由,起码能说服自身的良心“我这么做没错,因为我没得选”。
可那帮自由牧师制造这种无意义的死亡与破坏是为了什么呢?向他们的女神证明自己的虔诚?如果需要信徒以集体自杀的激烈手段来表达虔诚,这所谓的女神到底是神明还是恶魔?
又或者只是一群被逼到绝路上的愚人,借着神明的由头让自己走在黄泉路上时不那么寂寞罢了。
“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吧。”踢了一脚被烧成焦炭的房梁,雷德道。
村子不大,这片寒冷又贫瘠的丘陵地带大概只生活着三十几户人家,而且为了防备野兽滋扰建筑物很密集,一把火烧下去就会化为短暂又炽烈的熔炉。
以雷德的眼光很容易就能分辨出那些掩埋在建筑废墟之下的焦尸,人数大致上也跟帝国方面陈旧的人口统计记录对得上,似乎这又是一个因为邪教全军覆没的定居点。
直到雷德注意到某座半垮塌房屋的一角,似乎有扇侥幸没被建筑垃圾完全掩埋的窨井门。
“不用看,烧成这样,就算里面有人也早就闷死了。”注意到雷德的目光焦点,同伴劝说道。
“还是得瞧一眼给他们入土为安,留下尸体太多的话可能会导致瘟疫。”雷德找了个不怎么能站住脚的理由。
“算了,你喜欢就随便吧。”同伴耸耸肩膀没再说什么,这鬼地方荒郊野岭的瘟疫上哪儿传去,尸体搞不好都得被野兽翻出来吃掉。
走上前挪开掩盖地窖门的木梁,雷德手臂用力拉开边缘包铁已经被高温熔化过一次的地窖门,温热中带着蛋白质烧焦气息的难闻味道冲出地窖,让同伴下意识扇着鼻子后退了两步。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没救了。”光是这股味道同伴都能想象得出里面的惨状,他可不想去看那种倒胃口的东西。
“未必,这地方烧起来之后下过雨。”雷德听了只是摇摇头,深吸口气一脚踏入地窖中。
里面的情况却如同伴所说一片狼藉,借着上面投下来的光,雷德看清自己脚下就躺着几具临死前明显经过了激烈挣扎的尸体。
这些可怜女人应该是被封在地窖里活活被烟气烫死熏死的,相比起外面那些点燃自己后就迅速失去意识的男人,她们失去生命的过程更加痛苦和惨烈。
就这样吧,自己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后面的事情交给那些专门负责善后的倒霉蛋去处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雷德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当他的双眼适应了阴暗的环境,看到在那几具尸体之外还有另一个特立独行的死者时,他愣住了。
那应该是位母亲,直到临死前都在努力地用地窖里的杂物堆起一座小小的遮蔽所,而在她尸体旁边的那堆杂物之中,雷德看见了一个用藤条编织的、瞧着有些丑陋的婴儿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