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油灯的黄光,而是一种暗沉的、混浊的灰绿色光,很淡,贴在地面上像一层水渍。张先生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暗紫色,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身前的地面上,那层灰绿色的光正顺着他的脚踝往床脚蔓延,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渗了出来,浸透了空气又慢慢落回地面。另外一个床上坐着许诺彤身上的伤口已经止血并发出微微的绿光。"……张叔!"许诺言拿着瓶炼金药剂递了过去,“这是特质的药剂可能对你的伤些帮助”,伸手去扶他肩膀。手指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缩了回来——烫的。张先生的体温高得不正常,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从皮肤底下往外涌。张先生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但那个笑容还没成型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攥着床沿,指节绷得发白。咳嗽停了之后他慢慢直起身,掌心有一丝暗红色的痕迹。他飞快地合拢了手掌,但在许诺言面前已经来不及了。在听到剧烈的咳嗽声后张铭冲进主屋的,张先生已经从床沿滑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床腿,一只手撑着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身上的灰绿色光已经更浓了,像一层薄雾贴着他的皮肤氤氲着,每一次呼吸都会让那层光颤动一下。他的右手死死扣着左肩——张铭之前没注意到,张先生的左肩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又尖又利的东西整个贯穿过的痕迹,愈合之后留下一片狰狞的、泛着灰白色的疤痕。许诺彤瘸着腿跟从另外一张床上走了过来并坐在床边,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见过很多伤,也见过很多旧伤复发,但张先生身上这种伤她没见过。那是残留魔力侵蚀的痕迹。一种被强力魔法或者高阶魔兽攻击之后留在身体里的魔力残毒,平时潜伏在伤口深处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宿主剧烈动用超出承受极限的力量,就会反噬。张先生白天赶退狼群用的那一下,远远超出了他旧伤的承受极限。"……多久了?"张铭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伤。"张先生喘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虽然全是汗,但眼神还清醒着,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前几年还是冒险者的时候……在北边……深山里……碰见了一个不该碰见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又喘了几口,"后来跑出来了,那东西留下的印子也跟着出来了。平时没事……不动真格的就没问题。""但今天动了。"许诺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但硬,"你今天动了。"张先生没有否认。他靠在床腿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层灰绿色的光淡了一点点,但脸色依然差得吓人:"对了梅姨呢?“诺言问道”“在我出来之前使用那个魔导具离开了,现在应该在镇子内看着孩子”张先生虚弱的说到。许诺言蹲在他旁边,把在地上的喝完的炼金药剂瓶捡起来收进包里,然后站起来问:"张叔,你那个伤……有没有什么药能压住的?"
许诺言蹲在他旁边,把掉在地上的水碗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到墙角,然后站起来问:"张叔,你那个伤……有没有什么药能压住的?"张先生睁开眼睛想了想,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就变短了:"……蓝石粉泡热水,敷在肩上。再加一点紫苏草根碾碎了混进去。能压一阵子。"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声音比之前又轻了一些,"那些材料在卧室里面……还有剩的。"张铭立刻站起来去了卧室里的材料袋那边,翻出蓝石碎末和紫苏草根,又跑进厨房烧了一壶开水。许诺彤坐在主屋门槛上看着张先生的样子,脸上表情很淡,但攥着短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等张铭端着调好的药糊回来的时候,张先生已经半躺在床上了,许诺言给他背后垫了两只旧枕头。他看见张铭端进来的药碗,闻了一口,微微皱了一下眉:"……蓝石放多了,有点冲。"然后自己接过碗来,用没伤的那只手舀起药糊往左肩的旧疤上敷,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药糊贴上旧疤的瞬间,灰绿色的光猛地暗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张先生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多余的表情。他把药碗放在床边,呼出一口长气。“没事的我已经找到了彻底根治的办法”张先生看着他们说到。
蓝石药糊敷上去之后,张先生左肩的灰绿色光暗了大半,虽然脸色还是不好看,但至少能从床上坐起来了。许诺彤的手臂在许诺言连着的治疗术加持下也收了口,虽然走动时还会牵扯到腿上的咬伤微微皱一下眉,但已经不用再拄着东西走路了。许诺彤先开了口:“我们高估了防御阵的防御力,也低估了狼群的数量并且你现在的状况我们是守不住下一次狼群的冲击”四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张先生重新坐在窗沿边的位置,张铭递了一个面包过去。他左肩上敷着蓝紫色的药糊,袖子拢着看不出异样,但脸色比平时暗了两分,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青灰。他接过面包掰了一块,像在整理思路,然后慢慢开口:“这个农场是我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说真的我不想走。”他停顿了一下,将手中的面包狠狠的捏住:“但人得认事。事到了这一步,死撑着不是本事,是蠢。”张铭抬头看他。张先生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不甘也没有悲壮,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他说“菜地该浇水了”一样平静。“我同意撤。”张铭说,“与其守着一片会被打穿的篱笆等狼群冲进来,不如先退到镇里。协会那边不是说北部分部会派调查员下来吗?从镇里接应他们比在农场里等更快。但”“我对你们很满意,但现在出现了委托之外的事,着不能怪你们。我也同意撤离“许诺彤点头:“法阵材料和光哨还能拆一部分带走。拆下来的蓝石和银粉回了镇里还能再用,留在这儿等狼群糟蹋了可惜。”许诺言终于喝了一口水:“那……那些羊呢?饭桌上安静了一瞬。那只领头羊大概感觉到了有人在议论它,在院子外面拖长声咩了一声。张先生想了想:“赶着走。坡上那条土路直通镇子北门,路不算远,走得慢些一个时辰也到了。晚上就别赶了,明天天一亮就动身。”
张铭正要说什么,主屋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油灯罩子里的火苗猛地压低了半截又弹起来,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炸了一下,震得空气都颤了颤。紧接着,北面传来一声狼嚎,很响,比前几次都近,近得像站在土墙外面嚎的。
四个人同时望向北窗。窗外暮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嚎叫的尾音拖得很长,拖到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口钟被敲了然后余音久久不散。许诺彤先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短杖,又看了一眼张铭:“今晚就走。不等明天了。”张铭立刻站起来:“我去收拾法阵材料,光哨能挖多少挖多少。”“我去把羊赶出来。”许诺言放下碗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墙角抓起一双鞋套上,“穿鞋了!这次穿了!”张先生扶着桌子站起来,左肩的药糊随着他的动作裂开一丝细缝,灰绿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了一线又迅速暗下去。他走到墙边摘下那件旧麻布褂子慢慢套上,动作很慢但很稳,然后从门后拿起那根平时赶羊用的木棍。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许诺言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六只羊从羊舍里赶出来屁股缺毛那只不知道是不想走还是犯倔,坐在地上死活不动,许诺言连哄带拽加用树枝轻轻捅它屁股,最后是头上没毛那只走过来拿角顶了它一下,它才慢悠悠站起来跟上了队伍走上了牛车。所有东西收拾齐备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亮了最后一盏油灯,张先生把它挂在木桩上,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主屋。窗户关好了,灶台也清干净了,墙上的干辣椒和蒜还挂着,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了两下,像在跟他道别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向等在土路边上的队伍。许诺言跟着张铭脚后跟。张铭背着一捆木桩和两袋材料走在最前面,许诺彤跟张先生和那群羊坐在车里,手里攥着短杖为众人施加辅助魔法,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北面的黑暗。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哨塔的灯火。镇子北门就在前面不远处了,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地立着,门洞里透出来橘黄色的光。张铭走在最前面,在北门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农场的轮廓已经远得融进了黑暗里。风从北面吹过来,还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但比在农场的时候淡多了。他转回头,进了城门。身后,土路延伸到黑暗尽头的地方,农场还在那里。主屋门口的木桩上那盏油灯大概已经燃尽了,篱笆残破地立着,土墙开始酥软,法阵拆走了桃木枝之后只剩一圈模糊的刻痕。
但人都在。羊都在。东西也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