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螳螂怪
许诺彤从水面冒出来的那一瞬间，浑身的避水咒还没有完全消散，光膜沿着她肩头的皮肤缓慢地卷曲剥落。她甩了一下头，想甩掉头上那些不存在的水喘了一口气之后想招呼后面的人赶紧上来，但喊声在嘴边停住了。她下水之前明明记得那座草坡是绿的。现在是一片灰褐色的枯草碎末，像被火燎过又没烧透的旧茬子，贴着地面伏着，风一吹就散成细碎的粉尘。远处的森林轮廓还在，但树冠的颜色已经从深绿变成了暗褐色，像一张被抽干了水分之后塌陷下去的脸。她抬头看天空——穹顶还在，但颜色变了，不再是通透的淡蓝，而是一层沉沉的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均匀地抹了一层锈色。"怎么了姐？"许诺言从她身后浮出水面，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淌进领口。她甩了甩头，正要问"你怎么不走了"，抬眼看到面前的景象，话就断在了喉咙里。许诺彤浮在水面上，腰以下还泡在湖水中，她的视线扫过自己所在的这个湖泊，湖水的颜色已经从碧蓝变成了浑浊的土黄，像一池被搅动了的泥浆。湖面不再泛着细密的波纹，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表面一样，平得反常，连风都吹不动。张铭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两个站在原地不动的背影，“你们怎么还不上岸啊”然后他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向前方。他的剑已经在出水前就拔出来了，此刻垂在腿侧，刃面上没有水珠，被避水咒的光膜排开得干干净净。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是环境怎么变了。这时古龙要来了吗"许诺彤没有回头看他，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惊醒什么："不知道，前提是这个世界得有古龙而且不止是环境变了。那些树的树根翻出来了。"
许诺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地边缘的树确实露着根部，那些树根被翻出了土层表面，像被什么从下方顶了一下，白色的根须暴露在空气中，卷曲着向上翘，像抓握的半张僵直的手。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散、干涸的沙土，正在缓慢地从地表向下沉，沿途堆积成一堆堆细小的褐色沙丘。天光在变暗，穹顶的光源正在像被慢慢拧熄，余光越来越稀薄，留下一层铅灰的底色，铺在整个穹顶之上。会长从水中走上岸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目光扫过那片正在枯萎的森林和正在变色的穹顶，灰白色的短头发被风压得贴向一侧，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落进沙地里被迅速吸收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岸边的时间比其他人略长一些，像在确认什么。霖第二个出水，他上岸的姿势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手已经搭上了剑柄。许诺彤张了张嘴，刚想说"先回——"，一声骨骼被用力碾压的脆响从她侧前方的沙土中传来。沙粒从地表崩开，像被什么从下方猛地顶破了一道口子，一只暗灰色的前肢从裂缝里猛地探了出来，前肢末端是镰刀状的刃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金属光泽，在地面微微震颤着，像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卷须正在舒展。叶梧在那道裂缝炸开的瞬间已经从岸边的浅水区拔腿迈上了沙地，她的手腕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翻转——符文亮起在途中，没有等她的脚完全站稳，就在她上前两步的间隙完成了启动，淡蓝色的光纹铺开在众人前方三步的地面上，恰好拦住了第二道即将炸开的裂缝。那只刚刚破土而出的镰刃怪物的前肢在触碰到光纹边界的瞬间猛地一顿，整个躯干的推进速度被压慢了一拍，让它前肢上那道尚未完全展开的刃面落了个空，未能切开任何东西。随后惊呼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是现在先退到标记方向！"会长站在队伍中段偏左的位置，他的声音穿过沙尘和镰刃摩擦的碎响，清晰而稳定，像一根被绷紧的绳线，"左侧收窄，不要分散。"他没有回头确认谁在听，但霖已经从他身侧越过了半个身位，沿着会长指示的方向——那道正在变窄的沙地缝隙——向内收了一步，把刚好从他侧面探出来的一只镰刃用剑背格挡出去，刃面擦过他的剑脊，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像硬物划过粗砂纸。卫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开始奔跑或防御。他蹲在靠近水边的一片松软沙地上，从背囊里快速取出两枚扁平的黄色晶石，一枚嵌进脚边沙面，另一枚嵌在前方大约三步的位置。他用指腹沿着晶石边缘画了一道短弧，那两枚晶石之间随即形成了一道浅而窄的沟壑，沙粒像被看不见的手拨动，沿着沟壑边缘往两侧翻涌。一只正在向这边推进的镰刃怪物在跨越那道沟壑时前肢被卡了一下，它的行进节奏被打乱了，暂时无法立刻向前推进。卫远没有停留多看，他已经站起来跟上了大部队的步伐。"别站原地。"张铭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他已经往前迈了几步，剑横在身前，目光扫着那些不断裂开的沙缝，声音平稳而短促，"往我做标记的方向撤。"
许诺彤的腿从湖水里拔出来，踩上沙地的时候感觉脚下的触感不对劲——沙层太松了，每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寸才能踩实，像走在一层厚厚的水泥粉末上。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些裂缝正在拓宽，有暗灰色的虫形轮廓从沙层里钻出，体型大约半人高，前肢修长且带刃，外观类似于螳螂，但没有头部，或者说头部太小，藏在前胸背板下方，几乎辨认不出五官。它们不动的时候像一截埋在沙里的旧铁管，一旦动起来，节肢的屈伸速度极快，几乎没有预兆。"往这边！"许诺言在前面领路，她蹲下去按了一下地面，手掌接触沙土的瞬间脸色一变，"地下全是空的，沙层下面是通道。""什么通道？"许诺彤跟在她侧后方。"不知道但是很密，像蜂窝。那些东西是从下面爬上来的。"话音刚落，一道镰刃从她们前方不到两步的位置破土而出，斜着切过许诺言方才站立的位置，削断了几根她晨间亲手插下的标记细枝。许诺言被震得往侧边闪了半步，张铭的斩钢闪已经劈了出去。一道凝实的剑气从他剑刃上送出，从侧面切入那只镰刃的基部，将它截断了一小截。断肢落进沙土里，切口处流出淡蓝色的液体，渗进沙子之后迅速汽化了，留下一道酸味极淡的白烟。"砍得动！"张铭收剑，"但得切断关节才能废掉。壳太硬了。"许诺彤的短杖已经凝聚起了蓝白色的光。她往地面一拍，热能抽离的冰环从她脚下扩散开来，将周围三步内的沙面冻结了一层薄冰，正在破土的几只镰肢在冰层作用下被短暂封住了，挣扎了一下才挣开。寒气在沙土表面留下一层脆弱的白霜，被周围正在干燥的空气迅速蒸干。她趁这一瞬间的气隙，从缝隙中穿过了那道薄弱防线，紧跟着前面的许诺言。许诺彤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短暂冰封住的镰肢已经重新活动起来，覆盖在它们表面的冰层碎裂成细小的白屑，在灰暗的天光中像一面正在破碎的旧镜子。"姐，你那个冰圈能持续多久？"许诺言一边跑一边问。"冻不住它们。"许诺彤喘着气说，"最多拖半息。壳上有东西，冰附不上去。"许诺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前方沙面上忽然冒出来的三道镰刃打断了她的话，她猛地侧身，一根木藤从她脚边的沙地里弹射出去，正正缠住了最近那只镰刃的根部。藤蔓收紧，但发出了一种"吱——"的声响，像是勒在一层光滑的硬质壳面上，无处着力，开始打滑。它们不抓藤！"许诺言拔回藤蔓的根系，退了一步。张铭踩着沙面朝她那边靠拢，瞬身斩切入一只有镰刃的怪物侧翼。他精准地落在那只怪物的胸壳与腹部的连接处，剑刃贴着壳缝送了进去，翻腕一拧再拔出——那只怪物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但还在动。他没有补第二刀，声音短促而稳地传递回来："壳缝能打进去，但只有三寸深，不够一击毙命。要害更深。叶梧，能不能封住它们的动作？"
叶梧从队伍的侧后方靠过来。她猛地抬起双臂，手腕上的符文纹路亮起一片淡蓝光纹，沿着她的手指方向向前方铺开。一只正在逼近的镰刃怪物冲到光纹范围之内，动作速度骤然下降，整个节肢躯干像被无形的绳索缓慢牵住了一样迟滞了一拍。"只能压速，封不住。它们不靠魔力驱动，"叶梧低头看了一眼前肢内侧反光的壳面，又补了一句，"壳面是导魔的所以封不住。"许诺彤的头猛地偏过来："导魔的？""对。越大魔力，它吸收得越多。"许诺彤刚才那几发热能抽离的冰环打出去，是在给它们充电。许诺言咬着牙没让自己喊出声，但她的藤蔓已经收回来了。"那就别用大面积法术了，这个鬼地方怎么还有禁魔石生物啊"张铭的声音在人群中横切过来。他刚用气解震退了两只试图合围的怪物，咆哮的低音还在空气中滚动，但他自己的一侧额角被镰刃末端扫了一下，留下一条细长的红印，正往下渗血。他抹了一把，血顺着手指淌下来，他的目光没有从前方收回来，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风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