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分工在正午之前推进得飞快。新木桩一根接一根被砸进地里,张铭每一锤都砸得准,锤声沉闷而扎实,一下就是一下,绝不歪斜。许诺言在旁边蹲着把刚割下来的刺棘藤和铁丝缠到一起,手指被扎了好几个小口子,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她拿袖子随意抹了抹,嘴里哼哼着继续缠。许诺彤沿着整条防线走了一遍,确认土墙的每一段都压实了没有缺口,又回到篱笆内侧开始埋魔晶,十步一颗,蓝色的小晶石被她一颗颗点进土里,露出米粒大的光点在白天看着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临近中午的时候,最外层篱笆和新墙基本完工。新篱笆比旧的高出一头,铁丝与刺棘藤密密地交缠成一道灰绿色的屏障,阳光照上去有细碎的亮光在藤刺尖端闪烁。篱笆外面约五步远的地方,许诺彤又加了一道浅浅的壕沟,不到膝盖深,但沟底被她又补了一层压缩土,硬得像石头。梅凤挎着篮子来送饭的时候看了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我家的地吗?”赵大柱站在土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又摸了摸新篱笆上的刺棘藤,被扎了一下缩回手,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吃完饭稍作休息,下午的活落在最里面那道防线上——防御法阵。许诺彤把那张魔法阵图纸铺在谷仓门口的平地上,“这是我刚画的,昨天晚上在书里面找到的,防御力差不多在三阶左右里面还有一个小型的监控阵列。但以我目前的等级需要一些辅助才能勉强布置。张铭听不懂那些,但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许诺言蹲下,一只手把阵图按在桃木枝旁边的地面上,同时另一只手又拿出两个法阵。指尖在图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沿着阵图慢慢渗入法阵的线条内部,那些灰蓝色的纹路就像被点燃的灯芯,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先是暖黄色,然后慢慢转成一种沉静的琥珀色。整座法阵在夕阳里散发出温和的光,像一个巨大的、贴着地面的暖色光轮。随后化作一个烛台带许诺言的手上慢慢燃烧着。许诺言松了一口气:“成了。这个法阵的防御效果是:有魔兽踏入阵内半步,法阵会自动释放一次冲击波,把它们弹到土墙外侧。冲击波的强度足够掀翻三到四只成年斜眼狼,再多的话可能会消耗法阵本身的魔力储备,本来以我目前的能力是不够的,但我又刻画了一个辅助法阵以我为核心增强。”就是你手上的蜡烛吗?“张铭问道。是的但是有限制条件,我在持续时间内不能离开阵法范围,否则法阵会很快消散。”没事我们也没打算让你冲在前线“许诺彤说到 。
法阵立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贴近地平线了。金穗田被染成一片暗金与深红交织的颜色,那几只比较抽象的羊也收了队,最大的那只领着它们慢悠悠地往谷仓旁边的羊圈里走。背上少一片毛那只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看北面新立起来的篱笆、土墙、壕沟,还有那道在地上静静发着光的琥珀色法阵,打了个嗝,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走了。三个人站在法阵旁边,灰头土脸的,张铭额头上全是汗,许诺彤的袖口沾了一大片银粉,许诺言的头发上插了一根刺棘藤的断刺自己还不知道。张珊从主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往三个人手里各塞了一朵。
“我妈妈说你们今天辛苦了。”他仰着脑袋说,“晚饭有红烧肉。”许诺言低头看着手里那朵黄澄澄的小野花,笑了:“那明天还干活吗?”“明天——”张铭把那朵花别在剑鞘的绳结上,“明天学学怎么打配合。万一狼真来了,不能光靠这些篱笆墙把狼挡住,我们也得上。”许诺彤看着那道法阵最后一丝光沉入地面,收回了目光:“对。明天练配合。”
许诺言把那朵花别在自己耳朵后面,金黄的花瓣和金色的头发凑在一起,夕阳打在脸上软乎乎的:“行啊,反正我剑术也挺菜的,练练正好。”
张铭看了她一眼。她耳朵后面那朵花歪歪斜斜的,像个刚戴上去的小孩头饰,但她浑然不觉,已经转身往主屋走了,边走边问赵小稻“红烧肉是瘦肉多还是肥肉多”。
许诺彤跟上去之前看了一眼张铭,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发什么呆,走了。”张铭把手里的工具起来扛在肩上,跟了上去。谷仓旁边那棵桃树的树梢被晚风吹动,
夜黑得像泼了一整缸墨。
北面的林子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去的时候,树冠发出沙沙的响动,才能从那片更深的轮廓中勉强辨认出林子和天空的交界线。天上的云层很厚,把月亮和星星遮得严严实实,地上连一点影子都找不见,人站在院子里伸手出去,五指糊成一团。张铭坐在谷仓二楼的圆窗边上,腿悬在窗沿外面,剑横在膝上。他守第一班岗,从入夜到午夜。楼下谷仓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干草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上来,混着夜色里的凉意。远处主屋的油灯已经熄了。张先生一家人早早睡了,他的妻子睡前特意端了一碗热汤上来放在窗台上,说夜里凉喝完暖和。张铭喝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碗里温着。他右手搭在剑柄上,目光落在北面那片漆黑里,耳朵听着风里的声音。本来是不用守夜的,但今天诺言说斜眼狼可能已经来过一次了,得加强防御了。“斜眼狼,唉还没遇到过”张铭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在他的视角里空中显示这一个菜单上面写着生物图鉴,在斜眼狼那栏全是问号。风里什么都有——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什么虫子的低鸣、羊舍那边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唧,太过的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又过了一阵子。风忽然停了。
风停之后,安静变得更安静了,像一个巨大的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张铭的手指收紧了。他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没有拔刃,只是把剑鞘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撑住窗框往外面探了探身。
北面篱笆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东西——一种被盯着的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警觉,像被人拿手指悬在半寸之外点着皮肤,没碰到,你知道那儿有东西。
他没出声,慢慢从窗口翻回谷仓里面,踩上楼梯的时候每一步都刻意放轻了。木楼梯还是嘎吱响了一声,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推开谷仓大门之前他偏头看了一眼——许诺彤和许诺言的房间在二楼另一侧,门关着,里面一片安静。他没去叫她们,猫腰钻出了谷仓。
月光被云遮着,院子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张铭沿着谷仓外墙摸到北面的方向,脚下踩着泥土地,每一步都很稳。他熟悉农场的布局,上午画图的时候把每一寸地都刻在脑子里了——主屋在东边、菜地在东南、金穗田在北面延展开去、新篱笆就在前面大约五十步的地方。
他走了大约三十步的时候,看见了第一点亮光,张铭快步向前。篱笆外面传来了动静——低沉的呜呜声,被牙齿压扁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然后是爪子刨土的声音,急促而密,像雨点砸在沙地上。张铭跑起来,剑终于出了鞘,金属在黑暗里反出一线冷光。
他跑到新篱笆内侧的时候,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了的月亮照亮了篱笆外面的景象——几团灰白色的轮廓正伏在浅沟边缘,身形低伏,肩高到人膝盖,但体型比普通的狼要长出一截,脊背弓着,像一张绷满的弓弦。眼睛是错的。那几团灰白轮廓抬起头的瞬间,张铭看见了它们的眼睛——瞳孔的位置不对,左右两只眼并不看向同一个方向,像是各自转到了不同的角度。左边那只在看篱笆的缝隙,右边那只在看他的剑,它们在同时盯着两个方向,所以你根本没法判断它的注意力到底在哪。
七只,篱笆外面至少七只。张铭握紧剑柄,心里想着好家伙真的来了而且一次来这么多要不要这么倒霉。月亮亮起来之后,狼群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瞬。为首那只体型最大的、灰毛在蓝光下显出暗银色光泽的——它低头看了浅沟一眼,然后后腿一蹬,直接越了过去。沟底的压缩土对它来说几乎构不成阻碍,它落地的时候前爪在沟沿上扒了一下就稳住了,接着往前猛冲,头一低往新篱笆的缝隙里钻。
刺棘藤扎了它一下。灰毛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猛地后退半步,甩了甩头,侧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子。它呲了呲牙,血顺着嘴角滴下来,但它没有退。它竟然会压低声音。它换了个角度,低头开始刨篱笆根部的土,前爪飞快地扒拉着,土屑往身后飞溅。另外几只狼也跟上来了。有两只在浅沟边顿住了脚步,绕着沟找更窄的地方跨过去;有一只体型小一些的尝试从篱笆最东边的边缘绕行;还有一只直接跳上了土墙的墙面,爪子勾住墙身想往上攀。土墙表面被它的爪子刮出刺耳的声音,但墙身纹丝不动。那只狼攀了半截又滑下来,四爪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恼火的低吼。
张铭没有等它们突破。他跨过防御线,剑刃朝下对准了第一只灰毛狼的后背“斩钢闪”张铭发动技能。那狼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侧身,爪子在地上拧了一个急转,身子扭过来,两只错位的瞳孔同时对准了张铭。张铭看不见它在看哪里,所以不知道它会扑向哪里,剑尖在空中停了半拍。就是这半拍。灰毛狼后腿一蹬弹射过来,张开的下巴直冲张铭握剑的手腕。它的速度比普通狼快出一截,张铭来得及把剑横过来挡在手腕前面,狼牙撞上剑身发出锵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没退,顺势拧腕把剑刃贴着狼嘴划了过去,剑尖在灰毛狼的肩胛上拉出一道血线。
狼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回头冲他呲了一下牙,血从肩胛上渗出来染湿了一小片灰毛。它的瞳孔仍然一只看着张铭的剑一只看着他的脚,像是分裂成了两个生物的注意力。
张铭没有给它第二次扑上来的机会——剑尖向前一送,直刺它的颈侧。灰毛狼往后跳开,但慢了一步,剑尖在它下颌划破一道浅口,它发出一声被截断的嚎叫,退了两步。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炽焰弹“,一个赤金色的魔法飞弹从自己身边飞过,打在一旁准备扑向张铭的狼。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许诺彤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很硬:“——左边两只,你对付右边,张铭你退到土墙那边!”
话音未落,又一道暖黄色的光从她短杖尖端射出,击中了正在东边绕行的体型较小的那只狼。光弹撞在它侧腹上炸开,把它整个掀翻出去,滚了半圈才撑着爪子站起来,毛被烧焦了一小片冒着青烟。
许诺言紧随其后跑出了谷仓,赤着脚,头发还乱着,手里攥着短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咒语。一团金色的光在她杖尖凝聚,然后被她猛地朝土墙方向推出去——正好撞上那只正在攀墙的狼。金光炸的时候那只狼被弹出去两三丈远,摔在浅沟那边半天没爬起来。许诺彤走到距离浅坑有段距离的地方,举起一只手。在浅坑周围渐渐的凝结出许多冰刺‘冰凌刺”随着手放下那些冰刺一口气全插进浅坑里面,听见坑里再也没有声音后。“应该是死透了”许诺彤心里嘀咕一声。三只狼被击退败。但剩下的四只显然没有撤退的意思——它们散开成了一道半圆形的弧线,把二个人连同身后的新篱笆一起包在了中间。四只狼分成了两拨,两只受伤的退了半步喘着气,另外两只脚步放低缓缓逼近。
防御法阵的蓝光在篱笆内侧亮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照出它们低伏的身形和错开的瞳孔。夜风又起了,吹得金穗田的穗尖簌簌响,吹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安静。
张铭退了一步,退到土墙内侧,把剑横在胸前。许诺彤站在他左边,短杖微微冒着暖光。许诺言站在他右边,喘着气把短杖举平了,赤脚踩在泥地上微微蜷了蜷脚趾,但没往后缩。
四只狼同时开始向前迈步
然后——
许诺彤脚下的泥土里,一道琥珀色的光缓缓亮起来,从她脚尖前方开始向外扩展,沿着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一路燃烧过去,像一张被点燃的巨大蛛网。那是防御法阵。被魔力触发了。
琥珀色的光蔓延到法阵边缘的时候,四只狼的爪子刚好踩上了法阵的外圈。光猛地一闪,从地面炸开成一道半弧形的冲击波,朝外推了出去,四只狼像被一面看不见的墙正面撞上,同时倒飞出去。最大那只在空中拧了一下身子想稳住落点,但还是重重地摔进了土墙外面的壕沟里,挣扎了一下才站起来。
法阵的光芒缓缓暗下去,但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光晕浮在地表,像一片铺在地上的夜光石。
四只狼在篱笆外面重新聚拢了。它们站在法阵蓝光和法阵琥珀光交界的暗处,喘息着,身上的伤口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反光。最大的那只灰毛狼站在最前面,两只错位的瞳孔一只盯着张铭的剑,一只盯着地上的法阵。它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转过身,带着另外三只,退进了黑暗里。爪子踩在土路上的声音从快到慢,从近到远,最后被风声淹没。
张铭站在原地握着剑,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脚步声回头,才慢慢把剑放下来。他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没怎么喘。
许诺彤把短杖收回了腰间:“……来了七只。死了三只,伤了两只,跑了两只。”
还有四只。”张铭说,然后走到刚才那个浅坑出,浅坑上的冰刺已经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两只狼的尸体“这些麻烦了”“许诺言蹲下来搓了搓自己冰冷的脚趾:“明天得穿鞋睡觉……”
许诺彤看了她一眼,没绷住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北面那片重新归于沉寂的黑暗:“明天再看。今晚它们应该不会再来了——至少天亮之前不会。”远处的主屋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的张先生全副武装然后说到“抱歉,我应该来帮你们的但是我必须以我家人的安全为首要责任”“没事的,毕竟我们接了委托”张铭摸了摸还在搓自己脚趾的许诺言,并看向张先生。张先生看了看北面黑漆漆的篱笆方向,又看了看三个人,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锅里有热水,你们去洗洗。”然后又把门合上了。
风又吹起来了,吹过金穗田,吹过土墙和新的篱笆,吹过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层淡薄暖光的法阵。六只奇葩羊在羊圈那边挤成一团,屁股上没毛的那只被挤在最里面打着鼾,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铭走回谷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北面。
林子里依然是黑的。但他知道那七双错位的瞳孔就在那片黑暗里——在看着这个农场,在看着这道篱笆,在看着土墙和法阵的边界线。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他们还会再来,但至少今天晚上防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