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不喜欢回“家”，也不想称那个地方是“家”。
那里飘着一股书页烧焦的气味，永远散不掉。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他便在花坛边坐下。
等屋里的人睡熟了再回去，这是他从初三那天养成的习惯。
花坛里的月季枯了半边。他看着枯枝，什么也没想，但一些记忆偏偏跑了出来。
小学二年级，班主任问他们：“你以后有什么梦想？”
还没课桌高的他站起身，骄傲地答：“我想成为魔法师，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魔法师。”
全班都在笑，他不服气，吵了一架。老师只好安慰说：“好啊，你要是中考能考全市第一，我就当着全班的面向你道歉，还承认魔法师的存在。”
直到初三，他一直是年级第一。
他已经很久没回忆这件事了，可今天偏偏有很多事在逼着他想起。
他晃晃脑袋，甩开思绪，看了眼时间，这才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脱皮的墙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广告，角落里则堆着一层灰。
恍惚中，他看到一个个头不高的初三生，手里举着一本新买的限定款《哈利·波特》，一蹦一跳地跑上楼，不料被楼梯绊了一脚，摔倒了。他为了不把书弄脏，宁可磕伤下巴都要把书举得高高的。
他叹口气，走到家门口，摸出钥匙，又停住。
门缝底下透出光来，却没有电视和说话声。也许是里面的人忘了关灯。
他小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极慢地转了一圈，轻轻拉开门。
酒味扑面而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抹了把眼角，向客厅看，见沙发上瘫着一个男人，衬衣敞着，肚腩把皮带撑变了形，茶几上则摆着一杯没喝完的二锅头。
初三那年，他抱着书进门，也是同样的场景。
他不想和上次一样吵醒这个男人，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卧室走。
“去哪了？”
夏辰星头皮发麻，被迫停住脚步。
“没去哪，刚学习完回来。”他辩解。
砰！
耳边炸开一声枪响，恶臭的酒味随即弥散，让他几欲作呕。
他侧目，是那个男人把桌上的酒砸向墙面，一如当年把他最爱的那套书从他怀里扯出，重重砸烂在地上。
那一次他没敢反抗，但这一次，他不想忍了。
“你干嘛！”
“学你妈了个头！”男人从沙发上跃起，高大的身影把他吞没。
“学了三年，年年垫底，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天天去小说店鬼混，昨晚更是一整晚在外面，当我不知道？！”
似曾相识，只不过那时他说的是中考考不好，让他这张脸往哪搁。
夏辰星偏要让它没地方搁。
他撇开脸，不说话。
“别去学校了，浪费我学费。”男人整理衬衣，朝卧室走，“明天，去我工地，从搬砖干起。”
夏辰星冷眼看着他的背影。
正是这个人，在那一天穿着同样肮脏的皮鞋，恶狠狠地踩在自己最珍视的书上，一脚又一脚。
“我不要。”他毅然回绝。
男人停下脚，瞪着他冷笑，“你还想考大学，考你的昂德沃特？”
夏辰星一愣，惊到双眼瞪圆：“你…怎么？”
“呵，”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你以为我怎么知道的？！”
他抬手指着夏辰星，声音骤然拔高，高到整栋房子都在发抖，“今晚酒局，所有客户突然笑着举杯祝贺我，说我最好的儿子要考昂德沃特了，说我年年倒数第一的儿子要考昂德沃特了。你以为我是什么心情陪他们喝的那杯酒？啊？！”
说到最后，声音里夹出几声哭腔。
不用问，是林浩天干的。
他就是这种人，在学校，有个男孩只是不小心把杯子里的水洒在了他鞋上，他硬是堵了这男孩三个月，直到男孩当着班里同学的面，给他舔过鞋才罢休。
而眼前男人的客户，多少都和这位富公子的家庭有来往。
招惹上这种人，就没有回避这个选项，要么跪着生，要么站着死。
“考昂德沃特？考你妈了个腿。”男人一跺脚，险些地板跺裂。他的眼睛从夏辰星身上刮过，冷冷回头，便要进屋。
“我就要考。”夏辰星偏不让他进去。
“嗯？”男人顿住脚，转回身，半眯着眼看向夏辰星，示意他重说一遍。
“我说——”夏辰星迎前一步，瞪向男人：“我，就，要，考！”
他的眼中燃着一团火，如同初三那日一样。
他早忘掉了中间的经过，只记得那天最后他像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被罚在墙角，听着眼前这男人数落他一系列的罪责，看着作为罪证的那套限量版书籍一页又一页的被撕掉丢进火里。
屋子里沉默了足足十秒。
十秒间，夏辰星死死盯着男人的脸，看着男人的表情从愤怒到惊愕，从惊愕又到困惑，最后变成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男人反手甩在夏辰星脸上。
“考你妈了个巴！还不如滚去当你的狗屁魔法师。后天不许去学校，跟我上工地！”
空气冷了一瞬。
“魔法师”三个字如同当年落入火里的最后一片纸，让那团火焰黯淡了一瞬，随后失控般喷起。
“我不去！我就要考！”夏辰星大喊。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
他忍无可忍，攒了三年的怨气溃堤而出，吞没他全部的理智。
他嘶吼着跃向男人，一手卡住男人的脖子，脑袋向他鼻梁撞去。
男人没想到他会反抗，一时措手不及，脑袋被撞得发晕。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个马步站定，抓住夏辰星的手横向一扯，跟上一脚把他踹向墙根。
“滚！给我滚！我没你这个废物儿子！”男人借着酒劲嘶吼，甩着手一下又一下指向门口。
夏辰星扶着墙根颤悠悠地站起，抹去嘴角的血，大口喘着粗气：“我也不想有这个家！”
他说完，闪身到门口，拉门、出门、摔门一气呵成，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
马路上，夜风包裹着他的身体。终于，他连个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了。
他孤身站在路灯下，身后是吞噬了他童年的“家”，前方，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