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是我的人。”
克莱斯特回头对爱丽丝和马蒂说,手中凝聚的风刃散去,然后迅速将门打开。
浑身湿透的威廉马上钻了进来,他一袭夜行衣,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颈流下,手上还拿着一把沾血的匕首,惨白的电光下,殷红的鲜血正朝着地下滴落。
爱丽丝有点被吓到了,而马蒂小姐则更多是惶恐,没想到门外还有自己没处理干净的眼线,一想到方才的话被费尔巴哈的人听见了,她就感到一阵后怕。
但在看清来者的面容后,爱丽丝不禁感到惊喜:“威廉先生!您怎么会……”
威廉朝爱丽丝点点头,他面色不改,飞快地扫视室内一眼,顾不得和里面的人说一句话,立马将背后黑布包裹的第二把剑丢给克莱斯特,随后将匕首上的血擦去,收在腰后。
“你这几天闹出的动静不小。”威廉对克莱斯特说道,话里听不出太多抱怨,反而有些调侃,作为阶下囚还这么活跃,实在是少见,“来不及解释太多,今晚是离开的最好时机,我联系到了提前潜伏在特拉得打探消息的鲁格,他们看见‘高地之鹰’离开了行宫,花园后面的警卫也全部处理掉了,我们最好现在就走。”
威廉催促着克莱斯特赶快撤离。
“威廉!”
克莱斯特看见威廉安然无恙十分高兴,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抓住威廉的手腕,将他与爱丽丝、马蒂先前的计划全部告诉威廉。
得知还要带两位女士逃出,威廉眉头紧锁,目光在爱丽丝和马蒂之间迅速扫过,随后压低声音对克莱斯特说:“后花园那条路只适合我们两个走,带着两位女士翻出去可不容易。”
在强敌环伺的敌方腹地,一旦暴露就意味着死路一条。
心悸有余的马蒂小姐镇定下来,她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拍了拍胸脯,表示克莱斯特他们只需要带爱丽丝走。
马蒂小姐自信满满地解释道:“放心,不用管我,他们现在都喝得烂醉如泥,等到午夜都睡深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行宫。别忘了,我可不是俘虏,从正门离开轻轻松松!你们到时就在国王大道拐角的第三个咖啡厅等我的马车。”
威廉的出现显然让马蒂小姐兴奋不已,她那毫无遮掩的愉悦表情完全暴露了这一点。
在电闪雷鸣的雨夜,在纸醉金迷的行宫,躲过卫兵的重重警戒,带着边境伯千金私奔出逃,简直不要太酷好不好!这种胆战心惊的感觉真是太刺激了,是小说话本里才存在的故事!
于是马蒂小姐将自己的毕生所学统统拿了出来:什么神秘的接头地点呀,复杂的接头暗号呀,还有最后一刻被发现的勇敢骑士拼命打败敌人,最终逃出生天。
“……咖啡厅旁边有一条小巷,我会坐马车来接你们,你们的暗号就是‘闪电’!然后我回复‘雷霆’!”马蒂小姐兴奋地挥挥拳头,“然后你们就可以躲进车里,进入我家的宫殿,整个特拉得还没有人敢搜查本小姐的马车!我们在天明之前就能出城!”
“计划繁琐,但确有可行之处。”威廉点点头,马蒂小姐的幻想虽然有些夸张,但还不算脱离实际,威廉也就选择迁就她了。
“不过最后的浴血奋战就免了,我们必须尽可能地避免战斗。原本我打算出了行宫后去鲁格他们在城内的藏身处,等风头过去后再与城外的骑兵分队联络,现在看来出城反倒是最简单的了。那就只带爱丽丝小姐一人,做好战斗准备吧,还有什么问题吗?”威廉看向克莱斯特。
“这……”
克莱斯特有些为难,他知道爱丽丝的病,所以不敢冒险让她冲进暴雨中。他懊恼地扇了自己两下,如果当初在威斯顿魔法学院再努努力学习结界魔法的话,如果他能达到阿尔弗雷德老师那种水准的话,现在是不是能构筑随身的结界来保护爱丽丝呢?
可惜作为魔法师的他只能算作“合格”而已。
“那个……其实不用担心我,我的身体已经康复许多了,淋一点雨没关系。”爱丽丝握紧拳头,她手上的肤色早已不是以前那种可以看见青色静脉的病态白,而是一种健康带有血色的颜色。
事情来得很仓促,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爱丽丝已经收拾好心中的包袱,做好了可能影响自己一生的选择,她将心中的犹豫统统抛弃。
决定了,她要和克莱斯特一起走,一起逃出这座名为“特拉得”的囚笼,即便有可能是冲进另一张大网。
但她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因为不会再有更糟的情况。
她用手紧紧抓住胸口的宝石项链,这枚橙黄色的水滴形魔法宝石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保护在内。
这是当初魔女小姐送给她的护身符,这几年来她始终将其贴身佩戴,从那一天起,她再也不用害怕凉风朝露,寒雨飞雪。
那一场梦,只余下了这条项链还在证实它的存在,那是她逃亡路上为数不多值得记忆的光点。
克莱斯特抓住爱丽丝的手,在一起冲进暴风雨之前,回过头轻声问她:
“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和我说说,那条项链,还有座岛的故事……”
……
夏季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着,带着一点湿热的余韵。
郊区的街道上积起的水洼隐藏在黑暗中,被急促的脚步踩碎,溅起大片的水花,激水声在将明而未明的凌晨中显得额外刺耳。
“从这边走!”
马蒂小姐跑到街角,为克莱斯特等人指明方向。她那身华丽的贵族礼裙被撕得破碎,多余的裙摆被绑在大腿上,整个人行动起来没有一点儿累赘。
昏暗的晨光中,三道身影从街尾冲出来,逃进街角的阴影当中,不远处,房屋已经变得零零散散。
威廉躲在墙角朝身后看了一眼,确定追兵没有追上来后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爱丽丝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只好倚靠在克莱斯特身上休息,她的右手被克莱斯特紧紧抓住,一路上都没松开过。
“就到这里吧,马蒂小姐。”等到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克莱斯特开口对马蒂说,“再继续下去您也要被我们牵连了,我们已经出城,前面再也没有阻碍,趁着卫兵还没看见您的脸,还是快点回去吧。”
马蒂仰起头,双手放在胸前,让天上的小雨落在她的脸庞,克莱斯特看不出来她是失望还是意犹未尽,只是她紧绷的身体突然间又松懈下来,带着某种释然放下了肩膀,收回视线走到爱丽丝面前,两只手牵起爱丽丝没被克莱斯特攥住的左手,将它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一吻,随后不舍地将其放开。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次一别,想要再见到马蒂可能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她们的友情是几个月交织的线,她们的人生最终会去往不同的方向,不再同频,可马蒂却愿意为了这段如风筝般断线的友谊冒出生命危险。
“我会一直为你祈祷的,爱丽丝。”马蒂深情地注视着爱丽丝的眼睛,“无论未来的你将去往何处,我希望你能够收获幸福。”
随后她转向克莱斯特,威胁他说:“别忘了你今晚立下的誓言,要是哪天让我知道你辜负了爱丽丝,我就让父亲将钱全部投给奥克兰,打到帝都将爱丽丝抢回来!”
克莱斯特当即伸出中间三根手指,神情严肃地保证道:“马蒂小姐,放心吧,我,克莱斯特·海因里希·冯·弗尔兰斯特,以骑士的荣誉向天空岛发誓,此生此世永远不会离开爱丽丝,我会用生命守护她一辈子!”
克莱斯特认真的样子,好像此刻已经站在了手拿圣典的神父面前,听得马蒂眉眼舒展,半开玩笑道:“这种誓言应当向女神大人发誓吧?”
一夫一妻是教国的教义,其教民的婚礼也是在神父的见证下举办的。
反应过来的爱丽丝害羞地低下头,而克莱斯特则是又着急忙慌地举手要向女神发誓。
“好了好了。”马蒂强忍着笑意,不再继续逗弄他们,“剩下的你们留着以后慢慢说吧,现在该走了——我也该走了。保重。”
威廉耸了耸肩,总算是结束了道别,他将束在腰间的剑拿在手中,带头欲往前走。
然而,某个熟悉的声音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从身后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