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更不认识这个叫“乌鲁尔克”的主神。
但在那只巨眼如火般的殷红下，他只剩下唯一的本能——恐怖。
他的嘴唇干裂，水分从里面抽去。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战栗，他只能跪在那疯狂摇晃的地上。
他仰头，看到火从那只巨眼中喷出，如同太阳爆发耀斑，伴着腥臭的血味。
血瞳缓缓转下，与他对视。
他感到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头上，像无数只手，逼他叩首。
他全力反抗，牙齿紧到从嘴唇上咬下一片肉来。
血味更浓了，将他死死包住，在那愈发高频的鼓声中震荡。
夏辰星感到自己的身体要被这鼓声震碎了。
“救…救我。”他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也或许是发出的声音被鼓声淹没了。
“希尔薇。”他想不到能求助谁，他根本没心思去想了。
这个名字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的眼被似汗似血的液珠盖住，刺得生疼。恍惚中，他似乎看到眼前飘出了一根银白色的长发。
他惊喜地瞪大眼，眨干泪滴，可那丝长发又消失了。
他忽然明白，那只是他在绝望中的幻觉。
“希尔薇…”
他又一次呼唤，声音伴着坠落的汗滴一同掉入无底的深渊。
隆、隆、隆！
越发急促的鼓声几乎贴到他脚底，巨眼中的血色如火山喷涌而出，顷刻间覆盖了整个空间。
他眼前只剩一片无尽的红，胳膊伤疤上的火烧感蔓延全身，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燃烧，要将他烧到一抹灰都不剩。
就连希尔薇也救不了自己了。
他已经没了张口的力气，只在心中做最后的、无用的挣扎。
谁？
还有谁能来…
樱洁、徐莉、精灵耳…
有谁能来…
眼中的血红变淡，褪作无色的黑。
他的神志渐渐模糊。
他只剩下一个意识——没人会来的。
那一刻，他的嘴角竟微微翘了一瞬，好像世界本该就是如此。
他是个孤零零的人，不被人需要，不招人待见。
始终如此，永远如此。
一个一无是处的——无魔者。
隆！
最后一声鼓响落在他耳中，他只听到一声仿佛渐渐远去的闷响。
朦胧的意识里，他的衣服、四肢像被什么东西缠住，将他拖倒，下拉，将他拽向那永恒无尽的黑暗。
他向下坠去…坠去…
终究…谁都不会来救他。
眼泪从他脸颊坠下。
……
……
“如果有一天我像他们一样坠入了黑暗，你会怎么做，姐姐？”
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一个男孩如是问。
他想睁眼，全身用不上一点力气。
一抹淡淡的花香掠过他的鼻尖，是紫罗兰。
“不用怕，”声音很轻，很温和，像一朵落在湖面的樱花，“我会用我的魔法，为你照出光明。”
声音消散，只剩一阵死寂
……
噼啪！
什么…声音？
他猛抽一口气，被发烫的焦灰味狠狠呛了一口。
“咳…”他喉咙呜咽，想把那灰挤出去，这才觉出浑身上下像被万根针扎般的痛。
不是痛，而是烫！
快要死掉的烫！
他本能地在地上打滚，咬着牙睁开眼。
黑色与红色，在仅有两种色彩的剪影中，他看到一片火海。
世间万物都在燃烧。
这里是炼狱？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身上的灼痛让他来不及想。
他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冒着火，下意识伸手试图把火扇灭。
手从眼前挥过，他停住了。
那根胳膊瘦且短，像一根烤焦了的藕，根本不是他本该有的胳膊。
他慌张看向自己的身体，被烧穿的粗麻布衣，细到一把就能抓住的大腿，还有那不足1米的个头。
是一个小孩！
脑中剧痛，像有一支钻头在冲击着头骨。他痛到闭眼哼鸣，杂乱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乱搅在一起。
他忽然捕捉到其中的一幕，那是他过去曾做过的梦。
梦中，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孩，站在巨大的樱花树下，眺望着远处森林的火海。
难道…这也是梦？
一抹浓郁的紫罗兰香穿透灰烬味，冲入他的鼻中。
“你没事吧？！”
他被什么人从地上抱起，那人的身体很柔和，凉冰冰的。与她身体接触的位置，所有的灼痛自然褪去了。
他睁眼，看到抱着她的是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她的脸上也被火熏得一片黑一片白，可那双星空蓝的眸子却格外耀眼。
是的，这个白裙少女曾出现在他过去无数多个梦中。
“我…”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比如你是谁？这是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他看到那少女眼中满眼的担忧，话到嘴边只剩下三个字：“我没事。”
“不要怕，姐姐一定会带你出去！”少女利落地将夏辰星背到背上，挥手划出一团冰球，包住二人，随后单手勾着夏辰星的腰，快步向前跑着。
透过冰障，夏辰星看到花海在着火，树木在燃烧，滚滚浓烟在四面八方腾起，窜出的火舌舔在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可他现在竟也不想知道。
他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和这个少女在一起，无论外面发生怎样的变化，都没关系。
少女的肩头软软的，伴着那股永远不会消散的紫罗兰味，让他想安心得睡上一觉。
他闭上了眼。
“你不能和他们一样，醒醒，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神樱树下了。”
在他闭眼后的黑暗中，闪耀出一抹刺眼的亮光，逼着他不得不把眼睛睁开。
“可我们还能去哪？”他突然这么问，问得很轻。他不明白为什么。
“昂德沃特，那个哥哥答应过我，要带咱们一起去，那里有高高的白塔，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魔法！”少女的语速很急，像在拼命吸引着背上孩子的注意力。但与此同时，护着两人的冰球渐渐变薄，少女口中的喘息声也越来越重，她跑得已不像刚才那般快了。
夏辰星知道她累了，想跟她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可他却完全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仿佛在参与一个第一人称视角的VR视频，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真实，可他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周围的火焰燃得更盛，吞噬了整个冰球，眼看就要在冰面上熔出一个口来，甚至热浪已经开始冲散花香，扑到他的脸上。
少女显然也知道这些，她抹去额上的汗，奋力一跃，带着夏辰星跳出了这座火染的森林。
他们摔在地上，冰球碎裂。少女用身体托住了夏辰星，没让他受半点冲击。
夏辰星便向前眺望。
在树林环形火墙的包围中，他和少女立在一圈焦黑色的土地上，面对着一棵如木墙般粗壮无际的巨树，光是树干就足足有一个广场大小。
他确信，那就是他无数次梦到过的那棵樱花树。
只不过，和梦里不同，眼前这棵树显然已经枯萎，粗糙的树干泛着枯黄，光秃秃地，无论望到多高的地方也见不到一片花瓣。
在那树下，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牧师袍，正轻抚着胸口黑色的十字架，闭目祷告。
那身牧师袍绝非一般材质，纯黑色布料没有反出一丝光。日光、火光、似乎只要是光线，都会被那黑洞般的袍子无情吞噬，只在他所站的地方留出一圈浓黑的阴影。
而那牧师本人，脸色白如蜡纸，和死人没有区别。夏辰星明明能清晰看到他的五官，却就是说不出五官上任何一个具体的特征，好像一切形容词用在他那张面孔上，都失去了效果。
那人缓缓睁眼，向夏辰星看来，他的眸子只有一圈暗白，完全没有瞳仁。
“你们做得很好，”他声音很重，又很冷，冷到周围一圈树林里的火舌都不敢探出头来，“我以为这场火足以烧干净一切。”
白裙少女向前一步，将夏辰星护在身后：“我要带艾尔特离开！”
她声音决绝，却让夏辰星一时有些犯懵。
艾尔特？是我么？
可他没法去问。
“你是在请求我，还是告知我？”黑袍牧师眯起眼，脸色没有一丝波动。
“告知。未来，艾尔特和我的命运，会由我们自己来掌控。”
夏辰星从背后能看到，白裙少女说的很硬，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命运？”黑袍牧师冷声一笑，“是他告诉你，你们有权掌握自己的命运？”
白裙女孩摇头：“没人告诉我们，但我们不想等死。”
“呵，希尔薇，艾尔特，”黑袍牧师轻轻摆弄着手里的十字架：“你们只是我的实验品之一，既没有命运，也没有未来。”
白裙少女捏死了拳头：“如果我偏要呢？”
“那就尽管来试。”
呼——
冷风从焦黑色的地面吹过，黑色的雾气在地面弥散而开。雾气中，一个又一个的黑影飘荡而出，如同无数从墓园升天的亡灵，游荡在空中，只片刻就将周围的火海完全遮蔽住。
世界只余一片漆黑，那些亡灵狰狞着面孔齐刷刷向夏辰星看来，带着透骨的寒意。
夏辰星一个哆嗦，眼见其中的一只突然探出黑色利爪，像五柄锐利的刀锋，切开空气向他挥来。
唰！
几乎是同一时间，暗白色的光在黑雾中划开一个缺口，一轮冰刃从白裙少女手里飞出，将逼近的那只鬼爪顷刻斩碎。
“没事，别怕。”少女无视前方又袭来的怪物，转过身，张开手臂将夏辰星护在怀里。
夏辰星正担心她会被怪物伤到，却见女孩嘴角渐渐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下一秒，女孩乌黑的发色迅速褪去，露出底层如冰丝般银白色的发丝。而她眸子里的星空蓝也微微一颤，像是溢出血来，染上了一层猩红。
夏辰星不会认错，眼前这个少女除个头外，其他特征就和希尔薇——那个在他脑海中的女鬼一模一样。
“叫来这么一群蚂蚁，不嫌恶心么？”
就连这种口气也如出一辙。
那少女依旧没有转身，只是将右手平摊而出，在掌心中旋转凝结出一枚冰霜的白球。
它们靠上来了！夏辰星想提醒，苦于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看也不看，只冷笑着抬手，送那枚冰球升上空中。
暗白色的光驱散黑暗，那些亡灵试图靠上前去，却在半空中被冻结了。
“我说过的，”少女用血眸直视着夏辰星的眼，“只要有我在，你永远不会坠入黑暗。”
她右手骤然攥拳。
嘭！
冰球炸裂，无数道暗白色的冰片如流星般拖着冰尾倾泻而下。
恍惚中，夏辰星似乎回到了入学试炼上，在面对尸之海时，他抛起的魔法粉尘也如眼前一般下起了冰片的流星雨。
冰片所触及之处，无论是黑雾还是鬼影，尽数被冻成了一块冰雕。
他还记得这个魔法的名字——哀霜·冰尘破。
“现在，我能带他走了吧？”少女这才转身，仰头与树下的牧师对视。
啪、啪啪。
牧师轻轻拍了拍手：“令人惊讶，你确实比我预想的要优秀很多。”
他轻轻一笑，摊开双手：“但可惜，依然是个瑕疵品。”
“你找死！”白裙少女一步蹬出，向着牧师飞身扑去。
“如果时间充裕，”牧师不紧不慢地喃喃自语，仿佛根本没把白裙少女的举动放在眼里，“我其实挺想多观察你几天，但恐怕也没几天了吧？”
他将手按在胸口的黑色十字架上，缓缓向下抚摸着：“但可惜，我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事。‘神’的降临不容任何干扰，像你们这种变量，必须清除。”
他的手向前一甩，一股黑气从十字架上喷出，直撞在白裙少女的胸口。
“唔！”少女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仰头摔在地上，连打了两个滚，滚到夏辰星身前。
“现在，去死吧。”牧师高举起黑色十字架，向前一扬。
无边的黑幕吞没一切，越过樱花树，直向夏辰星两人拍来。
夏辰星抱起少女想要逃跑，但躲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