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不喜欢回家,也不想称那个地方是“家”。那里永远弥漫着一股书页烧焦的气味,那是他永远不想再回忆的梦魇。
但总归要有个睡觉的地方。
深夜,他依旧在楼下踱步,希望尽可能等那两人熟睡了再回家。
这是他自打那一天起就养成的习惯。
那一天前,他连着当了7年的年级第一,是别人口中永远夸赞的那个“邻居家的孩子”,这一切只是为了他和小学老师间的一个赌约。
小学二年级,老师在班上提问每个人未来的梦想,夏辰星回答得十分干脆:
“我想成为魔法师,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魔法师。”
理所当然,这句话受到了老师及全班同学无情的嘲笑。
他不服,和老师争吵,老师为了哄他,便和他立约:如果他直到高三一直能考年级第一,老师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道歉,并承认魔法师真的存在。
他坚持了九年,直到那一天,他终于明白老师骗了他。
次次考第一并不能成为魔法师,也无法改变被嘲笑的命运。
也是那一天,他真正有些长大。
他依然偶尔会幻想自己能成为一名魔法师,但在那之前,他学会了接受现实,然后——浑浑噩噩地享受现实。
或许是今天心情不好,他越不想回忆那场梦魇,记忆的碎片却偏找上门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上楼,仿若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那时他初三,离中考只剩几天。他用攒了整整三年的积蓄,买下了一套刚发行的《哈利·波特》限定版,上面不仅有作者的亲笔签名,每页的配图更是随时能把他带进那个奇幻的世界。
那时,他怀里抱着书,像是小心地抱着整个世界。他一蹦一跳地跑上楼,不小心摔了一跤。可他宁愿磕破胳膊,也依然把书举得高高的。
夏辰星站在门口准备开锁,想起那时的他一回家就会洗三遍手,只为了不把那套书弄脏,就连每回合上书时都不忘整理弄皱的书页。
他小心翼翼拉开门,看到门后透出的光,心里“扑”地一跳。
糟了!
他没睡?
他把门往回一推,想偷偷关门跑掉,又觉做贼心虚,干脆拉开一道缝,蹑手蹑脚走进客厅。
呛鼻的酒味扑面而来。他捂着鼻子,看着沙发上瘫倒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
初三那天,这个男人也像现在一样,喝醉了酒,邋遢地半敞着衬衣,桌上也一样摆着半杯没喝完的二锅头。
夏辰星攥紧拳,呆立片刻,最终又缓缓松开。他摇摇头,轻声走向卧室。
“去哪了!”
混着酒臭的怒喝让夏辰星头皮发麻。初三那天,他就是用这样的口气粗暴地拽起那套书的封皮。
“没去哪,刚学习完回来。”他辩解,宛如当年他辩解这些书他只是准备中考完再看。
“放屁!”记忆和现实中的声音叠加在了一起,伴着一声轰鸣——男人的拳头砸在了桌上。
“去哪了?”男人又问。
与那次不同,夏辰星选择了再次狡辩:“去学习了。”
砰!他耳边炸开一声枪响,吓得他猛一缩头。恶臭的酒味随即弥散,让他几欲作呕。他侧目,才知道那个男人把桌上的酒砸在了墙上,一如当年把他最爱的那套书重重摔在地上。
“你干嘛!”这一次,他反抗了。
“学你妈了个头!”男人从沙发上跃起,高大的身影近乎把夏辰星吞了进去。
“学了三年,年年垫底,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天天去小说店鬼混,昨晚更是一整晚在外面,真当我不知道?!”
似曾相识,只不过那时他说的是中考考不好,让他这张脸往哪搁。夏辰星就偏要让它没地方搁。
“别去学校了。你这废物浪费我学费。”男人整了整自己的衬衣,便朝卧室走,“去我工地,从搬砖干起。”
夏辰星注视着他的背影。正是这个人,在那一天穿着同样肮脏的皮鞋,恶狠狠地踩在自己最珍视的书上,一脚又一脚。可当时的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不要。”他毅然回绝。
男人停下脚,瞪着他冷冷一笑:“你还想考大学,考你的昂德沃特?”
嗯?他不可思议地睁圆眼,从收到名片到现在不过一天,男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
“你以为我怎么知道的?!”男人发了疯似的暴吼。
“今晚酒局,所有客户突然笑着举杯祝贺我,说我最好的儿子要考昂德沃特了,说我年年倒数第一的儿子要考昂德沃特了。你以为我是什么心情陪他们喝的那杯酒?啊?!”
他的嘶吼里夹出了几声哭腔。
不用问,这是林浩天干的好事。
林浩天是那种绝不会吃亏的人,在学校里,有个男孩只因不小心把杯子里的水洒在了他的鞋上,他硬是缠了这个男孩三个月,直到男孩当着班里同学的面,给他舔过鞋才罢休。
而眼前男人的客户,又多多少少都和这位富公子有些往来。
招惹上这种人,就没有回避这个选项,要么跪着生,要么站着死。
“还考昂德沃特?考你妈了个腿。”
男人撒完气便要回屋里,可这下轮到夏辰星的气上来了:“我就要考。”
“嗯?”男人顿住脚,缓缓转过身,眼神明显是让夏辰星重说一遍。
“我说——”夏辰星攥住拳,瞪圆眼睛怒视着男人,一字一顿:“我,就,要,考!”
他的眼中燃起一团熊熊的火,如同那一日的重现。
他早忘掉了中间的经过,只记得那天最后他像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被罚在墙角,听着眼前这男人数落他一系列的罪责,看着作为罪证的那套限量版书籍一页又一页的被撕掉丢进火里。
屋子里沉默了足足十秒。
这十秒间,夏辰星死死盯着男人的脸,看着男人的表情从愤怒到惊愕,从惊愕又到困惑,最后从困惑转瞬变成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男人脸色骤变,以迅雷之势一巴掌扇到了夏辰星脸上。
“考你妈了个巴!还不如滚去当你的狗屁魔法师呢。后天不许去学校,跟我上工地!”
“魔法师”三个字如同当年落入火里的最后一片纸,让那团火焰如失控般喷发而起。
“我不去!我就要考!”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
夏辰星忍无可忍,攒了三年的怨气如火山喷发,灼烧他全部的理智。
他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嘶吼着跃向男人,一手铁钳般卡住他脖子,脑袋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向他鼻梁上撞去。
男人没想到会遭到反抗,一时措手不及,脑袋被撞得有些发晕。
但他毕竟常年在工地干活,身体素质比夏辰星好太多,很快反应过来,一个马步站定,反手抓住夏辰星的手扯向一旁,拉倒夏辰星的重心,又一脚飞踢把他踹到墙根。
“滚!给我滚!我没你这个废物儿子!”
男人借着酒劲嘶吼。
夏辰星从墙根颤悠悠地站起,大口喘着粗气道:“我也不想有这个家!”
说完,他两步走到家门前,拉门、闪身、摔门一气呵成,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
马路上,冰冷的夜风包裹着他单薄的身体。终于,他连个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了。
他孤身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身后是吞噬了他童年的“家”,前方,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