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世界给他的第一眼。
“谁家的孩子，真可怜……”
“造孽啊。”
人们围成一圈，像一群落在枝头又忽然沉默的鸟。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婴儿躺在圈子的正中央，裹着一块不知从哪家扯来的旧布，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院长，您看。”
一个女人探进身来，又俯下身去，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她被人称作“院长”。
“倘若无人认领，”她将那婴儿抱起，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来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我的名字，是院长妈妈给的。
风车在手里兀自地转。
红色的，塑料的，几毛钱一个的那种。风吹来它就转，风停了它便止。他盯着那只风车看了很久，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小冷鱼，你该上学了。”
院长蹲下来，手掌覆在他头顶，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会送你去最好的学校。”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七岁。别的孩子眼睛里该有光，有好奇，有向世界伸出手去的冲动。但他没有。他的目光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连周遭景象的倒影都映不进去。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只风车。
转啊转。
“你怎么一个人走？没人来接你吗？”
“你不知道啊？他没有爸爸妈妈——”
笑声像潮水，不咸不淡地涌过来。不算恶意，也不含善意。只是那种孩子气的、未经思考的、理所当然的排异。
他站在校门外的花坛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试卷。放学的孩子们是归巢的鸟，扑棱棱地飞向各自的父母——有人举着棉花糖，有人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有人在妈妈怀里撒娇。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欢声笑语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把他隔在外面。看得见温度，走不进去。
他的妈妈，是很多孩子共同的妈妈。他的家，是那个被人叫做“孤儿院”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翻来覆去地问——
我为什么没有？
我来自哪里？
我……又是谁。
……
那些声音，很多年以后也没有找到答案。
——————
末世爆发后的第十天。
松焱走在一排排货架之间，清点着剩余的物资。他的手指从一个个空荡荡的包装盒上划过，眉头越皱越紧。
“食物……已经消耗过半了。”
“唉，好日子要到头了。”严晓肖靠着货架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衣服也臭了。”
他身上那件卫衣已经穿了整整十天，领口泛着一层油光，袖口有几块擦不掉的血渍。
“等到食物吃完，就只能出去找。但附近的超市，很可能已经被搬空了。”南宫乐乐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膝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忧虑。
“是啊。”冷鱼站在落地窗前，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向外望，“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变化。终日偏安一隅，无异于坐井观天。”
这段安逸的日子，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谁都知道冰层之下就是深水，没有一个人愿意先踩上去看看。
“没有电脑，没有电视，连手机都看不了……”戴鸢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忽然愣住，“等等，楼上貌似有台收音机来着？”
所有人同时抬头。
二楼。
松焱蹲在墙角，摆弄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机身是深灰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天线歪歪扭扭地竖着，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这东西好久没碰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他拧了拧旋钮，又拍了拍侧面，动作稍显忙乱。
其他人围坐在他身后，像一群等着开饭的小学生。
戴鸢忍不住催了一句：“行不行啊，别是坏了吧。”
“不会吧……”十七叼在嘴边的薯片都快掉了。
“别着急。”松焱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拆开后盖。
这是他们唯一的通讯设备。唯一的。
三分钟过去了。
“再等等……”
又过了七分钟。
“好了！”松焱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屏住呼吸。
“……广大市民请注意。目前，魔都驻军已完成重整，正在展开搜救及感染者清扫行动，安全区正在建立中。请市民们待在家中，备好食物和水，锁紧门窗，非必要切勿外出，以免造成伤亡和损失。重复一遍……”
播音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一根从黑暗之外抛来的绳索。
他们的脸上亮了起来。他们看到了希望。
“我们没有被丢下。”南宫乐乐的声音清澈而明亮，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娜眼睛里满是憧憬：“军队那么厉害，丧尸一定会被他们收拾干净的，对吧？”
“对对，一定会的！”十七用力点头，脸上的肉跟着颤了两下。
“这难说。”
士沾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
众人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窗台上、面无表情的少年。他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垂在窗外，手里把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的眼里。
“士沾，别总那么悲观。”严晓肖的语气里夹带着埋怨的味道，“动摇军心呢。”
“就是啊，”于四金推了推眼镜，“应该相信咱们的军队。”
落雪没有跟着附和。她看着士沾，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有什么想法？”
士沾朝她瞥了一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转动着手中的匕首，刀锋划过一圈又一圈的冷光。他的内心似乎翻涌着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片刻的沉默过后，冷鱼开口了。
“我们以后需要多听收音机，以便时刻了解形势动向，随机应变。”
松焱也点了点头，接过话：“对，不能高兴得太早，凡事还需谨慎。”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各自陷入沉思。
其实，他们无法完全否认士沾那句话。这的确叫人犯嘀咕。
这场病毒带来的灾难，他们是亲眼见证人，是亲身经历者。那些毁灭性的画面刻在脑子里，难以忘却，容不得忽视。
但他们不甘心承认。
——————
魔都市——彩虹机场
直升机盘旋在机场上空，宽阔的停机坪上挤满了丧尸——从高处俯瞰，如同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蚂蚁，缓慢而疯狂地蠕动着。
它们被螺旋桨的噪音吸引，仰着头，嘶吼着，伸出腐烂的手臂去抓那片永远够不到的天空。
舱门敞开着。
一个身形健硕的特种兵站在门口，脚下就是上百米的高空。他端着自动步枪，嘴里叼着一根火星飞溅的香烟，烟雾被风吹散，在他脸上绕了一圈才消失。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片黑色的海洋，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带着杀意的微笑。
“噢，魔都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A国口音，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兴奋，“这丧尸多得叫人眼花！”
他叫杰森。
“杰森，先用机枪清出一片空地，我们准备降落。”驾驶舱里，飞行员道斯回头喊道。
“正合我意！”杰森把自动步枪背到身后，顺手抄起一旁的机枪，双手端平，夹在腰侧，枪管对准了下方的尸群。
突突突突突——
枪口喷出火舌，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下面的丧尸成片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排接一排地伏在地上。黑色的液体从弹孔里喷出来，很快在地面上汇流成河。
“哈哈哈哈！快哉！”
杰森的笑声盖过了枪声。他看着下面那些不堪一击的靶子，乐得合不拢嘴。弹壳从他脚边弹起来，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枪声持续了很久。
倒下的丧尸已经不计其数，但更多的丧尸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踩着同类还在抽搐的尸体，源源不断，蜂拥而上。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那近乎疯癫的饥饿。
直到机枪的子弹打光，枪声戛然而止，飞机才开始缓缓下降。
“开始降落了！”道斯喊道。
杰森一把扔掉打空了弹链的机枪，重新端起自动步枪。他的腰带上挂满了弹夹和手雷，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军火库。
“干！”他大喝一声，“背水一战！”
呼——
降落完毕，四个人陆续跳下来。
杰森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女军医江辞笙，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手提箱。再后面是西装男张平，墨镜推在鼻梁上，表情始终如一。最后是飞行员道斯，手里握着一把手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前方四十米处，是正在疯狂涌来的尸潮。
江辞笙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站在飞机和尸潮之间，进退不得。那些丧尸离她越来越近，它们扭曲的面孔、腐烂的牙齿、伸长的舌头，全都清晰可见。她的身体开始发抖，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这么多丧尸。
另外三个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迅速地挡在她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他们的站位很讲究——不是随便站站，而是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保护圈，将江辞笙完全罩在里面。
她的身份，似乎比所有人都重要。
“尝尝这个！”
杰森从腰间扯下一颗手雷，用牙咬掉拉环，手臂后摆，猛地甩了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最前排的丧尸脚边。
嘭——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尸潮中炸裂开来，冲击波裹挟着火焰向四面八方扩散，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炸上半空，又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手雷的余波还未散尽，杰森已经端起了自动步枪。
突突突突突——
枪声紧跟着爆炸声响起。那些侥幸躲过爆炸的丧尸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子弹一排排地撂倒。杰森像一个精密的杀戮机器，几乎弹无虚发，每一颗子弹都能找到自己的目标。
但丧尸太多了。
它们踩着同类的身躯，翻过还在燃烧的残骸，潮水般涌过来。这浪潮没有尽头，没有停歇。
爆炸声与枪声轮番交替，同丧尸的进攻一样，不休不止。
逐渐的，杰森腰间的弹夹一个个见了底，手雷也早已丢光。
“它们快围上来了！”道斯看着左右两侧渐渐逼近的丧尸，声音慌乱得明显。
张平快速扫了一眼四周，语气虽克制，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这样下去不行，弹药快耗尽了。”
“我把左边的丧尸撕开一个口子，”杰森趁着换弹夹的间隙，对他们交代，“你们趁机冲出去，我在这里拖住它们。”
“这怎么行？”江辞笙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会死的！”
杰森换好了弹夹，对准左侧数量较少的丧尸群开火。子弹打穿了一只又一只丧尸的头颅，左边的包围圈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没有回头看江辞笙，声音被枪声切得断断续续，“不然全得栽在这儿。”
他的枪声没有停。
“江医生，你还有你的使命。我的使命，就是保证你的安全。”
江辞笙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杰森的背影——那个宽厚的、永远挡在最前面的背影。他的肩膀在枪械的后坐力下微微颤动，弹壳从他身边弹开，接连不断地落在地上。
又一梭弹夹打光了。左边的那道缺口还在，但在尸群的不断冲击下已经开始缩小。
“走！”杰森换了新弹夹，转身朝周围的丧尸扫射，“你们快走！”
“走吧。”张平拍了拍江辞笙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江辞笙强忍着泪水，最后看了一眼杰森。他伫立在尸潮的包围中，枪口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转身，匆匆离开。
道斯跟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保重，老伙计。”
杰森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保重。”
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仍有十几只丧尸在追赶，但很快就追不上了——杰森吸引了绝大部分丧尸的攻势，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江辞笙一直想回头，但每一次都被张平轻轻推了一下肩膀，让她继续往前走。
终于，身后的枪声停了。
不是断断续续地停，是彻底地停了。
紧接着——
轰——！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声波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震得三个人同时踉跄了一下。
他们猛地回头。
远处，一团巨大的火球正在升腾。直升机的残骸被炸上了天，又碎裂成无数块，拖着火焰和黑烟坠落下来。
爆炸的冲击波将方圆数十米内的丧尸全部掀翻，杰森和那些丧尸一起，被撕成了碎片。
原来，他还留了一颗手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