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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都的屋顶上，勇仪独自坐在瓦片间，手中拎着一壶酒。地下没有月亮，但远处街巷的灯火在空气中铺开一层昏黄的光，像黄昏时分的云边。
她坐在这儿好一会儿了。旧都的喧闹从下方浮上来——酒馆里的笑声、街头小贩的叫嚷、谁家三味线在某个角落断断续续地响着。她望着那些，不笑也不叹，只是偶尔仰头喝一口酒，品味着这酒间的滋味。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熟悉节奏。
「啊。是在这里啊。」
「……这声音……是萃香吗？」
「哈。」那声音近了一些，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意，「是我哦。独自在这喝闷酒……可不像是你啊。」
勇仪这才侧过头来。一抹栗色从屋顶的另一侧探过来，头顶生着一对短角，手里也拎着一只酒壶，正歪着头看她。
「哈……好久不见」勇仪放下酒杯，淡淡笑了笑，「…萃香。你怎么到地下来了？」
「嗯？」萃香缓缓在她身边的瓦片上坐下，两条腿悬在屋檐外，看向下方的街巷，「和老朋友喝喝酒嘛。」
「啊…是吗。」勇仪也随之望向街道，平静地问道，「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好。」萃香笑着回答，「小勇仪呢？在这儿过得还好吗？」
勇仪沉默了一瞬。远处的街角有两只鬼族正在扳手腕较劲，周围围了一圈起哄的；一个妖精趴在屋顶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串烤团子。她看着那些，笑了一笑。
「嘛…就那样啦。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这样啊……嗯——……」萃香拔开酒壶的塞子，默默朝勇仪那边递了递，「干杯。」
勇仪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自己的酒杯，和萃香的那只轻轻碰在一起。
「啊……嗯。干杯。」
她们相饮而下。没有说话。旧都的声音从下方浮上来，像水一样流过她们坐着的这片屋顶。三味线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换成渐渐离去的喧嚣，一步一步，融入夜色里。
「地下……要发生什么事了吗。」勇仪望着一边喧嚣已去的街巷，忽然开口。
「……」
翠香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酒壶，里面酒液轻轻晃荡，映着远处灯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小勇仪……喜欢这里吗？」
「嗯。」勇仪没有犹豫，「毕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归宿之地。」
「……对小勇仪来讲是这样呢。」萃香把酒壶搁在膝上，「我也喜欢这里呢……我想，我是不是就该和小勇仪一直生活在这呢？这样小勇仪就不会在这独自喝闷酒了……」
勇仪转头看了她一眼。萃香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街巷上，语气很轻，像是随口说的。
「说什么话呢……」勇仪把酒杯又递了过去，「萃香不也是为了我们去往地上改善印象吗？」
「嗯——」
萃香怔了怔。
「…呵…」
她领意，笑了笑。表情舒缓下来。
「—干杯。」
两人继续望着旧都蜿蜒远去的街巷。微风从街巷间穿过来，吹动了两人的衣角。
「若是……这儿发生了不好的事……将被问罪。小勇仪会怎么做呢？」萃香的声音稍稍低了一些。
「那就拉着将要问罪的人一起喝酒，好好谈心，请求那个人原谅。」
萃香轻笑了一声：「哈哈，真像小勇仪的作风啊。」
勇仪望着前方，只是微笑。远处的街灯摇摇晃晃地亮着，一处酒馆里的说笑声一阵低一阵高。
「……那如果说……问罪没有用……事态无法逆转……人民不得不再奔波流离……小勇仪又会怎么做呢？」
勇仪稍稍沉默。低了低头。
「……那就以自己的力量，守护这片土地直到最后……而且我相信这里的大家本心都是善良的。」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激昂，没有慷慨，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萃香静静地看着勇仪。望了很久。
「是吗……也是啊。」萃香慢慢低下了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喂喂，你这是怎么了啊？有很多心事的样子呢……」
察觉了萃香心事重重的勇仪，作为老朋友，终于忍不住问起了缘由。
「嗯……紫……告诉我这里将会有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动……不过她叫我不要去插手……」
萃香望着手心里的酒壶，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那个八云紫吗……？」
勇仪把目光从远处的灯火收回来，落在萃香侧脸上。
「嗯。不过……总感觉她和我曾经认识的紫不太一样……」
勇仪放下酒杯，拿起酒壶，默默地将它倒满。
「忧心忡忡的……不像是你啊……是对我不能说的事吗？」
「嗯……因为答应紫了……不能告诉别人。」
看着一脸忧愁的萃香，勇仪并没有想要追问。只是托起了那一杯酒——
「嘛……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但老朋友见面就别说那些扫气话了。比起这个……」她的嘴角弯起来，露出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我们不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吗？」
「啊……」
萃香一愣，抬起头来。勇仪正朝她举起那满满的酒杯，像举着一面开战的旗帜。
「嘻——……」
萃香望着她，透过那个笑容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某些日子。她也举起自己的酒壶——壶里还剩大半，琥珀色的液体在微光中轻轻晃荡。
两人相视一笑。
「——干杯！」
「——干杯！」
两只酒杯又一次在夜空中碰撞。声音清亮，像旧时屋檐下的风铃。她们各自仰头饮尽，带着酒气的笑声在夜色里徘徊散开。
旧都的灯火还在摇。风还是那样温吞地穿过街巷。很多年过去了，很多东西变了，但也有些东西，从来也没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