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撕裂天空，震碎大地。
无数陨石从天而降，带着神明的怒火砸向地面，火焰的高温扭曲空气，烧得人肺管感到干裂，乱飞的火星在狂风中肆意狂舞，落在皮肤上烧灼出一道道伤口，生疼。
目光所及之处全部化为一片火海，惨烈的大战让双方都死伤无数，人类，魔族，尸横遍野，沦为焦炭。
流星火雨，天崩地裂。
在奥术级魔法之下，肉体凡胎宛若蝼蚁。
而在战场的最中央，以暗夜为名，曾傲视世间的魔王，最终却死在了同样冠以“月”之名的勇者剑下。
那是第几任勇者，奥古斯汀并不知道，身为魔王之子的他也不需要知道，反正那个家伙最后死了，因为在往后的三百多年里他再也没见过这名勇者。
但他大概永远都忘不掉那把剑，皎洁如月的月色长剑贯穿了魔王的胸膛，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它的表面纯净平滑，正如窗前月辉洒落的时候，无声而致命，仿佛轻若无物的丝绸滑落镜面，不受一点阻碍。
那不是一般的造物，是创世主的奇迹，实在美丽。
令人沉醉。
……
梦醒了。
奥古斯汀正倚在华贵如王座的长椅上，上面铺着柔软的皮草，他揉了揉自己发痛的太阳穴。
吾睡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是梦到过去的事情，但基本上都不是噩梦，也许是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原因，所以往事才会不受控制地一股脑往外蹦。
周围轻纱罗帐，香薰烛影，他已经回到魔王之塔休养了许久，心脏深处却依旧隐隐作痛。
大概是错觉吧，毕竟魔王大人已经为他检查过了，也说没事，只要好好休息就好了。
但是被人掏心窝子的感觉并不好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奥古斯汀也收敛了一些狂妄的性子。
倒是被迫安静了一段时间。
他摇摇头，等到头不再那么疼了，才准备起身。
笃笃笃。
是敲门声。
“进来。”
奥古斯汀的副手推门而入，他长得一副人类刻板印象里高阶魔族的标准长相，漆黑如墨的黑发，深邃如渊的紫眸，还有两只骄傲展示出来的角。
不过，他的服饰却不似人们所认为的那般野蛮，反而十分考究，面料是上好的红色绸缎，采用古典的缝制工艺，配以丝质的领结和金色吊穗，竟比人类的某些王公贵族还要得体。
他叫尤利乌斯，是魔王的第二骑士长，也是奥古斯汀同出一族的亲信，为人斯文尔雅，实力处于第四境巅峰。
“殿下，诸位大公已经到场，请您移步圆桌会议室。”
奥古斯汀的神情变得冷厉，他点点头，稍微整理下衣领便与尤利乌斯一同向会议室走去。
是时候去会会这群各怀鬼胎的魔族大公了。
……
在魔族内部，圆桌会议是最高级的领袖会议，只有实力与名望都处于顶点的大魔族才有资格参加，是很久以前专门设立用以钳制魔王权力的产物，在会议上，大魔族们有能力联合起来问责魔王。
这是违反生物原始逻辑的，由社会化带来的制度，证明魔族并非未开化之魔兽。
这也是为什么当魔王的正统性和实力受到怀疑时，魔族内部会迅速出现其他分化的声音。
奥古斯汀传送至位于魔王之塔二层的转移阵时，身着华服，衣饰华贵的魔王也刚好走下来。
她走在红色地毯的台阶上，小小的玉足被白色罗袜包裹，轻蹑丝履，微曳绡裾，两名容貌姣好的魅魔侍女跟在身后，扶起她拖地的裙摆，白净丝绸缝制的长裙笼着轻纱，一端被浅色丝带绕在她腰间，另一端捧在侍女的手上，如半开的花朵。
魔王大人是一名无论从哪里看都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身高只到奥古斯汀胸口，小脸粉雕玉琢，即使化上妆也掩不去那抹孩童的天真与可爱，有些稚气的脖颈系着一根装饰蓝宝石的黑丝绒项圈，在黑色天鹅绒的衬托下，显得分外白皙而娇嫩，礼服裸露出来的双肩雪白无暇，伴随下楼的步伐起伏着，恬静美好，婉约动人。
身为魔族，魔王大人已经过了快速成长的年纪，这副小巧可爱、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模样恐怕在未来许多年里都不会改变了。
但实际上，魔王大人到底好不好欺负只有奥古斯汀一个人知道。
因为……在那个梦的结尾，在战争结束多年之后，游历四方回到故地的他亲眼见到勇者陨落的崖底，那把无尘的月色长剑，以及沉睡在一旁，继勇者之后第二名被剑认可的女孩。
也是第二个身怀魔王之种的魔族。
刺死魔王的勇者之剑最后却承认了一名魔族，说出去谁会相信呢？荒诞到连奥古斯汀自己都难以置信。
当初的人类联军就是为了这把剑而内讧，而魔族也因这把剑而分裂。
所以奥古斯汀只能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
他们都想让奥古斯汀成为新的魔王，但只有奥古斯汀自己知道，她是魔王之位的唯一人选。
因为她才是那个被天道选中的人。
是与星道者艾斯特斯·安布罗修斯相同的人。
而奥古斯汀也愿意让她成为魔王，他奥古斯汀成为魔王，不过是再走一遍父王的剧本，但如果成为魔王的人是她的话……一定会为魔族带来不同的命运吧。
回到现在，见到魔王陛下，奥古斯汀与尤利乌斯主动迎上去向她行礼。
“奥古斯汀！尤利乌斯！”
见到二位骑士，小小的魔王眼前一亮，却又苦于华丽沉冗的礼服的限制，无法自由自在地和他们打招呼，只好保持端庄的仪态，向他们点头问好。
奥古斯汀勾起嘴角，语气轻快却不失礼数，毫不吝啬地称赞道：“陛下盛装出席，真是美丽万分，就好像天上的月之女神降临在这个世界，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令吾难以移眸。”
奥古斯汀夸张的赞美让她的小脸变得红扑扑的，有些害羞地将目光全放在自己的手上。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穿得太隆重，不合适参加圆桌会议呢。”
“哪里有的事？”奥古斯汀单膝跪地，向她伸出了自己手，“大公们愚钝的眼睛能够见到如此美丽的魔王大人，才叫三生有幸，若是他们胆敢出言冒犯，吾会为您惩罚他们。”
“奥古斯汀，不许随随便便动用武力惩罚别人。”魔王大人对他的发言有些不高兴，嘟起嘴说，“还有，说好了私下里不要叫我魔王大人，叫我的名字，克蕾森缇娅。”
魔王大人生气的样子也十分可爱。
奥古斯汀微微一笑，鞠躬道：“好的，克蕾森缇娅陛下。”
尤利乌斯适时在一旁跟进道：“公子说的没错，您今日的确十分美丽。”
“呜……尤利乌斯怎么也跟奥古斯汀学。”
克蕾森缇娅嘟囔着，想到奥古斯汀和尤利乌斯此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也要去参加圆桌会议，不由得有些担心奥古斯汀的身体状况。
“没问题吗？其实奥古斯汀你不用去也可以，我自己能应付好，而且尤利乌斯也在。”
她穿得如此隆重就是为了在大公们面前给自己自信，展现她作为魔王的地位。
奥古斯汀摇摇头，说道：“吾已缺席两次，再缺席大公们恐怕就按捺不住了，别忘了……”
“别忘了，政治是平衡的艺术。”克蕾森缇娅摇头晃脑地说出奥古斯汀打算说的话，吐吐小舌头，“我知道啦，你说了这么多次，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那你们先走吧，按规矩，身为魔王的我要最后一个进场。”
奥古斯汀无奈地点点头，欠身告退，与尤利乌斯先行前往会议室。
一旁的尤利乌斯将这一切都收在眼里，虽然是以下侍上，但不知道魔公子殿下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克蕾森缇娅大人的宠溺。
……
当奥古斯汀到达会议室时，诸位大公都已落座，他们的视线汇聚在奥古斯汀身上，静静等待他落座。
奥古斯汀几乎是理所应当地坐在主位下的首席。
主位往左，在圆桌席位上的分别是：第一骑士长奥古斯汀，第二骑士长尤利乌斯，黑翼的翼族大公，兽化的兽族大公，以及手生鱼鳞的水族大公。
六个座位，空了一个。
空出来的座位属于夜族大公，他已经失踪很久了。
夜族大公的缺席让这次圆桌会议安静不少。
当克蕾森缇娅大人到来时，与会众人的脸色十分复杂，各不相同。
随着她的入座，圆桌会议正式开始。
“诸卿，今日欲论何事？”
魔王克蕾森缇娅神色淡定，语气平静，这么多年了，笨拙的她也学会了假装魔王应有的样子。
席间一片沉默。
“有事便说事，何必遮遮掩掩。”
奥古斯汀最先开口，声音慵懒，带着上位者从容不迫的威严。
但席位上的诸位大公对此并无反感之情，他们当中或许有人对少女模样的魔王怀有二心，但是没有一人对奥古斯汀不服，他是先代魔王之子，拥有魔王之种，更是在座唯一突破至第五境的至强者，无论从血脉、身份、还是实力上都无可挑剔，直到现在都被所有魔族尊为“魔公子”，不少人暗中认为继承魔王之位的人应当是他，而不是现在这个羸弱到连四方界限都未突破的小姑娘。
然而，将这名小姑娘推上魔王之位的始作俑者恰恰是最有资格继承它的魔公子奥古斯汀，其中的秘密与传闻多到让人分不清，也许只有奥古斯汀自己知道这样做的理由。
第二骑士长尤利乌斯作为奥古斯汀名义上的副手，将目光投向充满疲惫感的兽族大公，示意他说话。
兽族大公是一头化为人形的黑狼，读出了尤利乌斯的暗示，他带有锋利爪牙的双掌拍在圆桌上，拍案而起。
“殿下！魔王大人！人类联军已经发动进攻，攻入了吾的领地，夜族大公也在教国被杀……”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紧急感，将边境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抛出来，被屠杀的魔族子民，被焚烧的百年森林，一幢幢血淋淋的惨案让主位上的克蕾森缇娅动容。
铺排完边境状况，兽族大公亮出尖牙利齿，浓厚的血腥味瞬间铺满了整张圆桌。
“那些狡黠的人类，胆敢在吾等高贵的魔族面前叫嚣，应当立即整合力量，屠杀他们的军队，毁灭他们的城市，血洗他们的国家！叫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克蕾森缇娅在内心喃喃自语，面对人类方主动挑起的突袭战争，她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可是……为什么人类会攻击我们？明明彼此一直相安无事……”她低声说道。
兽族大公握拳狠狠砸了一拳桌子，对着克蕾森缇娅大声说道：“因为人类自古以来都是贪婪的，他们为了一块金子连自己人都杀，是世界上最卑劣的种族！为了保护魔族子民，必须将他们赶尽杀绝！”
“放肆，怎可这样与魔王大人说话。”尤利乌斯皱眉，语气又平又稳地斥责道。
兽族大公看了一眼尤利乌斯，眼神中有些不解，但最后还是选择愤愤不平地坐回去。
“哦？”一番发言让奥古斯汀也有了些兴趣，意味深长地询问其他人的意见，“尔等也是这样想的吗？”
翼族大公率先跳出来表达支持。
“殿下，人类已经骑在了我们脸上，若是纵许魔王大人继续保持忍让，恐怕会重蹈先王旧事！必须立即重拳出击，只要您一声令下，吾和兽族大公立马召集部族，定叫人类联军有来无回！”
视角转向水族大公，她的两片假鳃因气愤而张开，也表示赞同：“陛下！殿下！在您们的领导下，吾等必将竭尽全力，将人类的军队化作湖鱼的饵料！”
三位大公群情激愤，对人类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席间，翼族与兽族两位大公话里话外都在指责魔王的不作为，并成功说服水族大公与他们站在一起。
大公们激进的言辞，让一直想与人类保持和平的魔王不禁有些动摇，怀疑起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讨论持续了整整一刻钟，直到奥古斯汀一声冷喝。
“够了！”
奥古斯汀不再倚靠在椅背，而是坐了起来。
“区区一群蝼蚁，也值得魔王陛下费心费力去处理吗？尔等自行处理便是，何须在此议论！”
“可是殿下，人类此次来势汹汹，绝非小打小闹。”水族大公有些担忧，“吾听闻教国五大骑士团几乎倾巢而出，加上王国诸侯，动众数十万，要小心被他们逐个击破。”
奥古斯汀嗤笑一声：“所谓的人类联军连一位第四境的强者都没有，而尔等都是宗师之境的王者，难道被一群蝼蚁吓破了胆吗？莫非汝等皆是夜族大公那样的废物，竟然能被区区教国抹杀。对付弱小的人类还要本公子出手，那吾要汝等有何用？实在荒唐！”
纵使是拱火的翼族与兽族两位大公，听到这段话也被激起了魔族的骄傲，准确的说，是位于四方界限彼端的傲慢。
而奥古斯汀更是完全没有担心人类联军的理由。
第四境与第五境之间一字之差，却有着云泥之别。
或许无数的精锐可以将第四境的强者围殴至死，但绝不可能打败魔力近乎无穷尽的第五境，或者说，第五位阶，在真正的第五境强者面前，若无同阶的战力，人数再多也都是炮灰，所以第五位阶才被誉为“神之领域”“英雄领域”。
至于大公们那点儿谋逆的想法，奥古斯汀又怎么可能不懂？无非是找理由向魔王施加压力，要其主动退位。
至于退位之后究竟是推他奥古斯汀上去，还是推他们自己上去，那就不好说了。
“这件事就议到此处！吾许尔等便宜行事，随意杀戮，但绝不可将人类入侵一事夸大其词呈到魔王陛下御前。”奥古斯汀大手一挥，将第一项议题下了定论。
他看向克蕾森缇娅，征求她的意见。
她只能默默地点点头。
其实克蕾森缇娅心中一直很矛盾，在重要场合上，她既希望奥古斯汀在她身边给她底气，又不想过度依赖奥古斯汀被抢去主动权。
每次都会沦落到这样的场景：奥古斯汀帮她控制了局面，但她也只能被迫地点头附和。
这么做根本独立不了嘛！永远到达不了奥古斯汀希望她成为真正的魔王的期盼。
可是她无法破局，除了水族大公比较好说话以外，其他几位大公她根本压不住。
或许奥古斯汀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骑士对主君保护得太好，未尝是一件好事。
至于现在，会议的主导者已经彻底变成了奥古斯汀。
缄默了许久的第二骑士长尤利乌斯这才缓缓张口：“殿下，既然夜族大公已死，当务之急是挑选新的大公，填补空位。”
奥古斯汀点点头，重新回到了处理公事的淡漠状态。
“既然夜族大公的位置空了出来，那便重新找个夜族好了，吾记得德古拉家系的家主应该也是第四境的吸血鬼领主，此人如何？”
水族大公摇摇头，否定道：“德古拉伯爵隐居于教国附属的克恩顿公国，此人早已与夜族切割，并无争位之心，况且如今想去克恩顿公国与之取得联系更是困难重重。”
如此夜族就没有合适的人选了，尼古拉斯家系已经没落，没有第四境的实力根本无法继承大公之位。
看来短时间内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了，只能先搁置下来吗……
于是这次的圆桌会议依旧无疾而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