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被闹钟唤醒。
说唤醒可能不太恰当，他怀疑自己根本没有睡着，脑袋依旧发懵。
但他必须得出门，做两件事。
一是去教堂见夏拉卡。二是按照徐莉制定的计划观察酒店和教堂周围的布防，至少得让弗里蒙德认为自己是在观察。
他往脸上拍了两把冷水，打个哆嗦清醒许多，随后来到床边看向窗外。
外面没有哭声，教堂塔楼的烛火依旧在微弱地闪动。
他迅速换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黑衣人已经换过岗，新来的这个比昨晚那人瘦了半圈，腰却挺得更直。
夏辰星特意瞥了他一眼，想看看他对自己一大早出门的情况有没有警觉。但那人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对面的墙壁，像睁眼睡着了一般。
而走廊里其他的黑衣人也大同小异。
他放轻脚步走到电梯边，负责调度电梯的黑衣人已帮他叫好了电梯，正用手阻止电梯关门。
夏辰星便客气地向那人点头致意，趁机扫视一眼整条走廊，光这一层就有十名黑衣人。
他独自坐着电梯下楼，顺势戴上了兜帽。
一楼大厅里，三名黑衣人在沙发上正襟危坐。自动门外，门口的两辆黑色SUV一直没挪过窝，透过挡风玻璃，里面至少各坐两人。要是再算上守在楼梯间门口的人，大概也是十个。
看来昨天徐莉的分析十分准确。她当时就推断，茉莉亚带来的这一百人毕竟是人，总归是要休息吃饭，不可能所有人都随时盯梢。
茉莉亚大概会把他们分成三组，每组三十人左右。一组站岗、一组待命、一组休息。而站岗的那组人又分成三队，楼上十人、楼下十人、另有十几人负责机动跟踪。
想到茉莉亚的布局如此简单就被徐莉识破，夏辰星对接下来的事更有信心。他甚至主动凑到一辆SUV的窗户上看了看，还对里面负责盯梢的黑衣人轻松一笑。
这么一来，徐莉交办给他的事就算完成了。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好好享受一下弗里蒙德的黎明。
他伸个懒腰，大口吸着清晨的空气。
依旧难闻，甚至飘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像是不久前才喷在这里。
也许教堂里的香薰能让空气变好一些。
他左手插进口袋捏住匕首，快步朝马路对面的大教堂走去。
这座大教堂像一座中世纪的城堡，夏辰星昨晚特意查过，多半是在夏拉卡在世时修建的。拱门上方的花窗纹路简洁，淡淡的烛光从里面透出，照出朦胧的神圣感。
夏辰星仰头上看。从高层俯瞰时，那些渺如针尖的塔尖，此时却像指天的利剑，好像随时都会朝夏辰星头顶劈落。
但这个高度，相较于看不见顶的永恒之塔，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夏辰星轻笑一声，推开教堂的红漆大门。
他知道门没锁，因为昨天在车上时，茉莉亚就无意中提起：“天神不会将任何想要朝拜的人拒之门外。”
他面前是一条狭窄的长廊，大概20米，两侧摆着整齐的白色烛台和高大威严的天使雕像，似乎是供人忏悔用的。
长廊里面是祷告厅，十几排橡木长椅成弧形排列，包围着中央那座被木栏围住的高台。
在高台上，一尊白色雕像高高耸立。夏辰星在门口看不到雕像的全貌，它被长廊低矮的屋顶遮住了。
其实这屋顶也不算矮，少说有两层楼高，可夏辰星只能看到那尊雕像紧并在一起的膝盖，两只脚踝上各插着一枚钉子。
他便往里走，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发出闷响，好像下面是空心的。两侧的烛火隐约跳动，被他走动搅出的风轻轻扬起，时不时传出啪的一声轻响。
乳香越来越浓郁，雕像被烛火照成暗红色，渐渐露出全貌。
那是一尊天神受难的雕像，赤裸身体的男子平张双臂，摆成十字，被钉在十字架上。可他脸上毫无畏惧与不甘，依然骄傲地仰着头，睁眼眺望夏辰星来时的方向。
这就是昨晚出现在夏辰星梦中的那个男人——夏拉卡。
但比起永恒之塔中那尊老成稳重、慈祥和蔼的雕像，被钉在这里的祂显得年轻却又凝重，仿佛对未来充满困惑。
或许正是因此，祂才会选择这个睁眼的姿势，立在这里守望一千多年，以至于右眼眼角的凹槽被风磨损，崩开了一小块，露出大理石内部未经抛光的浅灰色。
夏辰星左手插进口袋，停在雕像前，仰头道：“我来了。”
教堂的大门怦然合上，炽热的风在祷告厅里卷起，将长廊处的火焰扑灭。
夏辰星眼前只剩一片黑，左手不由紧紧攥住匕首，准备随时抽出。
微弱的白色光球在雕像身前浮现，快速变大，迅速吞没了整间教堂。
夏辰星被晃花了眼，他只好忍痛把右手遮在额前片刻，才吃力地向前看。
皮靴落地，红发长马尾的男子站在离他十米远处，微笑着打量他。男子的那张脸清秀有力，眉角半弯，下巴上没留一点胡须。
“看来你封在这里的神识是年轻版的你？”夏辰星没打算对这位神明有所客气。上次这位神明现身为自己带来了两难的选择，恐怕这次也不见得一定就是好事，“你想对我说什么？”
他干脆问得直白点。以免被这位神牵着鼻子走。
夏拉卡没有说话，只用古铜色的眸子直盯着夏辰星的眼，随后摊开手掌，托起了一团光球。
光球中，一只血色巨眼浮现在上方，血河从它的瞳孔倾泻而下，吞没了下方的摩天楼群。
人群在血海中哭泣奔逃。
“你该不会一会儿又掏出个黑球吧？不好意思，这回我不选了。”夏辰星白了夏拉卡一眼，他不想重复这样无聊的选择。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回光球里，他看到伊凡出现，挥舞着烈火试图烧毁血眼，却最终从空中落下，坠入血河。
“怎么？”夏辰星看夏拉卡不说话，便干脆举起双手寒碜道，“难不成你想表达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伊凡会被瘟疫魔神杀死？拜托，那我还是直接向魔神投降算了。”
“我知道你通过了我老年神识的考验。”夏拉卡终于舍得开口，“但他给你看的未来只是他能窥见的一部分。”
“你是全部？”
“我也是一部分。”夏拉卡不假思索，“神识能承载的信息本就不多，我临死前把这些信息分开，是为了在必要时为你铺就前路，实现那唯一的可能。”
“那你让我看这个有什么意义？”夏辰星指向光球，“总不会是吓唬我吧？”
“某种意义上是的，这是我未曾干预过的未来。你尚且无法掌握圣痕的用法，伊凡独立难支，而克维德尔克的复苏已无可避免，它不会给你们留下准备的时间。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帮你们度过这最大的难关。”
“需要我做什么？”
“杀死瘟疫魔神。”
夏辰星笑出了声：“你刚说过，我尚且无法掌握圣痕的用法。看来你是打算现教我咯？”他顺势褪开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疤。
“不，我无法教给你圣痕的用法。你暂时也承受不起那股力量。”夏拉卡根本没低头去看，“我有其他能杀死魔神的手段。”
“那你怎么不早用？趁你活着的时候把魔神杀光，不就没现在这么多事了？”
“这是我的罪。”夏拉卡歉意地低下头，“我一辈子都在探索彻底杀死魔神的办法，也试过很多手段。直到最后，我才靠预言得知了圣痕的存在。我本以为能靠圣痕完成这件事，但直到我将死之时，我才意识到我错了。圣痕存在一项缺陷，需要我亲自出面进行弥补。”
夏辰星无奈摇头：“抱歉，我其实听不太懂，你不妨直说需要我怎么做，把瘟疫魔神引到你面前？”他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继续摇头，“这恐怕有点难。”
“是的，你和伊凡都不可能做到。”夏拉卡理所当然地闭上眼，轻声道，“我需要你反过来做，把我带到魔神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