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坛里,斜风冷雨中的玫瑰,仍花枝乱颤,暗香浮动......
新学年又分班了,这次是真的按照个人的选科来分的,排除了一切的不确定因素,让人们更坚定了意志。选历史,地理,美术,体育的齐聚一堂,这样的组合有点混乱,其它选科的还好,单一。
高三(8)班的教室,位于学校正大门进来第一栋教学楼二楼最左边的地方,靠近澡堂和饭堂,高三(5)班化学班就在我们楼下。在此处极易闻得饭菜香,肚子倒实诚,经不起折腾。我们都希望在教室侧旁近食堂之处装个楼梯,一下课,就可以蹭蹭地下楼吃饭,不用绕到中间去下楼再兜一圈绕回来,但面对这样的吐槽,多半是无果而终的。
楼下花圃里朱顶红恣意地开放,玫瑰挺着高挑的身子羞答答地绽放,由于土壤的关系,出落得不够娇艳,似乎少了点营养,在一排排的九里香旁已经显得美不胜收啦。鱼尾葵粗壮的身形很是霸屏,几乎占据大片窗子,挡住了原本宽阔的视野。倚窗而坐的同学有福啦,窗外美景可以大饱眼福,神思畅游。
一般人都会选靠讲台前或教室中间的位置,这样更容易听清导师授课,也更易于看清导师的板书,记好笔记。而我鬼使神差地选择教室最后面的位置,一个人像座孤岛般,遗世独立。已经配了眼镜,自然没什么好担忧的,只不过无形中也养成了依赖,摘下眼镜,黑板上的板书是怎么也看不清的,所以我很珍惜自己的眼镜宝宝,每次用完擦拭干净,搁置在安全的地方。
新学年,我们对未知的东西充满好奇与期待。比如:各位科任,新的学习内容以及陌生的学习伙伴。人们都说高三是至关重要的一年,是人生的转折点。可是对于它的紧迫感,之于我似乎不见得如此强烈。我施施然,放学后尚有时间溜去书法课上扮演小老师的角色,享受被人尊为学姐、老师的荣耀。内心里那股玩耍,任性的性子怎么也改不过来。
上午,已经见识了数位导师的风采:数学师姚沧海脸上肉肉的,娃娃脸型,身形稍矮微胖;英语师瘦削,双目炯炯,神采飞扬,略带羞涩;历史师凌文珍眼镜先生,憨厚老实的样子,颇喜唠叨;化学师也带着眼镜,很有学者的风范与傲骨,授课全然不看课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话也蛮风趣的,绝对地优秀!他是楼下化学班的班主任,真是便宜了新美她们。
大伙还傻懵懵的,不知台上所云,相对于科任的关注度,对班主任的期望值更高些。谁都晓得高三是个分水岭,是人生的转折点,高三的班主任意义非凡,他将可能影响甚至改变人的一生。
上午竟没有语文课,有点莫名其妙的课程安排,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下午有班会课,届时班主任定然会露面的,不知为何内心是如此的期待那一刻的到来,然而又难免紧张,仿佛这个未知带给人更多的是焦虑。
当他衣装革领英姿飒爽带着儒生般迷人的微笑走进课室的那一瞬,我仿佛看见了耀眼的光芒射入我的双眸,让我在那一刻感到头晕目眩,但又异常温暖,神思恍惚,迷离。他的五官柔和,仿若经过黄金分割般,无懈可击,英气逼人,惊为天人。我从来未见如此英俊潇洒的男士,不禁呆得瞪目结舌。“他......他......他就是我们的新班主任?”
“是吧?好帅啊!”旁侧的女生答腔。
帅?确实,简直是太帅了,作为女生是不好意思总盯着人家看的。他的年纪比父辈小那么十来岁的样子,年轻正盛。他的声音似乎带有某种磁力魔法,非常好听,不带一丝棱角,柔和,温良,谦恭耐心,十分有风度。面对他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倘若这么优秀的老师打从高一便教导我们,一切都应该是另一番模样吧。虽然说个人的努力很重要,但良师的引导作用也同等重要。他是我第一眼便喜欢上的导师,我将这份很美好纯粹的喜欢放在心灵深处,寂静守护。
他公布班团干部的名单,熟悉的甚少,陌生的居多。意外的是,我被任命为数学课代表,有没有搞错?我数学很好吗?我怎么不觉得。数学压根就不是我热衷的菜?为何不是语文课代表?这样就可以更亲近于他,如意算盘被打破,心里失望到了顶点。想必在这个浅水湾里,还有一山望比一山高,不容小觑。
后来传闻我这个数学课代表是科任钦点的,有些受宠若惊。为什么众人中偏选中我呢?有两点可以初步确定:高二期末,我的数学考得还行;另外我写的字还算可以。如此便可经常帮他,在黑板上抄作业给大伙做,这也是作为课代表应尽的职责罢。沧海师的如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却没有问过人家愿不愿意。很快让我体味到这个课代表有多难当,抄一次两次倒也就罢了,哪里禁得住天天抄,一抄就是满满一黑板,在黑板上奋笔疾书,完事我还得在本子上抄自己那份。大好青春,大把时间浪费在抄抄写写中,哪里还匀得出时间来做其它科目?只学一门功课好啦!心里郁闷极了,一开始强忍着,不敢发作。为什么总要做这些无用功?为什么不把这些题目打印出来人手一份呢?我压根就是一抄写员,做苦力的,也许不该唧歪,但我也只是自己生闷气罢,没人告诉我,先苦后甜的可能,也没人告诉我沧海师自编的题目库考题大纲正在紧锣密鼓的刊印中,压根没人告诉我,你现在是抄得很辛苦,但不久以后便可以不用抄了,等书刊印出来以后。我无暇顾及,郁郁寡欢。
某天下午放学后,我花了近一个钟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把题目抄完,偌大的黑板密密麻麻,看着都头疼,不是特殊人群,真有可能患上密集恐惧症,好在大家已司空见惯。
晚自修班主任杨sir 来教室查岗,教室里异常安静,只听得见翻动书页的声响,还有笔磨动纸张的窸窣声。他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边,靠着教室后面的一块黑板旁。适时的我正全神贯注地看字典上某个词的释义,对他的到来竟毫无察觉,他用含有初浴后皂香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捧字典的手背,我顿时像触电似的,心提到了噪门眼,跳得极快,仿佛要蹦出来。
他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前方的黑板,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黑板上的字是你写的吗?”
“嗯!”我答应着,试图波澜不惊,可内心却拍起惊涛骇浪。
他久久地站在我身旁,静静地看着。感谢这一手工整的字,吸引了他的目光,让他在人群中发现一个渺小的我,让我觉得自己较之他人还是有些特别之处的,但很快地又否认掉自诩的特别之处,觉得平常至极。
抄题占据了我大部分的课余时间,学习让我力不从心,差距越拉越大,所有的骄傲与自信都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从此的我一蹶不振,学习一团浆糊。无路可走,却还是想落荒而逃,想摆脱这无形的困扰,想空出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来做自己愿意并喜欢做的事。折腾了几个回合下来,让我彻底决绝了,毅然辞职不干,谁爱当谁当去。想来沧海师对我是非常失望的,失望到漠视甚至封杀我的地步,很快,替补人员卓衍锋同学顶上,后来开小灶,给他认为数学还算学得好具潜质的人补课,名单里压根没我的名字,我成了那个不带希望的人,不堪栽培的料。
感谢在这段入学便阴霾沉沉的日子还有娇龙陪在我身边,她就像邻家大哥哥一样包容我的任性,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那颗幼小而脆弱的心灵。她较之于我年轻一岁,脸蛋圆圆的像个苹果,身形比我壮实,说话大大咧咧的,中气十足,语速飞快。她是我最要好的同学,生活的伴侣,精神的朋友。喜欢语文,热衷文学,爱看小说等,我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及聊天话题,但一言及看小说,不得不提一嘴,她的速度几乎无人能及,可以飞快到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可娓娓道来,甚是神奇,这对中英阅读是大有裨益的。她认真起来,嘴里如放鞭炮般,叫你招架不住,她有极强的辩论能力,甚至可以说有点舌烂莲花的味道。她很喜欢放开喉咙大声朗诵,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她喜欢语文是没错,她对英语的刻苦也是有目共睹的,英语课文朗朗上口,流畅自如,连英语课代表余巧英也有时停顿忐忑,她却不会,回答英语老师提的问题也是条理分明,手到擒来。
英语师有个奇怪的习惯,他总是习惯叫那些英语学得不赖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起来回答问题,其他人根本就没有那份殊荣。我疑心他只认得并记得那些学生,其余人只是空气,只是陪衬,无关紧要。所以每次他提问,大伙儿便心知肚明,甚至会阴阳怪气地附和笑出声来,这种偏见可见一斑。但对于我们也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了,无所谓他喊谁,这全然取决于他的个人喜好,旁人左右不得。再说,万一回答不出来或答非所问,岂不尴尬?很显然,这一届高三的导师多数已选择了择优培养的教学模式,英语师不在话下,沧海师的做法更加显而易见。
等到他的考题大纲刊印成书册出来后,他干脆给他选的数位绩优者开起了小灶,下午放学后留下来悉心辅导,可谓用心良苦,这要是蹦出一个状元之类的,那可了不得,他就是状元导师,名垂校史啊!当然没有我的份,伊始我还骄傲地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数次考试下来,我惊讶地发现差距不是一点点,这不是明摆着导师藏有私心吗?而且压根就不必藏,已经在台面上,已经没有公平可言,这让人心为之一颤。也许他在嘲笑那些听不懂的平庸之辈吧;也许他在节省花肥,专供给娇艳茁壮的可造之材,认为给先天不足,后天不勤的人是种糟蹋;也许他就是一个十足的刽子手,亲自粉碎了别人的美梦,让人早早跌入残酷的现实,万劫不复。
我不知道什么叫先苦后甜,我只是后知后觉。在那个艰难的日子,为什么我不咬牙坚持?我的任性与不耐烦让我失去了台面上可以与人竞争的唯一机会,我否认了自己,被人狠狠地抛弃。如果不是这样,我是否会不一样?成为优等生中的一员,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也曾心里暗暗发力,骄傲如我怎能让别人轻而易举地比下去,又怎能让别人瞧不起。然而未拥有天生的聪慧,再怎般努力挣扎,亦无济于事,人生似乎毫无意义。很快地我便心灰意冷,茫然中腾起自生自灭的念头,在娇龙面前难掩内心的忧伤。
“娇龙,我们真的是被无情地抛弃了吗?完全没有希望了吗?”
“谁叫你当初那么决绝,敢炒他的鱿鱼?失落了吧?何必自己跟自己较劲呢?没事的,顺其自然,一切阴霾终会过去,太阳照常升起,希望就在我们自己心中,没有人可以将你击溃。”
幸好我是个不折不扣简单快乐的人,黯然伤神的日子,几本小说便糊弄过去,过去终将过去,明天还有明天。成长的过程,就是要我们渐渐放下那些本该放下的东西,不属于自己的负累。
杨sir 是个非常和蔼可亲的人,他对每位学生都照顾有加,面面俱到,深受大伙的喜爱。素日里常默与他交流甚少,不若其他同学恨不得赶蜂窝似的整个人巴上去,她只不过是在角落默默地追随他的身影,羞涩地仰望罢了。但对语文的喜爱,自始至终,有增无减。也许对一类人而言,国语似乎也无什可学,全靠悟性,但对于我,却非如此。哪怕是一部乍看枯燥乏味的字典,皆可让我意兴盎然爱不释手,更何况那些可以让人长知识的各类读物,课内的课外的,统统让我痴迷。又逢忧思多虑的年华,无端生出许多绮丽的梦来,梦里花落知多少?
墨宝弄丢了,我又重新添置,只是可惜了向东师刻给我的名字印章,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丢失得毫无征兆,莫名其妙。但对书法,仍然是喜欢的,也不可能说放下便放下了。这个时候,在书法协会、文学社依然可看到我异常活跃的身影,即使是兴趣爱好,仍喜捣鼓,而且志在捣鼓出个样来。这番说辞,必招人诟病,不务正业。然又何妨?管它呢!向东师既要教授物理课,又要教书法课,实在辛苦。况且书法协会要持续发展,又从低年级招募了新的社员,学员人数众多,不能手把手地挨个儿教,时间与精力皆有限。于是由我们这些前辈们帮忙监督指导,分工协作,同时又可温故知新巩固所学,过足了师者瘾,一举两得。当然向东师也还是会经常指导我们的,毕竟学海无涯,进无止境。对于文学社早已由我们揽大局,当然也忙着从高一高二物色新人,毕竟我们迟早有毕业远走的一天,得有人接过这担子,继续挑下去。我主要负责稿件的筛选及修正,倒是适合我的闲职,不亦乐乎?
心力分散过多,对学习肯定是有影响的。毫无疑问,别人都在努力,你却很悠闲,无动于衷的样子,不是太过优秀,自信十足就是底气不足,自欺欺人。语文基础知识不牢固,分数不够稳定,这便是最好的佐证。高三阶段,语文,数学,英语,政治都是要会考的,只有会考顺利过关,才谈得上高考一事。潜意识在告诉我,必须收起花花肠子,注重基础知识,否则一切免谈。人家许多会考科目皆是优,而我的总是千篇一律的良,虽七八十分的良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一比下来心里滋味怎会好受?那个时候,我便在心里暗暗起誓:一定要让我喜欢的语文在会考时成绩得优,才不负这番深情,这番热爱。
这个世界很大,许多人只陪你走过一段短暂的人生旅程,便消失不见。分班之后,许多熟悉的同学仿佛水滴融入海绵,消失在各自的班级,各自安生,互不联系。而有些注定贯穿你的整个学习生涯,彼此纠葛着,相互依赖着,又相互守望着。新美、桂英,娇龙就是这缘分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在常默心里。
班上的同学外宿的颇多,而且家离县城不远的也大有人在,尽管如此,来上晚修的人还是不少的,毕竟在校更有学习的氛围,才有学习应该有的样子,许多科任都会来巡查自修情况,解决学生的疑难杂症。同学皆有各自的圈子,几位老友凑一块,嘀咕一阵便又有好玩的法儿。常默极少跟他们说话,自然熟稔不来,但每每见他们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打着谐趣的暗语,渐渐结伴远去的背影,也会有种难以言喻的羡慕感。如诗的年华,最美好的遇见,最纯粹的友情,不负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罢!
个别男生雄性荷尔蒙分泌过剩,喜欢在女生面前表现自己,仪态表情可圈可点,让人忍俊不禁。少许女生亦是大大咧咧,仿佛压根就没有男女之别,与人称兄道弟,攀肩搭颈的,让人大跌眼镜,超出友情止于恋情间的无限遐想。
记忆中有几位颇爱搞怪的男生,同为书法协会元老的潘锡健,身为艺术类考生的涂慧平,幽默的谢志福,憨厚的肖远泉,他们分别有大伙灌送的绰号,什么“锡古、米芦、鸭叔”等,听起来甚是妥帖,他们关系铁得不要不要的,班内的气氛愣是被他们带动了起来。
常默每每见到沧海师,心里总有解不开的疙瘩,如此能绕道走总会绕着走,避免问候,似乎彼此并不待见的样子,这种状况一直持续着。常默经常会想:沧海师行事真是小气,还爱与学生置气较劲,不够光明磊落,仿佛没他你就不行似的,彻底将人的希望破灭,何异于刽子手?心里的结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简简单单地解开,也许潜意识里压根儿就没想过解开吧!梦一般的年纪,每每空洞地望着窄窄的窗,也会泛起无限的遐想,绚烂乃至荼靡的花,飘逸的云,湛蓝的天,镜中花,水中月都可以成为笔下的色彩,无需张扬与粉饰。写作的热情并非只有三分钟热度,文思如泉涌,缓缓倾泄,这一时期创作颇丰,怡然自得。
期中考试成绩显示一蹋糊涂,自嘲与落寞,不作为与无所谓在心底拉锯式地来回折腾。临别,还兴起一句:大不了复读一年!退路早已经找好,殊不知,想得太美,反而不是件好事。
表彰大会在碧海丹心广场举行,宣读的名单里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往昔如云烟,只堪回首。不安与焦躁如巨蚁般啃噬着内心,眼眸里堆积着秋凉,灵魂在光溜着身子四处逃窜,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落寞与悲凉,连抬头的勇气都消失殆尽,羞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无法原谅却又是一颗不能原谅自己的心,明明触摸到错的源头,却仍又固执地否定掉。几人欢喜几人愁,在残酷而**裸的现实面前,谁又能真正地没心没肺,无动于衷呢?倾颓的世界除了苍凉,便是深深的绝望。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敢想不忍望。
失意同样富有极强的感染力,一样能够产生灵魂的共鸣,无言的沉默代替了素日的喧闹,经历了失意,心智仿佛成长了些许。
说实在的,我不甚喜欢开家长会,因为大多是千篇一律的说辞,换汤不换药。对比之下产生的伤害,无形中存在,更有盲目的攀比在里头作祟,显得突兀而尴尬。没有所谓的一对一辅导,达不到知己知彼,谈何沟通?我曾经对家长会还抱有几分期许,但私下里明知道,所谓的家长会只是绩优者长脸,属于他们的沟通平台,目的是鼓励肯定,进而更好地提升。绩庸者只是陪衬,随机缘取巧罢了。这些成见素来不是毫无缘由的,往往人们习以为常罢了。
我的内心里充满了自责与矛盾,既希望父亲能来参加这次家长会,又不愿意他来,不想他千里迢迢地来,而又满怀失望地回去,也是为了保持心底那份倔强的自尊罢,不想让俭朴甚至有点寒碜的父亲置身于那些衣冠楚楚极富优越感的人们面前受嘲讽,冷落。虽然成人的受压能力强些,但这毕竟是一个冷酷,弱肉强食的世界。人们热衷于发光发亮的物体,而通常忽略寻常不起眼的东西,对弱者的正视与同情仿佛只是一种酒饱饭足后的施舍。
瞧着同学的家长衣冠楚楚意兴阑珊的模样,心里就阵阵紧张。电话里头,父亲业已答应来的,可如今仍不见踪影,家长会已接近尾声。几十里的山路,父亲骑摩托车安不安全?不会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吧?希望一切都好!实际上也可以不用来的,譬如说,路途遥远,骑车不便,家中又忙于农活云云。然而父亲对我的关心仍然是显而易见的。
我茫然地发怔似的倚在走廊的栏杆旁,提心吊胆又自我安慰地等待着。在家长会即将散场,人们陆续离开之际,终于看见父亲十万火急般的身影。
我快步飞奔下楼梯,兴高采烈地迎上去,关切而又深情地唤了声“爸!”,而后,哽咽了。
爸爸穿着朴素而自然,我为自己想太多不着边际的事情而羞愧不已。爸爸的到来使得我心里如充满阳光般温暖且敞亮。
“噢,先不说,太晚了,我去找你的班主任先!”届时已有家长陆续走出会场准备回家。
看见父亲带着沧桑感,不再腰板挺直呈略弓的背影,鼻头一阵发酸,眼泪便落下来。
时间没有经过太久,父亲找到我,递给我次月的伙食费,并语重心长地告诫我,要专心认真学习,争取能考上大学,将来莫像父辈那样艰辛过活,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精彩未来云云。
我茫然无措地应允着。
末了,父亲补充道:“如果凡事皆有定数,亦不必太过强求,尽力而为就好!”似乎有什么碰触到了我脆弱的内心,鼻子里再次涌来酸酸的感觉,却忍住不让眼泪留下来。爸,谢谢您能来!爸,您辛苦了!
“爸,路上骑摩托车不要骑太快,您小心点!”
“不敢骑快,东石那段路又陡又弯的,不好走。我来的时候,那里就发生了一起小轿车追尾事件,也幸好没什么大碍。放心,你老爸我也算是老司机啦,自有分寸!”爸爸安慰我道。
目送父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口,心里五味杂陈,忽然脑海浮现一段话: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家长会后,许多人的人生目标似乎逐渐明朗起来,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在独木桥上踽踽而行,他们被师者引领着,鼓足了干劲。我内心里异常笃定自己在千军万马中必然会败下阵来,与其冲锋陷阵,尸骨无存,不若苟延残喘,冥冥中锚定复读的念想,与日俱增,依旧故我,热爱着我的热爱,但为了近期的会考,还是有所改变,比较重视各会考科目基础知识的积累。
在我看来,能出国是件很稀罕,很潮很酷炫的事儿,哪怕去的只是一个并不富饶的小国;哪怕是为了生计充当劳工。这种经历就已经足够刻骨铭心,弥足珍贵的了。人生就是要不断成长历练。慢慢丰盈,才能成就无限可能。
爸爸去的目的很简单,是为了看国外有没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挣多点钱,改变生活窘迫的现状,让妻儿老小过上好点的生活,如此,背井离乡,不远万里。
再好的叔伯关系往往因小人的挑拨而往往变得生疏。道听途说皆不可信,哪怕说的天花乱坠,理想丰满,现实却很骨感。辛苦的钱总是不容易挣,人与人之间总是设下防线,充满戒心,提防再提防,束手束脚,完全不能大展拳脚。
父亲出国的这段时日,仿若失了主心骨,心里空荡荡的,甚是挂念。一边是希冀,一边是忧虑,相隔甚远,越洋电话计费昂贵,传真信件可取些。尤为郁闷的一次,原本我写好一满页的信,待传真过去,父亲只能瞧见最前面一小段,后面则一片空白,莫名其妙。然父亲望见我写的整齐的字,露出了欣慰的笑,这就足够了,留白部分可以充分发挥想象,但无非是些琐事,无关紧要,一切安好,勿挂念,父亲都懂。然而我们对父亲的情况却一无所知,或许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如是安慰自己,至少同去的不少人都是同一个祠堂的叔侄,彼此可以相互照应。
“娇龙,会考马上就要来了哎,心里好紧张!”我向娇龙诉苦道。
她爱理不理的地瞟了我一眼,叹口气说:“想来这段时日的努力是白费了,怎么明天要上考场了还是一点自信都没有?会考不比高考难,都是考些基础的,没问题的啦!某人不是信誓旦旦某科要拿优的吗?”她像个邻家大哥哥轻拍我的肩,看着她粉嘟嘟的圆润脸蛋,忐忑的心安定许多。
碧空如洗,深邃而高远,诸多感慨,油然而生。缘分确实是件很奇妙的东西,按照娇龙的话说,彼此缘分的开始已经全然记不清具体在何年何月,素来对数字和日期不敏感。她说:“我就记得我们认识那天,我们在学校的后操场跑步,阳光很好,明亮亮的,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我发现了你,安静地抿着嘴笑,我这大条而又敏感的心马上就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绝好的宝藏。我要做你的朋友!我就凑到你跟前,不断地和你说话。羽毛相同的鸟都会聚在一起的,很自然而然的,就这样,开启了我们这一生的缘分。“
我们相遇在最美的年华,相知相惜,一起学习,一道生活,一块欢笑,一同悲伤,谈彼此喜欢的诗文,作者,不中意的人事,一起探讨人生。我喜欢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喜欢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娇龙却是:“美则美矣,但作者人品可圈可点,美中不足。”在她眼中,如冰心、杨绛等才算得上根正苗红,再多溢美之词皆不为过。虽对她过于完美眼光看问题的观点不能苟同,但对于她的说辞还是能够理解和赞赏的。毕竟,瑕不掩瑜,人无完人嘛!
会考按高考的形式,单人单桌,要求相对严苛。我被分到楼下三(5)班三组倒数第三桌,施施然作答,似乎还蛮顺利的。考毕,我和娇龙急红了眼,慌张地对着彼此脑海中的答案。
“唉,糟糕,默写古诗有个字写错了!”我差点叫出声来。
“太不应该啦,至少扣一分!”我喃喃自语,捶胸顿足。
“万一改卷的老师没发现呢?”娇龙故意逗趣。
“怎么可能啊,一笔一划写得那么整齐,一眼便露馅啦,写成草的,龙飞凤舞,或许糊弄过去了,改卷的老师可不是吃素的。”我顿时像霜打的茄子,焉焉的。那么浅显的扣分,似乎离优又远了些,怎能不纠结?
心心念念着会考成绩,尤其是语文,等待让我郁郁寡欢。
“听说是全县毕业班的导师统一评改试卷呢!”不知谁如是透露。
“哦,那么正式?效仿高考?”我颇讶异。
也许我可以幸运地凭字迹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或许亦可借导师的偏爱手下留情,但抬爱与怜悯都不是我所期盼的。希望自己不是坊间一个普通的物件,而是经得起岁月淘洗,值得让人推敲的艺术品,有属于自己的魅力,内涵和品味,完全拥有让人一探究竟的初心和溢美之辞。
当杨sir向我道喜之际,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扑通扑通乱跳,虽早已知晓结果,但因为是他,显得与众不同。我发现其实自己的内心是极不自信的,而且又特别敏感,净爱胡思乱想,缺乏安全感。我生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以瓦砾为伍。
虽只是会考,但语文能在百分考卷中取得96分的佳绩,实属稀罕了,况且作文满分,我的内心被满满的喜悦与自豪占据,确信这是自己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我的世界下着鹅毛雨,雪白的羽毛如柳絮般飘飘洒洒,美得令人眩晕,甚至是窒息。我俨如半开的含羞答答的花骨朵,迫不及待地想努力绽放,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爱意与幻想。现实已经美得一塌糊涂,幻想还要有多美,才能承载这份纯纯的痴情。通过书信的方式,将半开待开的姿态展露无遗,不遮不掩。我第一次感觉倾诉的畅快淋漓,感觉与自己仰慕的导师亲近是那么地令人愉悦,我激动得不能自已。
哥哥外出打工已有些年头,对他的状况知之甚少,只有零星从妈妈嘴里获悉。听说他在外头谈女朋友了,在适宜谈婚论嫁的年纪,老老实实谈上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未尝不是件美事。其实据我所知,哥哥的女人缘还是蛮好的,念书时便有不少女孩属意,年少轻狂,哪知他早已心有所属。说起来,他亦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呢,奈何天意弄人!
放假回到家里,偌大的房子除了我,妈妈,奶奶,仿佛少了许多东西,而显得空荡荡的。家里的冷清,让我不自觉地想要逃离,却又在望见母亲孤单的背影时,莫名心疼,奶奶的念叨与哀叹让人心酸。一个家至少得家人齐聚一堂,其乐融融才算得上圆满,幸不幸福,唯有火热的心知道。我想我是幸福的,我拥有疼爱我的亲人,他们是我今生无法割舍的依靠,我拥有一个快乐而自在的童年,它是我一生的财富。我无须如别人一样,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甚至是记忆。相隔的时日久了,亦会变得模糊不清,支离破碎。
我的童年是什么样子的呢?不甚清楚了,仿佛是个遥远而又不可触及的梦,但梦绝对是纯**净的,甚至没有丝毫矫情。
在那缺少玩具的年代,我们寄情于山水,自得其乐。那时的山深水清,经常听到老一辈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熊穿着人的衣裳招摇过市,老虎野猪踪迹遍山岭的情形,不禁让人毛骨悚然,彻夜噩梦连连。虽钟情到山野游玩,但鉴于老人所言非虚,断然不敢贸然独自前往,因而大抵有种浅尝辄止的味道。水是如此的清澈,可窥鱼虾在里头嬉戏,飘摇的水草有一种难以抑制的诱惑。适时我们会拿来簸箕之类的东西,往水草丰茂处一插一提,捞起鸡鸭鹅丰盛的晚餐及我们美味的下饭菜,红红的虾米卷曲着身子盛在盘子里,瞧着便是一种享受。
如今,乡下的山无疑依然青翠葱郁,只是少了分摄人心魄的深意。林中的鸟儿知道把巢穴做得高远隐蔽一些,甚至是习惯了过移居生活。若能在清浊难辨的河中捞到些鱼虾实属难能可贵了,只是同样一道菜,却不再能撩人食欲,也不在甘甜如昔,带着某种腥凉的苦艾。有人说现在的人肠子里没那般单纯了,这恐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吧!
忘不了的还是儿时聚散的玩伴,几个拳头大的脑袋瓜凑在一块儿,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想的出来:玩过家家,收水做汤,沙子当饭,草叶掐碎做菜,这个当新娘,那个扮新郎,也闹得有模有样;在沙地上挖洞造房子,玩烂泥巴捏小人儿,则是家常便饭了;有时则兴师动众地在河边浅水处筑起一个小沙泥坝拦截鱼虾;偶尔也上蹿下跳,溜进人家的菜园里摘黄瓜挖番薯吃,上树掏鸟蛋打果子自是不必说;或在秋季,一股脑钻进晒干的稻秆堆里捉迷藏,挖个窖烤地瓜竹壳虫吃;或是结伴拎着竹篮上山拾猪菜,摘野果子解馋。有时为了寻觅佳果,更是不辞辛劳,翻山越岭。什么杨梅、沙果子、山稔子、麻藤子成熟了,彼此了然于心。那时,漫山遍野都有我们的足印。倒也奇怪,那些野果树仿若跟人较劲似的,越摘越长得疯,叫人乐歪了嘴。是啦,这才不辜负有心人的一番厚爱,要不怎么说物物都是自矜自重的呢!
时过境迁,殊不知幼时的一幕幕是否如昨日一样重现,还是已被埋进尘封的记忆?时常听到大人的吆喝声声,一颗颗萌动的心终于死寂了,看到更多的是大人屁股后乖巧的小跟班。补习班,奥数,压力山大。眼花缭乱的玩具,名目繁多的游戏,诱惑多多,没了自我,少了童真。总之山峦寂寞了,开始只要人们忆起它,它便会雀跃,后来渐渐变得漠然,更不再以欢颜示人。某日心血来潮的我,凭着记忆到山头转了一圈,蓦然发觉,那些熟悉的果子树都似长了翅膀,飞了。只剩下蓬头垢面的杂草杂树。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创了,于是带着伤痛逃跑,可是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脱那份歇斯底里的眷顾情愫。
儿时的玩伴也都个个远走高飞了,命运的不同安排,让一些人早早结婚生子,被家束缚,碌碌无为,也让一些人始终是居无定所,漂泊伶仃,倒也让一些人青云直上,呼风唤雨的。相逢真的成了偶然,也注定成了陌路,新旧脸孔在脑海盘旋,反复出现,末了,一个摇头,一声叹息。世事无常,这就是时间给人的考验,残酷却又很现实。
童年是一个我永远回不去的地方,虽然最后要心碎,但也庆幸曾有一个这么神圣的地方,占据过我记忆的空间。它远去了,却永远不会老去!我是否依然有幸在他或她身上看到我原来的样子?幸福的模样。
每当夜不安寝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总会蒙太奇式地联想起往昔的一幕幕美好。暑夏夜,我们一家老少都会在晚饭后移步到屋顶。那时水泥板经过白天太阳的炙烤与曝晒已经凉却下来,延绵的高山怀抱带来凉风习习,远处的蛙鸣似乎带有一种别样的韵律而不显聒噪。我们择好干净处围坐着,或干脆躺下来,漫无边际地闲聊,或回首往事,或展望未来。望着黝黑的山影,浩瀚的星海,每至兴致处,都不免引吭高歌,完全地放松,没有戒备,只有坦诚与深情。
爸爸最常唱的是《西游记》与《三国演义》里的曲目。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
妈妈则在旁深情的抚掌击节,我们也会附和着唱以助兴。我还会挑一些校园里教过的好唱的歌曲来考大伙,比如《好人一生平安》、《我的中国心》、《梦里水乡》……
这样的夜注定是美好而难忘的,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走得飞快。这个世界不知从何时起流行起离别,却来不及好好准备告别的话语,而又迫不及待地企盼重逢。
内心渴望关注,渴望爱的年龄,家人的漂泊,无形中让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铺上了一层似薄实浓的忧伤。也许成人的世界里并没有那般娇情,因为他们具有抗压及直面现实的勇气与决心,可我不同。
我怀揣着莫可名状的心酸与不安过完年返回校园。原以为可以如昔日般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然而快乐我假装不来,小小的心里藏了许多的事,愈发地倔强与孤僻,漠然。其实我的内心多希望爸爸能在高三至关重要的一年里,留在我身边,守着我,也许不能改变结果,但至少我是幸福的,心安的。
孤独是爱意味深长的馈赠。我宁愿不要这样的馈赠,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想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一起,哪怕是贫穷的。
人们总是习惯性的向顺心的方位靠拢,以便刷新存在感。人群中,我注意到一个特别的存在,很干净清爽的样子,但她看人的眼神总是斜觑的,带着几分傲气与不屑,夹杂着漫不经心,给人的感觉是不胜孤寒,难以亲近,然而又隐约掺杂了孩子气。余迪平的语文,也是极好的,尤其是作文,文采斐然,颇有功底。每次从她不经意的一瞥或短暂的对视中,我便感觉到深深的敌意,又高傲地带着一丝不屑,似乎非常忌惮别人的窥探,让人捉摸不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毕竟是路人甲,很是欣赏杨绛先生的一句缄言: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简朴的生活,高贵的灵魂,是人生的至高境界。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于是乎所有的别扭与不舒服皆荡然无存,是英雄多半会腥腥相惜,可惜我们都不是英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物种。
英语课代表余巧英就与她不同,她懂得拿捏人与人之间的分寸,不会自视甚高拒人千里之外,又能与人恰到好处地保持距离而不过分亲昵,颇受众人喜欢。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世界上哪种东西不是孤独的存在?只有彼此守望,才有走下去,生存下去的动力和勇气。蓦然回首,生命里的过客,谢谢你曾来,不遗憾你离开。
文科班的理科相对较差,但不能一概而论,总有意外,而这种意外注定是要出类拔萃的,哪怕概率微乎其微。很不幸,就连体育运动似乎也不见得好,如若没有艺考生撑场面,我们班恐怕要在校运会上完废。一年一度的校运会又在高呼声中拉开了帷幕。班上除了体育类考生外,报名者寥寥,个个都是推诿不前。这既是意料之中,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你有多少能耐便需担起多少责任与荣耀。体育生基本上身兼数项比赛项目,尽量避开薄弱环节,错开项目比赛时间,张弛有度。常默思量,自己的耐力算是蛮好的,不在乎名次,也不确定能否为班级争光,只为参与,或者更坦诚地说是充数。于是报名参加3km中长跑,虽不抱任何功利与希望,但既已参与,素日里,还是得加强锻炼的,谁都不想比赛时过于难堪。傍晚的后山,基本上能瞧见我慢跑的身影,或形单影只或结伴同行,除了阴雨霏霏,大雨滂沱,如此竟也坚持了一段时日,难能可贵,精神可嘉。
赛时,我的紧张没有因为平日的积累而减少分毫,双腿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反而是因为没有底气愈加害怕,我的一厢情愿并不被自己看好,更别说他人,只能算是充数。实力平淡无奇,只是比一般人多了些无厘头的勇气而已。
当我鬼使神差地穿上带有数字38的上衣时,虽无刻意,却充满了戏谑与讽刺的成份,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自我陶醉,让我感觉到深深的无助与迷茫。我代表的只是我自己,与他人无关。
比赛的枪声沉闷地响起,我迈开了迟缓而沉重的步伐,努力地试图缩小与别人的差距,然而路途遥远。待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响起时,我如鹿撞的心房完全乱了分寸。双脚仿若灌了铅般举步维艰,距离随着目标的逼近而越拉越远,远到只能在后头望尘莫及。娇龙在边上带着我跑,忙不迭地鼓励我,坚持住,加油!我既感动又不禁苦笑,几个人已然越过我,扬长而去,我断然无力再追上,只能企盼不被后面的几位选手赶上,咬紧牙关,径直往前冲。头昏目眩,气喘如牛,居中偏后自然是入不了名次的,人们簇拥着胜利者,却忽略了落后者眼底的忧伤。
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里闪着泪光,失落萦怀。不抱任何希望却又怀着希冀矛盾而复杂的心情,让我接近崩溃的边缘,我努力地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娇龙心疼地拍着我的背,安慰着,鼓励着。
“常默真勇敢,那么长的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坚持跑完了,虽未得名次奖励,但已经非常厉害了,贵在参与吧!”
我努力表现出一副与世无争蛮不在意的样子,努力从忧伤中挤出几丝笑意。
“娇龙,谢谢你,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言毕,我下意识地揪住衣角,猛然下腹坠痛,难受异常,我一溜烟似的躲进厕所饮泣,不是因为名次,而是缘于这次尝试所付出的代价。甲亢手术后已无碍,然而喉咙里仍似有撕裂般的疼痛,血腥味直往上涌,头一阵眩晕,脑袋里一片空白。在蹲厕所的这段时间,我错过了集体合影留念的机会,没有人记起,竟也无从挂念,只是徒生些许遗憾罢!但我知道,我一直都未曾缺席,在岁月的记忆里。
一切都结束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暴风雨迫在眉梢,高考的号角已吹响。我还当自己是个局外人,一脸懵逼,别人都在紧张的备考刷题中,我还愣是有闲心去找管理宿舍的阿姨借小说书消遣。“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准是娇龙又在数落我。
我扮个鬼脸,天真无邪地傻笑着。
由于对高考考场各项指标与要求相对严苛,全程电脑监控联网,县里分设了数个考点,但我校考生须到城南中学考场就考,本校区届时未设考点。这对我们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考试,会怯场吗?能发挥好吗?这确实是个问题!对我这个半吊子而言,这倒无所谓,不就图个新鲜吗?走走逛逛也挺好的,总待在一小片天空下,都快成井底之蛙了,如是自我安慰。
最令我头疼的问题,不是去哪里考,而是怎么去。别人都报名坐校车,方便又省事。可我一坐车便呕吐,无法控制的那种,晕乎得忘乎所以,不省人事,苦闷至极。
“常默,你可以坐杨sⅰr的小电驴去呀!问问他肯否,他人那么好,载你去考场绝对没问题的。”娇龙建议道。
“那多不好意思,麻烦人家,显得颇另类的样子。”忐忑如我。
然而,我委实是另类了一回。我做梦都不曾想到会离我敬爱的导师那般近,心怦怦跳动得厉害,却努力克制异样的悸动。我循规蹈矩地端坐着,尽量保持拳头般大小的距离,车走得很平稳安静。一路上,言语不甚多,唯鼓励云云。清晨的阳光很温柔,美好已定格成永远。朦朦胧胧,酸酸甜甜,纵然美好却也无法改变不争的事实,作为考试的结果,只能算是遗憾,但拥有这份隽永的记忆已足够。
他就在我前面
伸手可及的地方
然却永远不能够触及
这中间仿佛横着一条此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时刻在提醒着我
还有我那萌生的怯懦而卑微的爱意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这种非分之想显得龌龊不堪
似乎压根就不该存在
仅是自私的念想
极有可能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
造成别人的困扰
却又一边迫不及待地想与人分享
分享片刻的美感
完全不由自主
如果情感都是相通的
那末是不是可以代表着不言自明
考前填报志愿缘于不曾上心,草草了之,心里就压根儿认定自己考不上什么好的学校,至于究竟填的哪几所学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纯粹是个玩笑。
千万人过独木桥,情境可想而知。所以高考并不简单,每一道题都是经过专家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和功利性,对一个基础底子薄弱的人而言,无疑极易跳进命题者设下的圈套中,连死都不晓得缘由。
在考场紧张而激烈的竞逐中,呆滞地望着一道道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题目,心里焦灼不安,进而头脑一片空白。我依稀记得作文时采取的是凑字法,根本不知笔下所云,只是如婴孩般牙牙学语,废话连篇,完废!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晚,班上每人凑几十块钱去歌厅聚会。这在当时显得尤为奢侈,基本上都报名参与了,除了我。一方面是为了省去在我认为不必要的开销,另一方面,我并不认为彼此是如此的情深谊重,有点类似于走过场的道德绑架。总感觉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你不该这样把自己孤立起来,哪怕是假装融入一下集体又何妨?据说届时杨sir也会到场哦!”
最终仍然拗不过内心里强烈的告别心声,随着大伙一同前去,由于是最后关头才做的决定,他们拒绝收我的钱,虽省了支出,但另类的存在,让我心里丁点也轻松不起来。
歌厅里灯影光怪陆离,斑驳婆娑,声音嘈杂,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仿佛是占了便宜似的,如坐针毡。瞧着他们一个个放飞自我的样子,又不禁哑然失笑。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幻,傻傻分不清。
我拉娇龙择了个角落坐下,为了不引人注意,于是悄悄咬起了耳朵,双眼骨碌碌地观察周遭的一切。杨sⅰr未过多久便到了,很受大众的喜爱与追捧。许多经验丰富的同学忙不迭争先恐后地给他倒茶敬酒,看他穿梭于人群间泰然自若而又忙碌的样子,内心里泛起淡淡的失落与怜惜,自嘲式地傻笑。如我没啥嗜好,敬酒之类的自然是不可能办的,刻意寒暄,恭维的话,我也说不出口。我蓦然惊觉自己是一个如此胆小无用,却又略带多余的清高,不通人情世故之人,只得与拥有相同羽毛的人一起呆愣着尬聊,傻笑,发些不合时宜的小感慨。就当我萌生离开的念头时,老班已不知何时稳当当地坐在我身旁,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吓了一大跳,仿佛干了坏事被逮了个正着一样,万分错愕却又如猫咪叫似地唤了声:
“老师……”
“怎么就这么呆坐着啊?来,吃块西瓜!”他轻车熟路地给我们分别递了块西瓜,接着满含爱怜的语气数落这些“刁民”没个正形,没有离别的伤感,全然的轻松和谐,这就是离别展开的最好模式吧!谈话间,彼此眼里就有对方的影子,这很重要,至于内容,却无关紧要。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更好的遇见!
没人问我那晚的西瓜有多甜,因为是他递过来的,所以一直甜在记忆的心口。聊完,我便心满意足地坐韩文锦的顺风车返校了,后来才晓得哪里有所谓的顺风车,都是同学们执拗不过我的决然去意及一厢情愿特意安排。恍惚间,我似乎错过了些什么,心里甚是惶惑。
高考结果很快便出来了,我们班考得颇不理想,除了几个艺术生,普通类上二本的只有姚艳红和卓衍锋。明知考得差,索性懒得咨询,一心念想着复读。据杨sir说才考了四百多分,根本拿不出手,上不了台面,不足挂齿,无颜以对。如此一来,也没有心情去关心其它琐事,一心帮妈妈干些农活。
这年头高校扩招,考大学容易,不容易的是考取一所好的大学。本科与专科,一本跟二本,A线跟B线,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另外相差悬殊的学费肯定也会吓你一跳。没有比较,似乎就没有伤害,然而这种伤害早已生根发芽,有什么样的因就会结什么样的果,自然法则罢了。
我站在所谓的人生十字路口,愣是没显得手足无措,而是异常笃定地认为复读是我唯一的出路。我没有丰厚的底气与人竞争,只能用累积的年月努力来与人较劲,这种较劲模式跟古代文人寒窗苦读,一而再再而三只为考取功名有异曲同工之妙,却令人不胜唏嘘。
父亲回来了,带着疲惫沧桑的黑瘦模样,仿佛整个都变了个人似的,初见之际,我的眼泪忍不住溢满双眸,心疼难过又万分高兴。此行一别总算是到了尽头。
我贪婪地翻看着爸爸带回的相册,带着满腹的疑虑与好奇。我是如此迫切地想知道离开家乡的这些时日,爸爸是怎么过的,走出国门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对于一个习惯了跟土地打交道,一辈子皆在田地里劳作的农民而言,当看到一大片没有尽头的水田,摆在眼前须做的同样是身为农民该做的耕种之事,只是多了个带技术含量的头衔曰制种。每月两百多美金,当时折合人民币约两千元左右,没有任何改变,失落是必然,可迫于生计,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因为爸爸相信,每一条走上去的路都有不得不跋涉的理由,每一条走下去的路,都有不得不选择的方向。
柬埔寨的气候并不宜人,可以说是相对恶劣。爸爸穿着秋裤外套,坐上广州南航的飞机,待到目的地下机后只需穿短袖即可,气候差异可见一斑。天气酷热,人们顶着炙热的太阳劳作,就连云彩也极为罕见,来去匆匆,不留人喘息的机会。如此在户外工作的人们,基本上是黝黑得不堪入目。有时太过劳累,为了降温,冷不丁一屁股坐在水田里,不愿起来那也是常有的事,他们压根就不在乎什么蚂蟥、水蛭之类的虫物,像极了不听话爱耍赖的小孩。为此,得有人监工,看着这些可恶而又可怜的工人,同样是为了糊口的票子,多半会睁只眼闭只眼,若怠了工期,甩上几鞭子,吓唬吓唬人也是有的,暴露出资本家的本性。
适时,伊拉克战争刚刚结束,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创伤,随处可见的炮弹坑,深深浅浅,百废待兴,万物复苏。填充炮弹坑,挖水渠,机械人工齐上阵,干得热火朝天。由于两极分化严重,有钱人富得流油,穿洋服开豪车,过着众星捧月的悠闲生活。穷人一部分充当劳工,受尽欺辱压榨,大部分都学会乞讨,以躬身弯腰匍匐的姿态去面对生活。由于局势不稳,基本上每家每户都囤有**,用强硬的身外之物来祈求内心的太平,令人叹息与哀伤。平民百姓没有招架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甚至连大摇大摆直立行走的姿势都不敢有。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及不安分的因子,安分守己不失为明哲保身之法。但人性的自私,丑陋同样也暴露出人性的弱点。
炙热的天气,异乡不合口味的饮食,还有同伴变相的邀功疏离。爸爸心里有苦难言。然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哪怕是为了曾经的热血与勇气,为了并不算高的薪酬,明知困难重重,前路茫茫,仍然坚持才是一个成年人成熟的最好的标志。
在烈日暴晒高温的田间辛苦劳作,使得爸爸迅速消瘦,黑得像木炭,疲惫不堪。更糟糕的是水土不服,饮食习惯难以适应,肝火气盛,大便郁结,郁郁寡欢。虽常有海鲜、龙虾、鱿鱼在桌,但离素日清淡饮食相去甚远,可见大鱼大肉未必是好事一桩,一切突如其来,都显得不合时宜。好不容易有几日假期,父亲一行人便商量着去游览胜地观光,闻名于世的吴哥窟由于路程远是去不了了,只能去近点的景点游玩。西哈努克亲王的皇宫,适时并不对外开放,只好在外头看,看它的高大上。跟先人对话,找寻彼此丢失的记忆,终是徒劳。贫民区的草寮、瓦房与政府做的洋房,形成鲜明的对比,触目惊心。寺庙里人者众,沿途的乞讨大军形形色色,形成一副独特的风景。西港的海景是不错的,一路上拍下了许多珍贵而美好的照片。柬埔寨的美女娇小玲珑,笑容很暖,很干净,仿佛仙女下凡。
中国年是举国同庆,阖家团聚的好日子。然在异国他乡,亲人不在身边,父亲捣鼓了祭拜的神坛,插上香点上烛火,摆上丰盛的贡品,张罗了一桌子的饭菜,同行的众人,抛开彼此的芥蒂,齐聚一堂过中国年,以慰思念妻儿之苦。
出国听起来很时髦、拉风,但远不如想象中的美好。在外闯荡讨生活,哪一个不是饱含辛酸历程?人前强颜欢笑,背后却往往是一颗千疮百孔破碎的心。有小部分人缘于运气颇佳,咬牙坚持下来,也有一番小作为;可有的却时运不济,被人挤兑,本身又难以适应,只得踏上归途。人生哪里是归途?毫无疑问,曾经的故土,便是我们的归途,与落叶归根的道理如出一辙。
在那里最讨喜的就是聪明可爱的小猴子,据说数量非常多。他们那儿养猴是合法的,就像在家养鸡鸭鹅那样司空见惯。猴子训练有素,在马戏团耍杂赚钱,或在家帮忙干活,充当劳力照看小孩,几乎无所不能,让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只可惜,如此尤物,过不了安检,压根带不回国。一方水土养一方物,无需过于羡慕,物种保护与入侵,不容忽视。我在想,爸爸是属猴的,与小猴子投缘是可以理解的,多少有种惺惺相惜的况味。
我还看到了为数不多的柬币与柬埔寨的邮票,小面额的,带回收藏记念的。它们一定赋予了特别的寓意,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纸币与邮票,绝对称得上是浓缩与精华。然我并未去深究,收起自己泛滥的好奇心,专心玩弄着爸爸带回的逼真的飞机模型,爱不释手。想望着自己有朝一日也可威风一回,扎进云堆,翱翔天际,但又想到会晕车的人坐飞机也定会晕,又不自禁懊恼,烦闷起来。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与故土相提并论,月是故乡明,祖国的怀抱最温暖,只有离开过家的人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