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他……”江辞笙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这样走了。”
三个人沿着街道一侧无声地走着。张平在前,道斯在后,江辞笙被夹在中间。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护着她,脚步放得很轻,目光不停地扫向四周的巷口和窗户。
“如今是末日,牺牲在所难免。”张平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别太难过了。”
“他死得很壮烈。”道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战友间的敬意,“他是个合格的军人。”
三个人沉默地走着,各自怀想着那个已经回不来的人。
吼——!
一声嘶吼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
三人回头,只见一只丧尸正咧着血盆大口朝他们冲过来。他们明明已经足够谨慎,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发现了。
江辞笙本能地后退两步,手捂住了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那样只会招来更多。
“我来。”
张平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刀刃只有巴掌长。他握紧刀柄,迎着丧尸跑了过去。
道斯护着江辞笙退到墙边,目光快速地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暂时没有其他威胁。
丧尸见张平冲过来,嘶吼声愈发高亢,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纵,张开双臂就要将他扑倒。
张平没有退。
他迎着丧尸的扑击跨出一步,右腿抬起,一脚精准地踹在丧尸的胸口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丧尸像被一辆卡车撞上,整个身体倒飞出去,摔出四五米远,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张平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快步追上,俯身下去,握紧小刀对着丧尸的心脏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噗——
黑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丧尸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渐渐不动了。
张平直起身,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污渍,转头向二人走去。
道斯竖起大拇指,笑着正要说什么——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
“张平……你身后!”
那只丧尸又站了起来。
只见那獠牙大口已经张开,距离张平的后颈不到半米。
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若要彻底击杀丧尸,只有毁其头部。刺穿心脏,最多只能让它暂时倒下。
“小心——!”江辞笙的声音尖得刺耳。
张平转身,抬刀。
晚了。
丧尸的牙齿深深嵌入了他的喉咙。鲜血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喷出来,溅在丧尸的脸上、胸前、地上。
张平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噗。
丧尸的利爪从他两侧肋骨捅了进去,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滩暗红。
“张平!”
江辞笙的喊声撕心裂肺,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是第二个了。第二个在她眼前死去的同伴。
道斯攥紧拳头,正要冲上去——
周围的脚步声让他僵住了。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丧尸从各个巷口和门洞里钻出来,正朝他们围拢。尖叫声和鲜血的气味像一块磁铁,把它们从四面八方吸引过来。
最多十几秒,他们就会被淹没、撕碎。
“快走!”道斯一把拉住江辞笙的胳膊,力气大得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江辞笙双腿发软,跑得跌跌撞撞,几乎是被拖着走的。泪水糊了一脸,风一吹,凉得刺骨。
身后传来撕扯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
一条死胡同。垃圾堆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几根枯藤从墙头垂下来,在热风里轻轻晃着。
道斯和江辞笙靠着墙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胡同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嘶吼。
谁也没有说话。
正午的烈日直直地洒进来,烤得人头皮发烫。两个人跑了这一路,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过了很久,道斯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找个地方安顿一下吧。”
江辞笙没有答话。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滩积水里,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道斯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年纪轻轻,就要承受这些——生离死别,险象环生,还有压在肩膀上的那个“使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看得见她此刻面对着的挑战。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什么安慰的言语,只是拍了拍。
江辞笙的肩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
“走吧。”
地狱已成现实,现实就要直视。当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尽可能地改变这一切。不然,杰森和张平就白死了。
两个人走出了胡同。
沿着街道走了约莫半小时,道斯的脚步忽然一顿。
“江医生,你看——!”
他指着前方,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那是一家超市,招牌上的字有些褪色,但“超市”的字样清楚明了。
江辞笙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去看看。”
几步走到门口。道斯正要推门,被江辞笙一把按住手腕。
“小心感染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觉地盯着那扇门。
道斯会意地点点头。他弯下腰,双手扒着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头凑过去,眼珠快速地左右转动。那模样,活像一个正在踩点的小偷。
几秒后,他直起身,朝江辞笙比了个“OK”的手势。
江辞笙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进去吧。”
道斯推开门,先一步跨进去。
满货架的食物和水映入眼帘。他张大了嘴,正要叫出声——
刷。
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道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又小心翼翼地偏过头。一个少年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深冬的河水。
匕首在他手里稳得像焊上去的一样,刀刃离道斯的喉管只差一层纸的距离。
“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少年的清亮。但那股寒意,渗入骨髓。
道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手举在半空中,如同被捏住翅膀的鸟。
身后的江辞笙也愣住了。
“你……你好啊小兄弟……”道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
士沾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道斯,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辞笙,又收回来,重复了刚才的话:“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话音落下,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分。
道斯甚至能感觉到刀尖刺破了表皮,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叫道斯,A国空军飞行员。”他的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这位是江辞笙,华夏人,军医。我们来这里——”
“飞行员?军医?”
另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货架后面打断了他。
严晓肖走了出来。紧接着又陆续冒出八个人,男男女女,全都年纪不大的样子。他们从货架后面、从楼梯上、从角落里探出来,像变魔术一样,瞬间站满了半个超市。
江辞笙和道斯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这么多人?
十七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急切:“你们是军方派来的?安全区建成了?”
道斯愣了一下,和江辞笙对视一眼。
“那个……你可能误会了。”道斯陪着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一些,“我们是奉命从旧金山来魔都执行任务的。街上太危险了,看到这家超市,想着先进来安顿一下。”
十七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不止是他,所有人的表情都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士沾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他们的制服确实不像普通人能搞到的——飞行夹克上的臂章,军医白大褂下面的作战服,都带着正式的军标。但他没有收刀。
“工作证件,拿出来看看。”
“有,有的。”道斯的手在衣兜里翻了好一阵,终于掏出一个皮夹子。江辞笙也从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了自己的证件。
两个人同时把证件亮出来。照片、姓名、军衔、职务——一应俱全。
士沾接过看了一眼,又递回去。他把匕首插回上臂的绑带上,动作干净利落。
“这两个人没问题。”
道斯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直接塌了下去。他摸了摸脖子,指尖沾了一点血,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他试探着开口,“能让我们喝口水吗?”
咕咚。咕咚。咕咚。
一瓶矿泉水被他一口气灌了大半瓶。他抹了抹嘴,那爽快的表情就像一个大热天喝到了冰啤酒的混蛋。
“嘿,A国哥们儿。”严晓肖双手插兜,朝他走过去。
道斯放下水瓶,咧嘴一笑:“哈喽,华夏朋友!”
“叫道斯是吧?”严晓肖也笑了,“看你这老外面善,普通话说得也不错。认识一下,我叫严晓肖。”
道斯热情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使劲摇了摇:“很高兴认识你,眼小小!”
严晓肖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深呼吸,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一字一顿地纠正:“严。晓。肖。”
“盐销孝?”
“严——晓——肖。”严晓肖咬字用力得像是要把每个音节刻进对方脑子里。
“哦哦,你好,爷笑笑!”
妈的,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如今世道连智障都能开飞机了吗?
他在心里把这老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上依然保持着和煦的微笑。
“你好,倒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道斯和几个男生渐渐熟络起来。他这人话多,嘴碎,没有碍于身份和年龄的架子。笑起来声音大得能把货架上的灰震下来,聊什么他都接得住。
江辞笙则安静得多,更多的时候是在听三个女生交谈,偶尔插一句嘴,声音很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经历了上次的事,谁都不会再轻易相信陌生人。但这两个人给他们的感觉不一样——他们的眼神是直的,谈吐是诚的,不躲闪,不奉承。
松焱和士沾没有加入聊天。两人并排靠在收银台边上,远远地看着那两拨人。
“你觉得呢?”松焱侧头看了士沾一眼。
士沾的目光在道斯身上停了几秒,又在江辞笙身上停了几秒。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可以留。”他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松焱点了点头,走过去,拍了拍道斯的肩膀。
“委屈你们,晚上就睡在一楼吧。”
道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得很灿烂。江辞笙站在他身后,也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