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已近尾声，汗水的气息在落日余晖中蒸腾弥散。
“今天就到这里吧！”星宫梨奈拍了拍手，声音依旧元气，但眉宇间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是被敏锐的成员们察觉到了。
“是——”
另外三位少女——濑美、加奈和由佳里——拉长了声音应和着，各自走向场边拿毛巾和矿泉水。
短暂的安静中，由佳里，那位身材高挑、气质成熟的深蓝长发少女，状似随意地用毛巾擦了擦汗，说着话，扫了一眼练习室里空着的位置：
“话说回来……结衣酱今天又提前走了呢。最近的合练，她总是走得早。”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旁边个子娇小、绑着双马尾的加奈凑近了些，蓝紫挑染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声音可爱，却足以让旁边的濑美也停下喝水的动作：
“个人练习固然重要，但Team的同步性才是偶像的生命线哦？虽然特地安排了结衣酱的独舞，但面对海外转播这种大场面还是要小心的！”
“对对！是这样！”
濑美立刻点头，一头亮橙色秀发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她凑近一些，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介于玩笑和试探之间的微妙语气：
“该不会……是觉得跟我们一起练习，有点‘那个’吧？”
星宫梨奈正弯腰整理设备的手顿了一下。她直起身，脸上惯有的灿烂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种介于队长和前辈之间的认真神色：
“别这么说，结衣她只是……有些急事。她虽然不擅长表达，但一直很努力。”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急事啊……”
由佳里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伸了个懒腰：
“嘛，算了。说起来，明天下午的行程确定了吗？我晚上家里也有点事，可能得准点走。”
话题似乎被轻巧地带过了，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未被完全驱散的异样感，如同春日致人过敏的花粉般悬浮着。对于出身贫寒、却独得队长青睐的小林结衣，这些从成千上万竞争者中拼杀出来的女孩们，心情是复杂的——那里面混杂着些许不服、审视，以及隐约被冒犯到的骄傲。
“说到家里……”
加奈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倚着把杆，望向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城市天际线，声音少了几分俏皮。
“我父亲最近的投资，又砸进去不少。”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昨晚打电话，明里暗里又在问我‘偶像事业’的‘长期规划’和‘现金流’。好像我站上舞台，就自动变成会下金蛋的鹅一样。”
她自嘲地笑了笑：
“有时候真羡慕结衣酱呢……至少，不用面对这种‘甜蜜的期待’？”
「什么叫‘不用面对’？」
星宫梨奈皱了皱眉。但她知道加奈家里的情况，那所谓的“期待”中满是令人不快的铜臭味，因此并未多说什么。
濑美闻言晃了晃脑袋，那头亮橙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跳跃：
“哇，加奈你家的‘期待’好歹是钱的问题！我爸妈那才叫纠结好吗？”
她掰着手指，模仿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
“一边是‘当偶像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公务员才是正途！’，一边又偷偷收藏我所有的打歌舞台，还跟邻居炫耀‘看，那是我女儿！’。他们自己都快精神分裂了，搞得我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啊，你那是幸福好嘛？”
加奈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蓝紫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由佳里突然轻声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寥落。她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深蓝色的发梢：
“是啊。至少……还有人看你，有人在为你纠结。”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
“我那边，已经快三年没回去过新年了。反正回去也没话说。他们不理解我为什么‘耽误学业’去跳这种‘不正经的舞’，我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甘心被一辈子困在那个小村子……眼不见为净。公司公寓挺好，清静。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少女们各自的心事，像水底的暗礁，在平静的对话下显出影影绰绰的棱角。COLOR·IS光鲜亮丽的舞台之下，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叮——”
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打破了寂静。声音来自由佳里的上衣口袋。
她快步走向休息区，背对着三人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一瞬间，由佳里脸上那种慵懒又略带讥诮的表情凝固了，瞳孔似乎微微缩紧。屏幕上亮起的，是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显然被她熟记于心的号码归属地。
没有半点犹豫，甚至带着点仓皇，她的拇指用力摁下侧键，屏幕瞬间熄灭，被她反手扣在身旁的椅子上。
“……骚扰短信。”
她低声解释了一句，深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她的声音比刚才干涩了些，眼神快速扫过其他三人。
其他两位组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星宫梨奈将一切看在眼里。她蔚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不仅仅是为由佳里那可疑的反应担忧，更是为了此刻不在这里的另一个人。这些围绕着家庭、期待与孤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面镜子，隐约照出那位栗发少女的影子。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由佳里却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表情，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家事吐槽大会结束！队长，明天流程是不是该最后确认一下了？”
话题被生硬而熟练地扭转，重新回到了安全的“工作”领域。少女们各怀心事，面上却重新凝聚起属于“COLOR·IS”的、职业的偶像笑容。练习室的灯光苍白地照耀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
星宫梨奈难得的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的疲惫感又加重了。她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不仅担心着即将到来的盛大演出，更担心着那个她一直想要保护的后辈。
一贯灿烂绚丽的少女，如今却染上了一抹忧色。
……
第二天。
空旷的练习室内，只有脚步声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小林结衣重复着演唱会的舞蹈动作，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转身，都比平日里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都倾注在这律动中。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发丝，贴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触感。
“结衣酱，停一下。”
星宫梨奈忍不住出声，金色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带着担忧：
“你的动作太紧绷了，这样很容易受伤的。”
小林结衣的动作戛然而止，胸口微微起伏，她低下头，轻声应道：
“……是，前辈。”
星宫梨奈走到老式的录音机旁，按下播放键。一首年代久远却旋律经典的歌曲流淌出来，舒缓了室内有些凝滞的空气。
“前辈真的很喜欢老歌呢。”
小林结衣看着那转动着的磁带，轻声说。
“嗯，”
星宫梨奈倚在把杆上，蔚蓝的眼眸带着些许怀念：
“因为觉得很闪耀。”
“闪耀？”
小林结衣微微歪头。
“是啊。”
星宫梨奈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间：
“听着这些歌，仿佛能看到过去人们努力生活、追寻梦想的样子，那个年代，好像在熠熠生辉呢。”
“是吗……”
小林结衣的回应声很轻，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脚尖上。
星宫梨奈转过头，看着她：
“说起来，结衣酱，你有什么爱好吗？好像从小就没听你说起过喜欢什么东西。”
小林结衣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爱好吗？没有吧……能和星宫前辈一起努力，朝着偶像的目标前进，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可不行哦，”
星宫梨奈不赞同地摇头：
“人生不能只围着别人转，总要有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找个爱好吧，结衣酱？”
“好。”
小林结衣乖巧地应下，但那态度看着很敷衍。
星宫梨奈无奈地耸肩：
“完全无动于衷呢！”
小林结衣抬起头，对着金发灿灿的少女笑了笑，那笑容甜美，却未达眼底。星宫梨奈也只好回以一笑，只是心底的担忧却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小林结衣突兀地开口，声音很轻：
“前辈……我的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呢？”
星宫梨奈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但看小林结衣表情平静，不像是特别悲伤的样子，便斟酌着开口：
“阿姨啊……她，是个很‘靓丽’的人呢。听我妈妈说，她的性格活泼，又善解人意，总喜欢拉着朋友去逛街……”
她小心地观察着小林结衣的反应。
小林结衣听着，只是黯然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结衣……”
星宫梨奈看着小林结衣这副样子，心里一紧，刚想安慰，却见小林结衣只是有些失落，并未像想象中那般悲伤，不禁稍稍松了口气。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慌忙告诫道：
“结衣酱，听我说，千万不要因为叔叔的事，就想着去那个什么‘博士天狗屋’！叔叔的问题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刺激，光靠找回过去的记忆是治不好的……那个地方太可疑了，很可能是个骗局！”
小林结衣抬起眼，轻声问：
“为什么……前辈这么确定？”
“因为赵纯先生调查后觉得非常可疑啊？”
星宫梨奈理所当然地回答，语气里带着对赵纯判断的全然信任。
“赵纯先生说，那个地方甚至可能和梦魇有关。结衣酱，我不想再看到你陷入危险了。”
星宫梨奈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小林结衣却只是低着头。
“……星宫前辈，真的很喜欢赵纯先生呢。”
栗发少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见过赵纯先生……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可靠、稳重、帅气……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为什么前辈的目光，总是更容易被他吸引？」
「是因为‘爱’吗？」
「……我也能拥有这样的‘爱’吗？」
小林结衣不甘地咬着唇。
星宫梨奈被这突然的转折弄得有些脸红，连忙岔开了话题：
“呀，别说我了！叔叔最近怎么样？”
小林结衣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用一贯的语调回答：
“爸爸他……一切都好。”
“那就好。”
星宫梨奈松了口气，拍拍胸。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眉头一皱，脸上露出惯有的、歉意的表情：
“啊，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巡逻了。”
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小林结衣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发出了嗡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前辈……能不能……”
“能不能多练习一会？”
「我指的是我啊，前辈，请多看看我……」
少女的心也在微微颤抖着。
星宫梨奈停下脚步，困扰地回过头，金色的单马尾划过一道靓丽的弧线：
“结衣酱……虽然演唱会很重要，但是防备梦魇、保护大家也同样重要啊，这是魔法少女的天职。更何况，我们不是已经在偶像练习上花了很多时间了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责任感。
“不要太努力了啊，少女！多休息休息，养足精神嘛。”
星宫梨奈大家长似地开口。
“不，不是……”
小林结衣摇头，她想说的不是练习时长。
星宫梨奈难得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像羽毛一样拂过小林结衣的心尖，却带着难以承受的重量：
“结衣酱，魔法少女是要为大家带来笑容，不是吗？我可是要去保护大家呢。”
“是……吗。”
为了……大家。
小林结衣沉默了。在那个庞大的“大家”面前，她个人的那点微小祈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的……自私。
星宫梨奈见她不再说话，以为她理解了，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小林结衣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清晰，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平静：
“那我呢？”
“……？”
星宫梨奈疑惑地回头。
小林结衣抬起头，琥珀色的漂亮眼眸直直地望向她，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感：
“那我的时间呢？星宫前辈？”
“只有和星宫前辈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感到幸福，才能真正开心地笑出来。”
“我……”
小林结衣的目光灼热而刺眼：
“我也想要拥有星宫前辈的时间———”
星宫梨奈彻底愣住了，看着眼前忽然变得晃眼令人不敢直视的少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结衣酱……”
星宫梨奈小声叹息着。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暖而真诚：
“我和结衣酱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啊？我们已经拥有了彼此的时间。”
金发少女露出了一个耀眼的微笑。
「是吗？」
「感到快乐，露出微笑，就算拥有了吗？」
小林结衣看着她，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回以一个复杂而苦涩的笑。
足够了。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